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叶凡回到冰湖下的旧营时,洞内只有红鲤还醒着,盘膝守在洞口,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雷虎和格桑坚赞仍在昏睡中平稳恢复,林雪则靠在岩壁边小憩,但手中依旧紧握着便携终端。
“拿到了。”叶凡将那片青银色、变幻不定的“风之信物”晶片展示给红鲤看,“三天后,卓玛拉措峰顶的永恒风眼。”
红鲤的目光在晶片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她的气息很纯粹,但也很遥远。像风一样不可捉摸。”
“她警告我,‘苍白’的力量已经侵蚀了部分山魂,要小心大地的背叛。”叶凡压低声音,“我们在神泣隘口遇到的能量混乱,还有‘纳木错之眼’那种异常的地脉活动,恐怕都与这有关。”
“山魂是什么?”红鲤问。
“应该是类似地脉意志,或者这片古老山脉本身灵性的聚合体。”叶凡思索着,“能被侵蚀,说明‘苍白之视’对非物质层面的污染能力远超我们想象。接下来的行动,不仅要防备‘新黎明’的明枪,更要警惕来自环境的暗箭。”
两人没有再说话,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叶凡将“风之信物”贴身收好,能感受到它持续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风之律动,似乎在为三日后的考验积蓄某种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就在这冰湖下的旧营中度过。
叶凡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度入定。他一方面继续稳固三火平衡,修复与混沌屏障共鸣带来的神魂损耗;另一方面,则开始尝试研究掌心那枚新出现的“混沌源火种子印记”。他尝试将微弱的意识沉入印记,试图与更广阔的地脉建立更清晰的连接。
过程艰难而缓慢。印记如同一个顽固的节点,需要特定的“频率”或“意志”才能激活。叶凡只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磅礴却混乱的能量流动,其中掺杂着令人不安的冰冷杂音——那应该就是被侵蚀的部分山魂发出的“低语”。
林雪在照顾伤员之余,终于利用旧营内相对稳定的环境(远离主要干扰源),勉强与荔城方向的“薪火网络”恢复了断断续续的联系。传来的消息让她和叶凡都松了口气:苏晓在龙门拼死掩护下,已经安全转移到更深层的地下庇护所,“新黎明”的突袭虽然造成了外围损失,但核心节点和人员基本保全。苏晓本人灵力消耗巨大,需要静养,但暂时无虞。
同时,林雪通过有限的监控发现,“纳木错之眼”方向的能量波动在叶凡那次干扰后,明显减弱了数日,但就在今天清晨,又开始缓慢增强,而且波动模式变得更加诡谲,似乎“新黎明”改变了策略。
“他们肯定在准备更激进的方案。”林雪判断,“诺顿生死不明,苍白祭司被净化,但他们绝不会放弃。”
第三天拂晓,叶凡的状态恢复了七八成。红鲤的刀伤和内息也基本痊愈,眼神更加锐利内敛。雷虎已能勉强活动,胸口骨裂在长生焱持续滋养下愈合了大半,只是依旧虚弱。格桑坚赞老人则气色好了许多,但本源损耗难以弥补,战力有限。
“我和红鲤去卓玛拉措峰。”叶凡做出安排,“雷虎,你和格桑老爹、林雪留在这里。林雪,继续监测各方动向,尤其是‘纳木错之眼’。如果情况有变,或者我们三天后没有回来……”
“我们会去找你们。”林雪打断他,眼神坚定,“或者,做我们该做的事。”
叶凡看着这位冷静而坚韧的同伴,重重点头:“保重。”
没有更多告别,叶凡和红鲤迎着初升的朝阳和依旧凛冽的寒风,离开了冰湖旧营。
卓玛拉措峰,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次高峰之一,海拔六千八百米,终年笼罩在狂暴的气流与冰雪之中。其峰顶的“永恒风眼”,是高原气象学上的一个谜题,也是无数登山者和探险家魂牵梦绕又望而却步的绝地。
越靠近卓玛拉措峰,风势越是恐怖。到了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雪线区域,狂风已经不再是“吹”,而是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巨蟒在撕扯、撞击、碾压!拳头大小的冰块被卷到空中,成为致命的流弹。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稀薄的空气和低温考验着身体的极限。
叶凡和红鲤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护体。叶凡以灰白之炁构筑相对稳定的外层屏障,红鲤则将凌厉的刀意凝聚身周,斩开最狂暴的气流锋面。即便如此,两人的前进速度也大大减缓。
怀中的“风之信物”晶片开始发出明亮的青银色光芒,并产生一股清晰的牵引力,指向峰顶某个特定方向。同时,它似乎也在散发一种奇特的波动,让周围狂暴的风元素对他们两人的“敌意”减弱了一些。
耗费了大半天时间,在日落时分,两人终于攀上了卓玛拉措峰顶附近最后一道刃脊。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经历过无数险境的叶凡和红鲤,也为之震撼。
峰顶并非想象中的尖锥,而是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相对平坦的碗状凹陷。凹陷的中心,并非岩石或冰雪,而是一个旋转着的、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完全由青银色气流构成的巨大漩涡!
