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处韩正希清晰的指引和朴烈火不时以灼热火气烧融可疑浮雪、稳固路径的帮助下,方岩三人沿着那条相对安全的岩石脊线,终于艰难但稳妥地脱离了那片仍在不时发生小规模崩塌的雪崩危险区。
当韩正希和朴烈火从山脊另一侧绕下来,与几乎筋疲力尽的方岩、重伤的老刀以及蔫头耷脑的老路汇合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韩正希立刻上前,借着松明微弱的光芒,仔细检查方岩右眼的伤势和老刀腿上的伤口,秀眉紧蹙。朴烈火则二话不说,蹲下身示意让老刀趴到他背上——这位独眼老战士虽然伤势未愈,但背个人赶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东家,你的眼睛”韩正希看着方岩红肿流泪、眼角带血的右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没事,皮肉伤,没伤到眼球。”方岩摆摆手,虽然刺痛依旧,但确认视力未损已是万幸,“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那块石头一垮,我们就真成雪下亡魂了。老刀的腿伤需要尽快处理,失血不少。”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韩正希举着松明引路,朴烈火背着老刀,方岩自己勉强行走,老路蔫蔫地跟着,迅速朝着地窝子的方向返回。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明确指引和接应,加上雪崩主要冲击区域已经过去,虽然依旧难行,但比来时盲目乱闯要安全得多。
回到山坳地窝子时,已是后半夜。陈阿翠、金胖子、朴嫂子等人几乎都没合眼,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看到韩正希和朴烈火真的将方岩三人平安带回(尽管个个带伤狼狈),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接进洞里,烧了点热水(用最后一点收集的干净雪),重新处理伤口。
地窝子里空间有限,但此刻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众人围坐,听着老路(它又恢复了点精神)唾沫横飞(意念传音)地讲述他们“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雪崩,好家伙,跟天塌了似的!”老路虚影晃动,语气夸张,“我们东家,临危不乱,一眼就瞅见那块救命的石头!带着我和老刀兄弟,蹭蹭就上去了!那叫一个身手敏捷!”
它略去了一些像是老刀差点被自己刀捅死的倒霉细节,只着重渲染了雪崩的可怕和最后时刻方岩如何“英明神武”地选择正确避险地(其实是被冲击波打过去的),以及韩正希和朴烈火如何“神兵天降”。说到最后,还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补充:“哎呀,要说还是咱们正希呀,就是心细,隔着那么老远,一眼就看到了东家有难,这份心意,啧啧”
方岩听得嘴角抽搐,但也懒得拆穿这货的春秋笔法,只是闭着眼,任由母亲用温水小心擦拭他眼角的血污泥泞。
而韩正希在一旁帮忙递布条,听到老路最后那意有所指的话,耳根微红,却始终没出声反驳。
金胖子听得连连咋舌,爱心的朴嫂子则心疼地看着老刀那条被重新包扎、依旧渗人的腿伤。
两个小丫头恩贞和熙媛挤在陈阿翠身边,听得大眼睛一眨不眨,怀里的小猪崽似乎也听得入神,哼哼了两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阿翠喃喃道,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
等老路“评书”告一段落,金胖子和朴嫂子对视一眼,默默拿出了他们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食物——小半块硬得硌牙、不知掺了什么的杂粮饼,还有一小撮咸菜疙瘩碎末,甚至还有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黏软的黄糖。这是他们背着众人、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准备留给孩子们或者万一实在撑不住时用的最后储备。
“东家,几位兄弟,韩姑娘,大家都吃点吧。”金胖子将东西放在中间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声音有些干涩,“折腾了大半夜,又冷又累,多少垫垫。吃完了拉倒!省得惦记!”
