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山余脉深处,那场突如其来的、声势浩大的雪崩,其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与山体隐隐的震颤,即便隔着相当距离,也清晰传到了金达莱等人藏身的山坳地窝子。
地窝子挖掘得很急,但依托山坳岩石结构和金达莱、朴烈火这两位白山老兵的丰富经验,倒也初具雏形——一个深嵌入背风岩壁下的斜坡洞穴,内部用粗木和石块做了简单支撑,洞口用拆下来的破旧门板和积雪混合着垒起了一道挡风墙。虽然简陋潮湿,但总算将刺骨的寒风和大部分飘雪隔绝在外,众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体温和一点点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取暖,焦急地等待着方岩三人的消息。
雪崩的巨响传来的瞬间,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什么声音?!”陈阿翠下意识同朴嫂子一块儿抱紧了身边的宝儿,大家立刻脸色发白。
“是雪崩!从北边传来的!”金胖子窜到洞口缝隙处向外张望,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和空气中愈发凛冽的寒意,都印证了他的判断。
韩正希原本正靠坐在洞壁边调息,试图恢复一些因之前战斗和过度使用“锚定”能力而损耗的心神与本源。听到这动静,她猛地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烈的担忧取代。北边正是方岩他们前往开城郡的方向!
“东家他们就在那边!”韩正希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臂伤势,疼得她眉头微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么大的雪崩他们会不会”
她不敢想下去。这一路走来,方岩早已不仅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更是一种精神的支柱和安全的保障。他若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于公于私,韩正希都无法接受。
“我必须过去看看!”韩正希看向洞内众人,目光主要落在陈阿翠和金胖子身上,语气急促但清晰,“金叔,嫂子,你们照顾好伯母和孩子们。金大哥(金达莱)伤势未愈,需要坐镇这里。我去接应东家他们!”
“正希呀,不行呀!”金胖子急忙劝阻,“雪崩刚过,外面情况不明,而且可能有次生灾害,你一个菇凉去太危险了!东家吉人天相,或许已经避开”
“正希丫头,我和你一起去!”一个低沉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打断了他。只见原本靠坐在角落、闭目调息的朴烈火睁开了独眼,挣扎着要站起来。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被方岩以奇术“优化”处理过,不再恶化,但离痊愈还早,动作间依旧带着痛楚,可他的眼神却和金达莱一样,充满了对方岩的关切与决意。
方岩那妙手回春的“元气手术”,不仅稳住了他们的伤势,优化了他们的能量循环,更无异于再造之恩。在朴烈火简单直接的思维里,方岩已是堪比至亲恩人般重要的存在。恩人有难,岂能坐视?
“老朴,你的身子”金达莱也开口,声音带着忧虑。他自己也想去,但深知自己目前的状态,强行赶路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
朴烈火摆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坚定声响,用独眼看了看金达莱,又看了看韩正希,意思很明确:他必须去,韩正希一个姑娘家独自去更危险,他好歹还有些力气和经验。
金达莱与这位老战友对视片刻,看到了对方眼中不容更改的决心,深知朴烈火脾气,叹了口气,沉声道:“也罢。正希丫头,老朴,你们俩一起去,路上务必相互照应,小心为上!探查为主,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立刻退回!这里,交给我和金胖子守着。”
韩正希看着朴烈火,心中感动,也知道多一个人确实多一分把握,点头应道:“好!朴大叔,我们速去速回!”
陈阿翠虽然万分担心儿子,但也知道此刻不能添乱,只是红着眼眶对韩正希和朴烈火道:“正希,朴大师,你们千万小心!一定要把岩儿他们平安带回来啊!”
金胖子也知阻拦无用,忙将洞内仅存的、用破布裹着的几小截松明(含松脂较多的木片)递给韩正希:“带上这个,万一需要点火照明或引路”
韩正希接过,郑重道谢。不再多言,她与朴烈火一前一后,迅速钻出地窝子,辨明雪崩声响传来的大致方向,便一头扎进了风雪未停、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之中。
与此同时,方岩三人所在的孤高岩台上,情况也并未因雪崩主洪流的过去而好转。
大的雪崩虽然已经倾泻而下,但山体斜坡上大量积雪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加上余震(山体自身的轻微调整)和上方不稳定积雪的持续滑落,次生的小规模雪崩和积雪滑坡接二连三地发生!
“轰隆隆哗啦!”
又是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从上方传来,只见侧上方一处陡坡上,大片的积雪混合着碎石再次垮塌,如同白色的瀑布般冲刷而下,虽然规模远不及之前,但其冲击力依旧不容小觑,狠狠地拍打在方岩他们容身的这块岩台侧方和下方的支撑岩体上!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岩石开裂声隐约传来!方岩心中一惊,凝目看去(右眼依旧模糊刺痛,但比刚才稍好),只见岩台边缘连接下方主山体的部分,已经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缝,碎石和冰屑正簌簌落下!这块救命的“孤礁”,正在次生雪崩的持续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
“兄弟!这石头要撑不住了!”老路着急的在心里喊道。
跟着他吓得又蹦跳明喊道:“完了完了!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本大爷还没吃够呃,还没活够呢!哎呀呀,我们兄弟怎么这么倒霉呀!”
