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唐古拉的夜,是寒冰与狂风统治的世界。
海拔攀升至五千米以上,空气稀薄得令人心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月光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只有偶尔被狂风撕开的缝隙,才会漏下几缕惨淡的、映照着雪峰的银辉。更多时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以及那永不停歇、如同万千鬼魂哭嚎的风啸。
格桑坚赞老人如同雪地中的幽灵,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藏袍,在风雪中微微鼓荡,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微弱而纯净的自然灵力波动,这是雪山巡礼者世代传承的隐匿秘法。
叶凡四人紧随其后。每个人都收敛了自身绝大部分气息,仅以最低限度的灵力维持体温和体力。叶凡的灰白之炁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形的薄膜,不仅隔绝严寒,更将四人的生命波动进一步压抑。红鲤的刀意内敛,唯有双眸在黑暗中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利光芒,时刻感应着四周能量的细微变化。林雪戴着特制的防风镜,镜片内投影着简化的地形图和生命探测数据(尽管在此地灵气干扰下范围有限)。雷虎咬着牙,忍受着高海拔缺氧和断臂处时而传来的隐痛,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每走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稍深的脚印。
队伍在陡峭的冰蚀地貌和嶙峋的岩脊间悄无声息地穿行。风雪是天然的掩护,也是致命的障碍。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或被突发的雪崩掩埋。
一个时辰的艰难跋涉后,前方的格桑坚赞突然停下脚步,伏低身体,示意众人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冰川漂砾之后。
叶凡等人立刻屏息凝神。
格桑坚赞指了指前方大约三百米外,一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狭窄而陡峭的山口。山口两侧是高达百丈、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冰帘。山口内部,黑暗深邃,风声在那里变得异常尖锐凄厉,宛如神只的哭泣——正是“神泣隘口”。
而在隘口外缘,靠近他们这一侧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冰坡上,赫然矗立着三个不起眼的、与冰雪几乎同色的半球形装置。装置约半人高,表面光滑,顶部有一个缓慢旋转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体。
“是‘新黎明’的‘静默哨卫’。”林雪通过防风镜的放大功能观察,低声道,“能量波动极其微弱,与环境几乎完全融合。主要功能应该是广域灵能波动监测和生命体征扫描,可能还兼具预警功能。它们布设的位置很刁钻,覆盖了所有接近隘口的常规路径。”
“能绕过去吗?”叶凡问。
格桑坚赞摇头,面色凝重:“隘口是通往‘纳木错之眼’唯一相对安全的通道。两侧的岩壁和冰瀑区域,地磁混乱,灵气暴走,还有古老冰封的凶兽潜藏,强行翻越,风险更大,而且极易暴露。”
“那就拔掉它们。”红鲤的声音冰冷,手已按在刀柄上。
“不行。”林雪立刻否决,“这种哨卫通常有联动机制。摧毁任何一个,都可能立刻触发警报,并唤醒其他防御措施。我们需要让它们暂时失效,或者……让它们‘看’不到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叶凡。他是团队中对能量和规则理解最深的人。
叶凡盯着那三个哨卫,眉心微蹙。他的感知延伸过去,仔细分析着那微弱蓝光的能量结构。其中蕴含着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人造灵能,与“苍白之视”的污染力量有些许相似,但更为刻板、单调。
他想起了维序的“圣典律令”,那种对局部规则的篡改和引导。
“或许……可以干扰它们的‘感知规则’。”叶凡低语,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内,三团火焰被悄然引动。
琥珀源火的文明沉淀之力,化作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土黄色光晕,在掌心下方构建出一个“稳定”的基座。
长生焱的生命流动特性,化作一丝翠金色的、充满“变化”与“适应”意味的能量流,缠绕在基座外围。
锐金焱的锋锐与“破”之特性,则被叶凡强行压制、转化为一种针对特定能量结构的“细微干涉”意念,凝聚在指尖。
最后,灰白之炁如同最精密的操控丝线,将这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小心翼翼地编织在一起,并非融合,而是构成一个临时的、精妙而脆弱的复合能量结构——一个微型的、针对特定人造灵能波动的“干扰场”。
这需要对自身力量拥有入微级别的掌控,以及对目标能量结构有深刻洞察。若非叶凡在西庚之后对三火特性体悟加深,又在赶来路上不断尝试调和,绝难做到。
“我需要接近到一百米内。”叶凡额头渗出细汗,维持这种精细操作消耗极大心神。
“我去引开可能存在的暗哨注意力。”红鲤低声道,身影一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贴着冰面向侧翼飘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与岩石的阴影中。
格桑坚赞则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古老符文的骨片,含在口中,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咒文。一股更加自然、仿佛与风雪同源的气息弥漫开来,进一步掩盖了叶凡等人残余的波动。