朴嫂子也强笑着接口,试图活跃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就是,吃完拉倒!以后要是真饿死了,大不了大不了也学金大哥、朴大师那样,变成活尸好了!反正我看金大哥他们也挺呃,挺精神的?”她这话说得有些磕巴,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冲淡绝望感。
话音刚落,地窝子里静了一瞬,随即,金胖子和几个妇人,甚至两个懵懂的小丫头,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虽然笑容里都带着苦涩和无奈。陈阿翠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坐在角落调息的金达莱和刚刚放下老刀的朴烈火,听到这“变成活尸”的玩笑,脸上却只是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作为真正的“过来人”,他们深知那并非玩笑,而是残酷现实下一种可能的选择,其中的痛苦、代价与永恒的缺憾,绝非外人一句玩笑可以轻描淡写。但此刻,他们也无法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
方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他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起身,走到那点可怜的食物前,将其平均分成了十几份(连两个小猪崽都算上了),不由分说地塞到每个人手里。“大家一起吃,吃!吃完好好休息。天无绝人之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看着手中那一点点食物,谁也没有推辞,默默地将那点带着冰碴和异味的饼屑、咸菜碎和糖块吞了下去。虽然远远不够,但那一点热量和咸甜的味道,却仿佛给了濒临枯竭的身体一丝微弱的慰藉。
休整一夜。地窝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但彼此体温成了最好的取暖源。方岩右眼的红肿在自身元气滋养和休息下,消退了不少,虽然还有些淤青和细微伤口,但已不影响视物。他安抚好担忧的母亲,又仔细检查了老刀的腿伤。老路贡献了一点“促进愈合”的五色元气(这次没偷奸耍滑),加上朴嫂子找来的、用雪水煮过(消毒)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血总算止住,但伤筋动骨,没有药物和充足营养,恢复起来极慢。
天快亮时,方岩将老刀单独叫到地窝子角落(其实也就几步远)。他看了看外面微亮的天光,又看了看洞内依旧沉睡或假寐的众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那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条小咸鱼干,只有手指粗细。
“老刀,”方岩将咸鱼干塞进老刀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真没吃的了。我和正希,还有老路,必须再去跑一趟开城郡。你腿这样,留下养伤。”
老刀握着那带着体温和淡淡咸腥味的鱼干,独眼看了看方岩,又看了看他依旧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用那只完好的手,艰难地从自己贴身的破烂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截颜色暗沉、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触手温润的短小骨骼,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
这是寄托着他母亲残存思念与祝福的“灵骨”。老刀极其珍视,总是仔细藏在胸口处。
他双手捧着这截灵骨,独眼先是看了看方岩,然后郑重地转向另一边沉睡的陈阿翠。他用力将灵骨握在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嗬嗬声,独眼直视方岩,用力点了点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会用生命守护这里,守护方岩的母亲。两位母亲(一位在灵骨中,一位在眼前),都交给他了。
方岩看着老刀的动作和眼神,心头一热,用力拍了拍老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微亮,风雪暂歇。方岩、韩正希,以及又被方岩强行“压缩”成淡金色小鹿宝宝形态、不情不愿趴在他怀里的老路,再次踏上了前往开城郡的路。这一次,韩正希眼中少了些昨夜的担忧惊慌,多了几分坚定,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是因为能和方岩单独(自动忽略了老路)行动,去完成这关乎众人存亡的重要任务,让她感到肩头责任的同时,也有种并肩作战的紧密感。
说来也怪,与昨晚那堪称“灾星附体”的厄运连连相比,这一次上路,除了山林积雪深厚、行走艰难外,竟然一路平安,连只像样的野兽都没遇到。中间唯一一次小插曲,是韩正希在一处岔路口有些不确定方向时,习惯性地又想蹲下来,用她擅长的“三石问路”之法(就是那个异常邪性的问路大法)来决断。
“丫头!等等。”方岩却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这次,不用问路了。”
趴在他怀里打盹的老路也抬起小脑袋,用意念嘟哝:“就是,问什么问,跟着感觉走呗!有我在!不怕的!”
韩正希愣了一下,看看方岩平静的脸,又看看老路,莞尔一笑,收起了石头。“好,听东家的。”
他们选择了其中一条看似更迂回、但地势相对平缓的路径。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经过一片被昨晚雪崩边缘波及、树木东倒西歪的区域时,方岩忽然抽了抽鼻子(他这个被老路调侃为“狗鼻子”的、因多年兵王而历练的异常敏锐地综合感觉再次立功),停下脚步,朝着雪堆中一处隆起走去。
他用脚拨开表面的浮雪和断枝,下面赫然是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简陋的野兔洞穴入口,此刻已被塌落的雪块和泥土彻底封死。方岩蹲下身,扒开松软的雪土,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再拿出来时,手里竟然提着两只肥硕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野兔!看情形,是昨晚雪崩时受惊或洞穴被埋,来不及逃跑,活活困死冻僵在里面的。
“嘿!运气不错!”方岩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兔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两只兔子虽然冻硬了,但肉质完好,剥皮后,省着点够地窝子里所有人吃上一两顿热乎的肉汤了!内脏洗干净一烤还能给孩子们补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呀!
韩正希也惊喜地凑过来:“太好了!东家,你这鼻子可真灵!”
老路在小鹿形态下翻了个白眼(如果鹿有白眼的话),用意念嘀咕:“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有肉吃总是好的。看来咱们这趟,时来运转了?”
将兔子用绳索捆好背在身上,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这意外的收获仿佛是个好兆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他们继续朝着开城郡的方向前进,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然而,开城郡作为日占区的重镇,其凶险绝非两只意外获得的野兔可以抵消。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