这就是“永恒风眼”!
漩涡的边缘,是近乎液态般浓稠、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激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仿佛能撕裂空间。漩涡的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没有风,没有雪,甚至光线在那里都发生了扭曲,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幽暗。
整个风眼,散发着浩瀚、古老、纯粹而又无比狂暴的“风”之法则力量。那是天地之威,是北罡烈风在这世间最极致的体现!
而在风眼漩涡边缘,一块突兀耸立的、仿佛被风刃雕琢了亿万年的黑色巨石上,那位风语者女子正静静站立。她依旧是一身青白劲装,但外面那件风之斗篷此刻已完全展开,化作无数流转的符文光带环绕周身,与整个风眼漩涡产生着和谐的共鸣。她的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竟纹丝不动,双眸清澈,倒映着旋转的风暴。
在她身旁,还站着另外两名风语者。一人是位身材高大、面容古拙、如同岩石雕刻而成的中年男子,他赤着上身,露出布满风痕的健硕躯体,双手抱胸,眼神如鹰。另一人则是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扭曲的木质手杖,脸上皱纹密布,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如同星辰,仿佛能看透时光。
三名风语者,气息都深沉如海,与这天地间的烈风浑然一体。
“你来了,执火者。”为首的女子开口,声音在风吼中依然清晰,“还有这位刀意纯粹的同伴。我是风语者现任‘巡风使’,青岚。这两位是我的族人,岩风与星瞳。”
叶凡和红鲤稳住身形,向三人颔首致意。
“按照约定,我们带来了信物。”叶凡取出那枚光芒流转的晶片。
青岚微微点头,晶片自动飞回她手中,没入掌心。“信物无误。那么,试炼开始。”
她没有废话,直接指向那恐怖的风眼漩涡:“北罡烈风的钥匙,就在风眼中心的‘无风之域’。要得到它的认可,你需要进入其中,承受‘罡风炼魂’与‘自由之问’。”
“如何进入?”叶凡看着那足以绞碎钢铁的漩涡激流。
“凭你的‘火’,还有你的‘意志’。”青岚道,“漩涡是屏障,也是考验。风拒绝一切沉重与束缚。唯有最纯粹的信念与最轻盈的本质,才能穿越风暴,抵达彼岸。你的同伴可以在此等候,但无法助你。”
叶凡看向红鲤。
“小心。”红鲤只说了两个字,便退后几步,将妖刀插在身前雪地,闭目凝神,以刀意自成领域,抵御着风眼的余波。她知道自己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因自身刀意的“斩断”属性与风的“自由”冲突,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叶凡深吸一口气,对青岚三人抱拳:“请。”
他不再犹豫,向前迈步,直接走向那旋转嘶吼的青银色风暴漩涡!
第一步踏入漩涡边缘的瞬间,叶凡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法则层面的排斥!狂暴的风之法则如同亿万柄无形的利刃,疯狂地切割、分解着他周身的灰白之炁屏障,试图侵入他的身体,瓦解他的灵力结构,更可怕的是,一股股无形的“自由”意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试图诱惑他放弃一切责任、挂碍、目标,化作风中一缕无拘无束的游魂!
