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州府,州牧官邸。
夜色已深,府邸深处,书房内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青州牧张明远,这位年过五旬、素有“勤政爱民”之誉的封疆大吏,此刻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眉头紧锁,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烛火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细纹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底深处的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约的不安。
近些日子,他总感觉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
南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南溪谷血祭、镇南王世子平乱、辰安与世子冲突
每一件都搅动着朝堂风云,也让他这个距离南州不远的青州牧,感到阵阵寒意。
尤其是“辰安”这个名字。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青州掀起了金光寺的滔天巨浪,如今又在南州搅动了更可怕的风云。
而他张明远与这潭浑水,并非毫无干系。
“老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语气充满担忧,“夜深了,您批阅公文已逾三个时辰,该歇息了。身体要紧啊。”
张明远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无妨,还不累。这些奏报,关乎秋税收缴、河道修缮、流民安置,都是紧要之事,拖不得。
他接过参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点微薄的热度,似乎想驱散心底莫名的寒意。
“这些天,我总觉得不太踏实。”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老管家说。
老管家跟随他多年,最是了解他的心思,低声道:“老爷是在担心南边的事?还是王都的风向?”
张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此时——
一阵夜风,不知从何处灌入书房,吹得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张明远心中警兆顿生,霍然抬头!
书房的窗户明明关着,这风
“谁?!”
他厉声喝道,同时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向了书案下方某处机关。
然而,他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就在书案前方三尺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袭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平静,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张脸他岂会不认得?!
“辰辰掌令?!”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按在机关上的手,竟一时忘了动作。
辰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探子明明回报,他三日前就已离开南州,北上回京!
此刻,他应该在路上,甚至快到王都了才对!
怎么会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辰安看着张明远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惶,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张大人,”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不过看张大人深夜仍在批阅公文,勤政爱民至此,倒是让辰某汗颜。”
张明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到底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吏,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容。
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站起身:“辰掌令说笑了。不知辰掌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辰掌令此刻不是应该在回京述职的路上吗?怎会突然莅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思急转,猜测着辰安突然出现的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底发凉。
辰安向前缓缓走了一步,烛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
“要事?”辰安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关乎民生”的公文。
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确实有一件要事,想请教张大人。”
“辰掌令请讲。”张明远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背脊却已渗出冷汗。
“我观张大人深夜劳形,想必是心中忧虑甚多,以致难以安眠?”辰安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切入。
张明远干笑一声:“人老了,忧心的事情自然多了些,所以觉浅。”
“哦?是吗?”辰安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目光如电,直刺张明远双眼,“我还以为张大人是这些年,因那数十万乃至数百万无辜生灵夜夜泣血哀嚎,冤魂索命,而不得安稳呢!”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明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死死扶住书案边缘,才没有倒下。
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慌乱,甚至有一丝被戳破最隐秘罪行的疯狂。
“辰安!!你你胡言乱语什么?!什么数十万生灵本官听不懂!”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听不懂?”辰安又向前一步,距离张明远已不足五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张明远几乎喘不过气,“张大人,您当真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张明远的心上:
“南溪谷下,那堆积如山的尸骸,您看不见吗?!”
“青州境内,历年上报的‘流寇作乱’、‘疫病横死’、‘矿难失踪’的数十万百姓,他们的冤魂,您听不见吗?!”
“金光寺地窟里,那些被抽干精血、形同枯槁的妇孺,他们临死前的绝望眼神,您感受不到吗?!”
“张明远!!!”
辰安厉喝一声,声震屋瓦,烛火再次疯狂摇曳。
“你身为一州之牧,朝廷二品大员,受万民供养,享无边权柄!你的职责是牧守一方,保境安民!可你都做了些什么?!”
“勾结邪教,默许血祭!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为了金银,为了权势,为了你那可笑的野心和长生不死的妄念,你将治下子民当作猪狗,当作药材,当作你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青州的赋税,有多少流入了长生教的祭坛?青州的官位,有多少卖给了他们的傀儡?”
“青州的冤案,有多少是你亲手压下,只为掩盖那一条条消失的人命?!”
“告诉我!张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