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门驿北边的寒风在狭小的山坳外呼啸，如同无形的冰刃，切割着黑暗。坳内，几块嶙峋的巨石勉强挡住了大部分风势，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刺骨寒意。众人蜷缩在背风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筋骨，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现实的冰冷与迷茫取代。
食物，彻底告罄。仅剩的一点坚硬麦饼碎屑在突围途中也已散落。水，倒是不缺，山涧溪流不少，但冰冷的雪水只能润喉，无法提供热量。衣物单薄，大多在之前的战斗和奔逃中破损污浊，难以抵御这深山夜间的酷寒。伤势，金达莱和朴烈火虽然被方岩以奇术稳住并稍作优化，但本源受损，需要时间静养和能量补充，此刻也只是强撑。宝儿的哭声已经变得微弱，两个小丫头恩贞和熙媛紧紧依偎着陈阿翠和朴嫂子，小脸冻得发青，怀里的猪崽也瑟瑟发抖。
前路茫茫，后有诡异的“煞潮”虎视眈眈，虽然暂时没有跟上来。
眼看着越来越低的严寒天气，大家自然是一筹莫展。
短暂的懵逼后，一股沉甸甸的绝望开始悄然滋生。
方岩示意还能行动的几人——他自己、韩正希、金达莱、朴烈火、老刀，还有心思活络、熟悉白头山一带情况的金胖子，聚到一块稍平的石板旁。篝火是别想了，燃料紧缺，也不敢在这不明区域随意生火引来看不见的危险，只有微弱的月光和众人呼出的白气，映照着几张凝重疲惫的面孔。
“咳咳”金达莱率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迷茫，“这几天接二连三，邪门的事情太多了。黄道武士、虾油怪物、还有刚才那些蓝汪汪的鬼东西我和烈火跟云隐众周旋了大半年，虽说凶险，但也大多是人与人、法与法之间的较量。这般层出不穷、闻所未闻的怪异邪祟简直像是捅破了某个不该碰的窟窿。”他摇了摇头，灰败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这片山，怕是不干净到了骨子里。”
朴烈火靠在一块石头上，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他说话更直接，也更残酷：“老金，现在说这些没用。眼前就两条死路：饿死，或者冻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妇人怀里的孩子们，声音低沉下去，“《山岳氤氲诀》到了最后关头，若真的无路可走或许能保几个大人以那种方式‘活’下去。但孩子”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将活人转化为“活尸”是极端条件下的最后手段，不仅过程痛苦，成功概率不高，转化后也非真正活着，更遑论身心未定的孩童，几乎不可能承受那种能量逆转与死气侵蚀。
“不行！”韩正希立刻出声反对，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她下意识地看向宝儿和两个丫头，眼中满是保护欲，“朴大叔，这绝对不行！他们还那么小，未来还长，怎么能怎么能变成那样？”她一路见识过活尸的艰辛与局限，绝不愿将这种命运加诸孩子身上。
老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无法说话，但行动表明态度。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韩正希的手臂，示意她稍安，然后独眼转向方岩，目光坚定——他只听东家的。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东家总能想出办法，之前那么多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金胖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胖脸上满是忧色，他看看方岩，又看看北方黑暗的群山轮廓，犹豫着开口：“东家，各位往北，是更冷的深山老林，这个时节，野兽都躲起来了，找吃的更难。而且再往北走一段，就是开城郡的地界了。”
“开城郡？”方岩目光一凝。他知道这个地方，是北边一个相对重要的城镇，比他们之前路过的村庄要大得多。
金胖子点头，压低了声音：“是个大城。以前还算繁华，现在嘛肯定被日本鬼子占着，而且是重兵把守的要地。那里肯定有粮食，有药品，有御寒的衣物，甚至可能有炭火。”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岩的脸色，继续说道，“但是，风险也大。咱们这一大帮子人，老弱妇孺，伤兵累累，大摇大摆过去肯定不行，混进去也难如登天。靠近了，就是羊入虎口。”
他的意思很明显，开城郡有他们急需的一切生存物资，但同时也是龙潭虎穴。带着整个队伍去硬闯或潜入，成功率微乎其微。
方岩沉默着。金胖子说的他何尝不明白。去开城郡，是险中求存；留在山林，是坐以待毙。这个选择艰难而残酷。
这时，一直趴在方岩脚边、看似打盹的老路，意念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带着几分懒洋洋，却又切中要害：“喂，兄弟，愁眉苦脸干嘛？金达莱和朴烈火他们都是傻x吗，不是自称白山盟的老人吗？挖洞打地道可是他们的老本行吧？当年跟鬼子周旋，没少干这个。”