叶凡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将杂念排除,身影如同鬼魅般,借助风雪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向着最近的一个“静默哨卫”潜行。林雪和雷虎紧张地注视着,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叶凡停下,在一块凸起的冰岩后藏好身形。距离已经足够。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那团微不可察的复合能量场对准了最近的那个哨卫。
“去。”
心中默念,指尖能量场如同无形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了那个哨卫。
哨卫顶部的蓝色晶体旋转速度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足百分之一秒的迟滞。其散发出的扫描灵能波,在接触到叶凡布下的干扰场时,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偏折和“误读”。在哨卫的感知中,叶凡所在的那片区域,能量背景出现了短暂的、“自然”的扰动(模拟长生焱的生命变化),其灵能特征被一层“稳定”的基底(琥珀源火)覆盖,而任何试图深入分析的扫描意念,都会被一股细微的“干涉”力(锐金焱特性转化)悄然引偏。
简而言之,在哨卫的“眼”中,叶凡所在的那片区域,暂时变成了一个“无害且难以解析”的自然灵气小涡流。
成功了!但叶凡没有丝毫松懈,如法炮制,将另外两个哨卫也纳入干扰场范围。维持三个干扰场,让他的心神负荷骤增,脸色又白了一分。
“走!干扰只能维持三分钟!”叶凡传音。
格桑坚赞率先冲出,叶凡、林雪、雷虎紧随其后。四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却又巧妙地控制着落点,避免引起大的震动,如同四道无声的暗影,快速穿过冰坡,逼近神泣隘口。
隘口近在咫尺,那凄厉的风声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耳膜。内部黑暗更浓,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然而,就在四人即将冲入隘口的瞬间——
异变陡生!
隘口内侧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对幽绿色的光芒!
那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冰冷,残忍,充满了狩猎者的耐心。
“吼——!”
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咆哮从隘口内传来,盖过了风声!紧接着,两道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扑出!
那是两头体长超过四米、形似巨蜥,但全身覆盖着闪烁着寒光的幽蓝色鳞甲,尾巴如同钢铁重锤,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粘液的怪物!它们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王级巅峰,而且带着一股与周围冰雪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污秽的味道!
“冰魇蜥龙!是‘新黎明’用生化技术改造并控制的守护兽!”格桑坚赞失声惊呼,“它们本该沉睡在冰川深处!”
显然,“新黎明”在隘口内部也布下了防线,而且是用这种难以被常规手段探测的生化怪物!
冰魇蜥龙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似乎不受隘口内混乱气流的影响,一左一右,分别扑向最前面的格桑坚赞和侧后方的雷虎!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麻痹神经的毒性!
格桑坚赞虽惊不乱,手中骨片猛地捏碎,一道乳白色的光环炸开,勉强挡开一头蜥龙的扑击,但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雷虎怒吼,独臂挥拳,土黄色的灵力爆发,狠狠砸在另一头蜥龙的下颚!但蜥龙鳞甲坚硬异常,只是晃了晃脑袋,粗壮的尾巴已然横扫而至!雷虎仓促间躲闪,被尾尖擦中肋部,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嘴角溢血。
“雷虎!”林雪惊呼,手中能量手枪连连射击,但光束打在鳞甲上效果甚微。
而叶凡维持的、针对哨卫的干扰场,因为心神受到冲击和力量分散,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远处那三个“静默哨卫”顶部的蓝光骤然变得急促、明亮!尖锐的、常人无法听见的高频警报波瞬间发射出去!
暴露了!
几乎是警报发出的同时,隘口上方的冰帘之后,以及两侧岩壁的阴影中,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跃出!
正是“新黎明”的白色外骨骼装甲士兵!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中的枪械并非发射实体弹药,而是喷吐出苍白色的、带着强大冻结和迟缓效果的能量束!瞬间交织成一张火力网,笼罩向叶凡等人!
更麻烦的是,其中两名士兵肩部装置打开,射出两枚拳头大小、拖着苍白尾焰的飞弹,凌空炸开,并非爆炸,而是爆发出大范围、粘稠的苍白力场,进一步限制移动速度,并干扰灵力运转!
“结阵防御!”叶凡暴喝,再也顾不得隐藏,灰白之炁轰然爆发,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罩,将格桑坚赞、林雪和受伤的雷虎护在身后。苍白能量束打在护罩上,激起阵阵涟漪,那粘稠力场也让护罩运转滞涩。
红鲤的身影如同血色闪电,在火力网中穿梭,刀光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斩开一道能量束,或逼退一名试图靠近的士兵。她的刀快得只剩残影,但敌人的火力覆盖太密集,又有冰魇蜥龙干扰,一时间也无法打开局面。
战斗瞬间陷入僵持,但叶凡他们被困在隘口前狭窄地带,被动防御,久守必失!