“哼!”
叶凡低哼一声,丹田内三火齐燃!
琥珀源火的文明厚重感透体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坚实的、代表“存在根基”的守护。
长生焱的生机流转化作风暴中的一缕韧性,让他的灵力在切割中不断再生、适应。
锐金焱的锋锐则被他转化为一种“破开阻碍”的尖锐意志,在风暴中艰难地开辟前进的路径。
而最核心的,是他以自身“薪火传承”的不灭信念,对抗着那股“绝对自由”的诱惑。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漩涡中心走去。
越往中心,风暴越烈,法则的排斥越强。叶凡感到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肉身仿佛要被撕裂,灵魂也在“放下一切”的诱惑与“坚守本心”的挣扎中备受煎熬。
他看到了幻觉:苏晓在远方平安生活的景象,只要他放弃,就能立刻回到她身边;雷虎恢复如初,与他把酒言欢;甚至看到了新纪元的美好画卷……但这些幻觉之后,紧接着便是荔城被苍白笼罩、金砺族长等守碑者绝望的眼神、纪元在终焉中彻底湮灭的黑暗未来。
“假的……都是假的!”叶凡怒吼,眼中三色火焰燃烧,“我的道,我的责任,我的牵挂,正是我前进的力量,岂是束缚?!”
他掌心的“混沌源火种子印记”忽然一热!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与脚下大地相连的厚重力量涌出,瞬间稳固了他几乎要被吹散的魂魄和崩溃的灵力结构!这股力量与风暴的“轻灵自由”截然相反,却在此刻形成了奇妙的平衡,让叶凡在风暴中暂时稳住了脚跟!
借着这股力量,叶凡猛然发力,硬生生冲破了最后几十米最狂暴的风带,一头撞入了风眼中心那片诡异的“无风之域”!
眼前景象骤变。
所有的呼啸、撕扯、压力瞬间消失。他站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上下左右四方,都是缓缓旋转的、凝实如墙的青银色风暴壁障,它们构成了这个直径不过十米的球形空间。
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时而如羽毛、时而如利刃、时而如流云的青银色光团。光团中心,隐约可见一枚由纯粹风之法则凝聚而成的、不断生灭的符文——那就是北罡烈风的本源烙印,也是“钥匙”!
而在光团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白色西装,浑身缠满渗血绷带,脸色惨白如纸,但一双银白色的瞳孔却燃烧着诡异数据流光的男人。
新黎明第二使徒,“典狱长”维序!
他竟然抢先一步,进入了这里!
维序抬头,看着闯入的叶凡,嘴角咧开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弧度:“咳咳……没想到吧,叶凡……你来得……太慢了……”
他的状态显然极差,气息萎靡,胸口那本苍白骨书虚影若隐若现,布满了裂痕,但他看着那团北罡烈风本源的眼神,却充满了贪婪。
“你怎么进来的?”叶凡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三火在体内奔腾,警惕地盯着维序和那团本源。风语者说过,唯有纯粹信念与轻盈本质才能进入,维序这种被“苍白”污染、心思诡谲之人,怎么可能通过?
“呵……呵呵……”维序咳出带着数据流光的血沫,“这要多谢……你们在‘纳木错之眼’的‘帮忙’啊……混沌屏障被激活反击时……散逸的部分本源力量……与这里的风眼产生了短暂共鸣……出现了一丝……裂缝……我燃烧了剩余的所有‘圣典’本源……才勉强挤进来……”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计算光芒:“虽然代价惨重……但值得!只要我能夺取这团北罡本源……哪怕只是部分……我就能修复圣典……甚至更上一层楼!到时候……你和那些风语者……都得死!”
“你休想!”叶凡毫不犹豫,身形暴起,右拳凝聚灰白之炁与三火之力,轰向维序!他绝不能让北罡烈风落入“苍白”手中!
