青州,州府。
城南,某地。
一座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无不精致的宅邸,在过去的七天里,气氛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七天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丝竹之声彻夜不绝,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然而此刻,这座奢华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朱红的大门紧闭,连平日值守的家丁都少了许多,且个个面色凝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街道。
府内,往来的仆役丫鬟全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意,与秋日的凉风混杂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寒。
府邸深处,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窗纸透出的烛光摇曳不定。
书房内,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那是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还有被撕碎的宣纸、倾倒的砚台,墨汁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浊的黑色。
书案后,一人跌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这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可恶可恶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通红。
“数十年的心血数十年的经营!!南境十三处重要据点,三条物资通道,培养的上千核心教众全毁了!全他妈的毁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心与愤怒,额头上青筋暴起。
“老爷,息怒。”书房阴影处,一个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子低声劝道,“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南境据点被毁,消息迟早会泄露,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打算?”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脚步踉跄:“他们毁了我数十年的心血,就必须用更多的命来赔!!”
管家眉头微皱,声音依旧平静:“老爷,此刻冲动,只会将我们自己暴露得更快。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南境那边,到底泄露了多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人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
是啊,这才是最可怕的。
南溪谷祭坛被毁,金袍尊使陨落,那些据点被连根拔起过程中,有没有活口?
有没有来不及销毁的密信、账册?镇南王府和那个该死的辰安,到底知道了多少?
如果只是知道南境有长生教活动,那还好说,推几个替死鬼出去便是。
可如果如果他们顺着线索,摸到了青州,摸到了他的身上
那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声音依旧嘶哑:“南境那边可有什么确切消息传来?镇南王府,还有那个辰安,现在如何?”
管家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据我们安插在镇南王府外围的眼线回报,那辰安果然是个贪功冒进、不知死活的。”
“他在庆功宴后,居然去找林世子,想要独占南溪谷平乱之功,结果惹怒了林世子,两人在书房发生激烈冲突,辰安被厉声呵斥,灰溜溜地离开了王府。
“哦?”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如今整个南州,甚至消息已经传到青州,都在议论此事。”
“朝中弹劾辰安跋扈狂妄、抢功渎职的奏章,据说已经堆积如山。”管家语气笃定,“而且,探子亲眼见到辰安带着随从,于三日前离开了南州城,看方向,是往北回王都去了。”
“回王都?”
“太便宜他了!”
他咬牙切齿:“都是这个该死的辰安!若不是他突然跑到南荒,杀了南蛮使者,引得各方瞩目,南境的计划又怎会失败?”
“又怎会露出破绽?金光寺被他捣毁,南境数十年的根基被他间接毁去此子,简直是我圣教克星!该杀!该千刀万剐!”
管家等他发泄完,才缓缓道:“老爷,上面已经传下话来。辰安此番回京,必死无疑。”
“他在南州、青州得罪了太多人,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如今九皇子也已回京王都那个漩涡,会替我们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们,不需要再节外生枝了。”
“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了,不能再影响上元节的大计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阴沉与算计,“传令下去,青州境内所有与我们有关的明暗线,全部进入静默状态。”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还有,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抹干净,绝对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差池。”
“是。”管家躬身应道。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男子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州州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这座繁华的城市依旧在正常运转,百姓安睡,官吏轮值,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知道,变了。
南境的血,已经流了。
风暴的引线,已经点燃。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辰安”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诅咒,“你最好死在王都。”
青州州府,北郊,荒山。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这里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只有夜枭偶尔发出凄厉的鸣叫,更添几分荒凉。
山脚下,几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一片枯树林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辰安负手而立,站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
身后,杨万里和玄一如同两尊石像,沉默守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窸窣声。
很快,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掠出,迅速靠近。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动作无声,来到辰安面前三丈处停下,单膝跪地,抱拳低喝:
“木清风,参见掌令大人!”
声音短促有力,在寂静的荒山中却未激起多少回响。
在他身后,数十道黑影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
他们全都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望向辰安所在的方向。
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外泄,只有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冰冷而高效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辰安的目光扫过木清风,又扫过他身后那一片沉默的黑影,微微颔首。
“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情况如何?”
木清风抬起头,即便隔着面巾,也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笃定与锋锐:“回主子!”
“尽在掌握”
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监察司暗卫特有的自信与冷酷。
辰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木清风受伤没有一起行动,所以他让其潜入了青州。
是命木清风带领一队精锐暗卫,化整为零,秘密潜入青州,不动声色地布下这张大网。
如今,网已织成,鱼已入彀。
是时候,收网了。
辰安的目光投向远处青州州府方向那一片朦胧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缓缓转身,看向木清风,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那么,就让我们请青州的大人们,看一场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