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倒吊着的马老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失血、恐惧和长时间的倒挂,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噩梦里,身体被撕扯着,耳边充斥着枪响、尖叫和哀求。
他隐约听到了梁楚河的声音。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却又被他亲手出卖的“梁爷”。
他来了?
他来救我了?
还是来杀我的?
马老三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从眼皮的缝隙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自己下方,静静地看着自己。
梁楚河看着马老三那张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和那双在绝望中透露出一丝祈求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马老三也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可怜虫。
贪财,怕死,懦弱。
这是大多数底层小人物的通病。刀疤李抓住了他的弱点,用他家人的安全来威胁他,他除了就范,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自己处在他的位置,会怎么做?
梁楚河不敢想。
他叹了口气。
罢了。
自己已经拿走了刀疤李的一切,算是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再跟马老三这种小角色计较,就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阿彪,把他放下来。”梁楚河吩咐道。
阿彪点点头,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混混们掉在地上的砍刀,走到绳子下面,手臂一挥。
“唰”的一声,绳子断裂。
马老三像一袋垃圾一样,“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烈的撞击,让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那混杂着灰尘的空气。活着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梁楚河。
“梁梁爷”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给梁楚河磕头,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别动了。”梁楚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刀疤李刚才扔下的那堆杂物旁,从那个钱包里,抽出了一叠钱。大概有两三千块。
然后,他走回到马老三面前,将那叠钱,扔在了他的脸上。
钞票散落下来,沾染了他脸上的血污。
马老三愣住了,不明白梁楚河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这些钱。”梁楚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亮之后,立刻买票,离开京城。”
“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永远,不要再回来。”
马老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做梦都没想到,梁楚河,竟然会放过他,甚至还给他钱。
“梁爷我我对不起您”悔恨、感激、羞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梁楚河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你的老婆孩子。”
“你记住,今天,我放你走,不是因为我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
“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这种人,脏了我的手。”
“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你机会。如果,以后再让我在京城,看到你的影子”
梁楚河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今天,凄惨一百倍。”
马老三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都噎了回去,拼命地点着头。
“我走!我马上就走!我再也不回来了!谢谢梁爷!谢谢梁爷不杀之恩!”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还在流血的手,颤抖着,将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这,是他后半生的希望。
梁楚河不再理他,转身,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我们走。”
阿虎和阿彪,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梁楚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蹲在墙角的混混,和那个瘫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刀疤李。
“告诉赵三爷。”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厂房,“我梁楚河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惦记的。这次,我只是拔了他的牙。下次,如果他还敢伸手”
“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被他一脚踹开的铁门,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车里,梁楚河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阿虎和阿彪坐在后座,也同样保持着沉默。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梁楚河身上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也让他那颗因为过度亢奋而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肾上腺素正在退去,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黑洞洞的枪口,震耳欲聋的枪响,刀疤李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马老三那绝望的哭嚎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恰恰相反,他感到了一丝厌恶。
厌恶那个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自己。
他从后腰,摸出了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手枪。
冰冷,沉重。
苗飞飞把枪交给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是的。
今晚,自己看似是赢了。不仅全身而退,还拔掉了刀疤李这颗毒瘤,甚至还“赚”了一大笔钱。
可是,自己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跨过了那条线。
那条普通人和亡命徒之间的界线。
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当他回到那个温暖的家,面对那三个在灯下,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女人时,他该如何,向她们解释自己身上这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尤其是,苗飞飞。
那个把配枪交给他,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都押在他身上的女人。
梁楚河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