方岩心中一动，看向金达莱和朴烈火。确实，作为长期在山林中和敌人游击的白山盟骨干，构筑隐蔽工事、挖掘藏身地窖几乎是必备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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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路继续嘟哝：“这山坳子背风，地势也不错，上面还有岩石遮顶。让他们俩带着还有点力气的人，就地挖个深点的地窝子出来，不敢说多暖和，至少能挡风，比直接睡在露天强百倍吧？不过就是花点力气挖土石的事儿。至于粮食和御寒的东西嘛”
老路的意念带上了一丝狡黠：“一大群人过去开城是找死，两三个人过去还不行吗？你，加上那个哑巴刀客，或者再加个机灵点的小弟妹？，轻装简从，趁夜摸过去，以你们的身手和现在的嗯，‘本事’，搞点急需的物资回来，总比一群人在这里干耗着等死强吧？反正这里挖好了洞，也算有个暂时的窝，等你们回来。”
方岩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老路的建议，恰好提供了一个折中且可行性较高的方案！就地隐蔽，精锐出击。
既能利用金达莱和朴烈火的经验与技术，解决眼下最迫切的避寒藏身问题，为老弱伤者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点。又能发挥他自己、老刀等人的机动性和战力，去执行高风险高回报的物资获取任务。分开行动，各取所长，风险分散。
“倒是你鬼主意多。”方岩在心中对老路笑骂一句，但紧绷的心弦已然放松不少。这个计划，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有力。
“金大哥，朴大叔，”方岩先看向两位白山盟元老，“你们是山林作战和构筑工事的行家。眼下，我们急需一个能避风寒、相对隐蔽的藏身之所。这处山坳地形尚可，可否劳烦二位，带着还有力气的人，在此地尽快挖掘一个可供所有人暂时容身的地窖或地窝子？不需要多舒适，首要目标是避风、隐蔽。”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这是他们擅长的领域！朴烈火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嗬嗬声。金达莱也提振精神，道：“小友放心！别的或许不行，但挖个能藏身的坑洞，绝对没问题！给我们点时间，保管弄个结实的出来！”
“好！”方岩点头，然后看向金胖子、韩正希，“老金，正希，你们协助金大哥他们，同时照看好我娘、嫂子、还有孩子们。老路会留下，负责警戒周围，它的感知比我们更敏锐。”
韩正希虽然担心方岩要去冒险，但想了想自己必须守好东家的母亲大人，所以也知道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便咬着唇点了点头：“东家，我就在家守好母亲大人，但你们一定要小心！”
金胖子更是用力拍胸脯：“东家放心！这里交给我们！你们路上千万保重！”
最后，方岩看向老刀。老刀早已挺直腰板，独眼中战意燃烧，手中黄刀微微嗡鸣，仿佛在说：早就等着呢！
“老刀，你跟我，去一趟开城郡。”方岩沉声道，“目标明确：粮食、药品、御寒衣物、火种。我们轻装潜行，速去速回，尽量避免与敌纠缠。”
老刀用力点头，无声中透出绝对的信任与决心。
计划就此定下。绝望的气氛被具体的行动方案驱散，众人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金达莱和朴烈火立刻开始借着微光勘察地形，规划挖掘方案；金胖子和韩正希安抚妇孺，准备帮忙；老路蹦跳着跑到山坳边缘的高处，淡金色的感知无声扩散开来。
方岩和老刀则开始做最后的出发准备。检查武器，整理身上勉强还算完整的衣物，将最后一点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如剩余的火折子、绳索、方岩那枚淡金色刃芒）带好。
“小友，此去凶险，开城郡必有重兵和云隐众的眼线。”金达莱在忙碌间隙，走到方岩身边，低声提醒，“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保全自身为上！我们在这里，会坚持到你们回来！”
方岩拍了拍金达莱的肩膀，感受到这位老战士传递过来的信任与关怀，郑重道：“金大哥放心，我们心中有数。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夜色深沉，寒风依旧。但在这小小的山坳中，希望的火种已被重新点燃。一方将凭经验与毅力，在大地深处挖掘生存的堡垒；另一方则将凭借勇气与身手，潜入敌占区夺取延续生命的物资。
分头行动，为了共同的生存。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坐以待毙。方岩与老刀对视一眼，两道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山坳，朝着北方那隐约可见的、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开城郡”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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