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在沿途投下寂寞的光晕。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梁楚河握着方向盘,双眼直视着前方,但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能感觉到,后座的阿虎和阿彪,正在通过后视镜,悄悄地观察着他。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对指挥官的绝对服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今晚,梁楚河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在他们看来,梁楚河只是一个运气好、有点小聪明的年轻雇主。他们跟着他,是因为顾小姐开出的高薪,以及那份退役后无处安放的军人荣誉感——保护重要人物。
但今晚,他们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种面对十几个持械暴徒时,依旧面不改色的冷静。
那种扣动扳机时,没有丝毫犹豫的果决。
还有那种三言两语,就能彻底击溃一个老江湖心理防线的狠辣。
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古玩贩子能拥有的特质。
这让他们想起了,他们在部队时,那些同样年轻,却同样杀伐果断的指挥官。
“梁先生。”终于,后座的阿虎,打破了沉默。
“嗯?”梁楚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刀疤李的那些资产,需要我们去处理吗?”阿虎问道。
他们很清楚,这种通过非常规手段得来的东西,处理起来很麻烦,一不小心,就会留下把柄。
“不用。”梁楚河摇了摇头,“明天,你们就按照约定,去找刀疤李,带他去办过户手续。所有的东西,都转到顾小姐的公司名下。她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很清楚,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顾倾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有的是办法,将这些“黑钱”,洗得比雪还白。
“明白。”阿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车子继续行驶,很快,就看到了顾倾城所住的那个高档小区的轮廓。
梁楚河的心,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近乡情更怯。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诗的含义。
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对他来说,就是家。
可是,他现在,却有些害怕回家。
他害怕看到顾倾城她们担忧的眼神,害怕回答她们的盘问,更害怕,看到苗飞飞那失望的表情。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辛苦了。”梁楚河转过头,看着后座的两人,“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事,办得干净利落一点。”
“是,梁先生。”阿虎和阿彪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们推开车门,下车,像两尊守护神一样,目送着梁楚河的车,缓缓驶入小区。
梁楚河将车停在楼下,却没有立刻熄火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这是他之前为了跟潘家园那些老人打交道,顺手买的“大前门”。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一阵久违的、轻微的眩晕感。
他摇下车窗,看着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
他想让这烟味,盖住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屠夫。
一根烟抽完,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他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推开车门,下了车。
抬头望去,客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她们,一夜没睡。
梁楚河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栋熟悉的单元楼。脚步,有些沉重。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客厅里,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朝他望来。
顾倾城,顾晓晓,苗飞飞。
她们三个,都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焦虑。顾晓晓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顾倾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而苗飞飞,她的表情,最为复杂。
担忧,愤怒,自责,还有一丝恐惧。
看到梁楚河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三个人,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你回来了。”顾晓晓的嘴一瘪,眼泪又涌了上来,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梁楚河的胳膊,“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后怕。
“我没事。”梁楚河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
顾倾城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梁楚河肩膀上的一点灰尘。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
梁楚河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吗?
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风雨,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人,在为你担心。
他的目光,越过顾倾城和顾晓晓,落在了还站在沙发旁的苗飞飞身上。
三个人中,只有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的灵魂。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插在后腰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轮廓上。
虽然被衣服遮挡着,但那标志性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的枪。
苗飞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顾晓晓的哭声和顾倾城的安慰都突然停了下来。
梁楚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那沉重而压抑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