“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冲进隘口!”叶凡眼神凌厉,知道拖延下去,只会引来更多敌人,甚至可能惊动隘口深处的“新黎明”主力或那两个诡异的黑袍人。
他猛地一咬牙,准备动用更激进的手段。
就在此时——
“唳——!”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鹰啸,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夜空中传来!
这声鹰啸带着一种古老、自由、不屈的意志,瞬间压过了风声、咆哮声和能量射击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一抹银亮的光芒如同流星般疾坠而下!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神骏无比、翼展超过五米、通体流转着青银色光辉的巨鹰!巨鹰背上,似乎还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那身影迎着凛冽如刀的罡风与漫天飞雪,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天空。一股纯粹而浩大的“风”之意志,伴随着她的降临,轰然席卷了整片隘口区域!
不是狂风的暴虐,而是风的“灵动”、“迅捷”、“无拘无束”与“穿透一切阻碍”的自由真意!
在这股意志笼罩下,“新黎明”士兵发射的苍白能量束,轨迹出现了紊乱和偏移!那粘稠的苍白力场,也被无形的风之力量切割、稀释!甚至连两头冰魇蜥龙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束缚!
“风语者!”格桑坚赞惊喜交加。
巨鹰俯冲到百米低空,鹰背上的身影清晰起来。那是一名女子,身着青白相间的古朴劲装,外罩一件仿佛由风编织而成的半透明斗篷,容颜秀丽却带着高山雪莲般的清冷与疏离,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风狂舞。她的手中,并无兵器,只有一缕缕青银色的气流,如同活物般在指尖缭绕。
她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战场,在叶凡身上略微停顿,似乎对他身上那复杂的火焰气息有所感应,随即落在“新黎明”的士兵和冰魇蜥龙身上,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亵渎自然,奴役生灵,当诛。”
她的声音空灵而冰冷,随着话音,她指尖的青银色气流骤然激射而出!
并非攻击某个具体目标,而是射向了隘口两侧的岩壁和上方的冰帘!
气流没入岩壁冰层,下一刻——
轰隆隆!!!
岩壁上积累了千万年的冰雪,在风之力量的精准撬动和共鸣下,发生了局部的、却规模惊人的雪崩和冰崩!无数吨的冰雪岩石如同天河倒泻,朝着隘口前那片区域倾轧而下!其声势之浩大,简直如同天灾!
“新黎明”的士兵们骇然失色,再也顾不得攻击,纷纷启动外骨骼的助推器,向着隘口内或两侧拼命闪避。那两头冰魇蜥龙也被这天地之威所慑,本能地想要钻回隘口黑暗深处。
“走!”叶凡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灰白之炁护罩收缩到极致,裹挟着格桑坚赞三人,顶着零星坠落的冰块,朝着隘口内猛冲!红鲤也化作一道血光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冲入隘口黑暗的刹那,身后传来冰雪埋葬一切的轰然巨响,以及“新黎明”士兵隐约的惨叫和冰魇蜥龙愤怒的咆哮。
隘口内,光线昏暗,风声尖锐。
叶凡等人惊魂未定,却不敢停留,继续向内深入了近百米,找了一处相对凹陷的岩壁暂时隐蔽。
叶凡抬头,望向隘口上方。那只青银色巨鹰盘旋着,鹰背上的风语者女子,正低头俯瞰着他们,眼神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
她为何出手?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那风语者女子忽然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叶凡耳中,带着风一般的缥缈:
“执火者……你的方向,亦是风暴汇聚之处。”
“小心……‘苍白’的低语,已渗入神山之心。”
“若欲寻‘北罡之钥’……三日之后,风眼之巅,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叶凡回应,巨鹰长啸一声,双翼一振,载着那女子冲天而起,迅速没入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清冷的余音,和隘口外渐渐平息的雪崩轰鸣,在黑暗中回荡。
叶凡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风语者……北罡烈风的守碑遗族。她似乎知道很多,并且主动给出了线索,但又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和条件。
而她的警告——“苍白”的低语已渗入神山之心——更是让叶凡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叶老大,现在怎么办?”雷虎捂着肋部,喘息着问道。刚才的撞击让他伤上加伤。
叶凡收回目光,看向隘口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是通往“纳木错之眼”的方向,也是“新黎明”主力所在,苏晓感知到的“混沌”波动源头,以及……“苍白之视”可能潜伏的地方。
前路,危机四伏,却不得不进。
“调息一刻钟,处理伤势。”叶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然后,继续前进。‘新黎明’刚刚吃了亏,又遭雪崩,必然混乱。这是我们潜入‘纳木错之眼’的最佳时机。”
他的拳头,在黑暗中悄然握紧。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深渊陷阱。
为了苏晓,为了孩子,为了金砺族长的牺牲,也为了那渺茫的纪元希望。
他都必须走下去。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