老刀虽然说不出话来,可他也发现了危机,眼中满是焦急,便想挣扎起身,但腿上的剧痛和严寒让他使不上力。
方岩脸色凝重,大脑飞速思考对策。带着重伤的老刀,在湿滑陡峭、随时可能发生新的崩塌的雪坡上转移,风险极大。但不走,等这块岩台彻底垮塌,他们一样要葬身雪海。
就在这进退维谷、危急万分的时刻——
“东家——!不急——!我和朴大叔来了——!”
一个清脆中带着急切,却又仿佛能穿透风雪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更高处的一个山头上传来!
这声音在风雪呼啸和雪崩余响的背景下,显得那么清晰,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方岩、老刀、老路同时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惨淡的月光与雪地反光的映衬下,对面略高一些的山头岩石上,赫然立着两道身影!前面一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早已被风雪染得近乎素白的衣衫(原本的颜色已难分辨),长发在寒风中飘扬,虽然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手中隐约可见的一点微弱松明火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与熟悉。
正是韩正希!而她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矗立、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其彪悍气息的,不是朴烈火又是谁?
月光清冷,雪光莹莹,映照着山巅那个白色的身影,衣袂飘飘,在这一片混乱、危险、绝望的冰雪世界里,竟莫名有种出尘脱俗、不似凡尘中人的感觉。仿佛一位踏雪而来的仙子,于危难之际降临。
方岩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身处险境,忘记了右眼的刺痛和全身的伤痛。那站在高处风雪中的白色身影,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属于遥远和平年代的意象重叠了——像是学生时代,那个总是坐在窗边、成绩优异、笑容清浅、偶尔会因为他某些笨拙举动而掩嘴轻笑的漂亮女同学。那时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曾让他这个过早背负沉重使命的少年,心头泛起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窘迫与一丝窃喜的涟漪。
而此刻,仿佛幻觉一般,那带着些促狭意味的“银铃笑声”,似乎又在耳边极近处,轻轻响起。
就是笑的像是在嘲笑方岩此刻的狼狈。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莫名其妙,让方岩这个前世见惯生死、心如铁石的兵王,竟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把脸(手上都是雪水泥泞),却牵动了右眼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那点突如其来的微妙情绪也被疼痛驱散,只剩下一丝被“看笑话”的尴尬。
“哎呀呀!”趴在方岩脚边、同样目瞪口呆看着对面山头的“白衣仙子”的老路,此刻突然不合时宜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意念声音,夸张地叫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和“幸灾乐祸”:
“弟妹来了!咱们有救啦!兄弟,你好福气呀!这荒山野岭、冰天雪地的,还有个仙儿惦记着来救你!啧啧啧”
“弟妹?!好福气?!”
方岩的脸“腾”地一下,这下是真的红了,连耳朵根都感觉在发烧。
他狠狠瞪了老路一眼(可惜右眼肿着,威慑力大减),低喝道:“闭嘴!再胡说八道就把你扔出去!”
老刀也愣了一下,独眼在对面山头的韩正希和身边面红耳赤的方岩之间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嗬嗬,似乎在忍着笑,又似乎是在感慨。
对面山头上的韩正希,似乎并未听清老路那“惊世骇俗”的意念传音(距离和风雪干扰),但看到方岩三人虽然狼狈,却都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她立刻挥动手臂,指向岩台侧后方一处相对平缓且有明显岩石裸露的脊线,大声喊道:“东家!看那边!有条脊线可以绕过来!我们接应你们!小心岩石松动!”
朴烈火也上前一步,朝着方岩他们用力挥手,独眼中满是鼓励和催促。
仙儿天降,希望重燃。方岩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尴尬和涟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观察了一下韩正希指示的那条脊线,确实比他们现在硬闯要安全一些。
“老刀,你再坚持一下!”方岩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老刀腿上的临时包扎(老路用五色元气模拟的“温热止血膏”似乎有点效果,出血减缓了),然后咬咬牙,将老刀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老路,前面探路!注意积雪厚度和落脚点!”
“得嘞,老哥带你见媳妇去!”老路油嘴滑舌地应了一声,不敢再贫,化作一道淡金虚影,率先朝着那条脊线方向小心翼翼地蹿去。
方岩架着老刀,踩着湿滑的积雪和松动岩石,开始艰难地横向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可能触发新的滑塌的积雪,又要稳住重伤的老刀。
对面山头上,韩正希和朴烈火也动了起来。他们没有贸然下到危险的雪崩区,而是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寻找更佳的接应点和可以固定绳索(如果有的话)或提供直接援助的位置。韩正希手中的松明火光照亮了一小片范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风雪依旧,危机未除。但此刻,绝望的气氛已然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