维序嘶吼,双手结印,胸前骨书虚影光芒大放,无数苍白的律令符文浮现,试图构筑防御!
然而,就在两人力量即将碰撞的刹那——
那团悬浮的青银色北罡本源光团,忽然光芒大盛!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自由”与“审视”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无风之域!
无论是叶凡蕴含薪火传承的拳意,还是维序那充满算计与污染的律令防御,在这股意志面前,都仿佛成了可笑的笑话!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作用在身上,将他们强行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思维都似乎要停滞!
紧接着,那团北罡本源光团中,分出了两缕细丝般的光芒,分别射向叶凡和维序的眉心!
叶凡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探究意味的意识流,蛮横地闯入了他的识海,开始翻检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信念、他所有的选择与坚持!
过往的一幕幕飞快闪现:荔城的平凡与守护、获得神狱令的震撼、东苍西庚的浴血、与苏晓的相知相守、对金砺族长的承诺、面对终焉的决心……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维序识海中的景象:冰冷的实验室、扭曲的数据洪流、对“苍白先知”的狂热崇拜、将生命视为实验材料的漠然、以及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永恒的恐惧与迷茫……
这是一个考验!北罡烈风本源,正在同时审视他们两人的“本质”!
叶凡坚守本心,将自己对守护、传承、责任的信念毫无保留地展现。
维序则疯狂地试图用数据逻辑伪装自己,用对“永恒静滞”的信仰来掩盖内心的空洞。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那两缕探入他们识海的青银色光芒,骤然收回。
随即,那团北罡本源光团,做出了它的“选择”。
它轻轻一颤,分出了一小部分(约三分之一),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入了叶凡的丹田之中!温暖、轻盈、却又带着无拘无束的锋锐感,迅速与叶凡的三火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虽然没有立刻融合,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而剩下的部分(约三分之二),则猛地光芒内敛,化作一枚凝实的青银色符文钥匙,悬浮在半空,却对近在咫尺的维序毫无反应。
“不——!!为什么?!我的计算……我的信仰……难道不比他那可笑的‘责任’更接近永恒吗?!”维序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试图伸手去抓那枚钥匙。
但北罡本源残留的意志再次降临,将他狠狠弹开,本就重伤的他更是雪上加霜,瘫倒在地,气息奄奄。
叶凡缓缓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感受着丹田内新增的北罡烈风本源,心中明悟:北罡烈风,认可了他“守护下的自由”、“责任中的前行”之道,但只给予了部分认可和力量。而那把钥匙……似乎还需要他证明更多,或者,钥匙本身就需要在特定的时机、以特定的方式使用?
他没有时间去仔细体悟。因为就在这时,整个无风之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外界,风语者青岚急促的声音穿透风暴壁障传来:“叶凡!快出来!山魂被彻底激发了!‘苍白’的侵蚀全面爆发!风眼要失控了!”
叶凡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地上绝望的维序和空中悬浮的钥匙,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钥匙,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风暴壁障冲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外面有同伴,还有更大的危机!
就在他即将冲出无风之域的刹那,身后传来维序怨毒到极点的嘶吼:
“叶凡!你夺不走一切!先知……早已预料……山魂失控……就是为你准备的……最后盛宴……享受……葬身地脉的滋味吧!!!”
轰——!!!
叶凡冲出了风眼,回到了狂暴的峰顶。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只见原本巍峨连绵的念青唐古拉群山,此刻都在发出低沉的、痛苦的轰鸣!无数处雪崩、山体滑坡同时发生!大地之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流淌着暗红色浑浊光芒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血腥和腐朽的气息!
更为恐怖的是,在那些裂缝中,爬出了一头头由岩石、冰雪、泥土混合而成,身躯庞大、形态扭曲、眼中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山孽”!它们嘶吼着,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包括那些试图安抚地脉的风语者!
天空被铅灰色的厚重阴云笼罩,云层中苍白闪电乱窜。
整片山脉,仿佛变成了一座暴怒的、濒临死亡的活地狱!
山魂的愤怒与“苍白”的污染,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