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教刀的第四天,婴儿虎口的老茧破了。
不是练破的,是夜里自己裂开的。孩子睡到半夜觉得手心发烫,睁眼一看,掌心里那片金黄色的老茧正在发亮,像两小块烧红的炭。茧皮从中间裂开道缝,缝里透出光,不刺眼,温温的,照得帐篷里朦朦胧胧的。
婴儿没喊人,自己坐起来,对着光看手心。
裂开的茧皮下头,不是新长的嫩肉,是细细密密的、金色的纹路。纹路像树根,从他手心最深处长出来,盘绕交错,在手心中央聚成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图案——像棵树,也像颗心脏,正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灭。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起拳头。
金光从指缝里露出来,照亮了他小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孩子的表情。
太静了,静得像潭深水。
天刚亮,婴儿就去了玄知树下。
雷虎已经在那儿了,正对着红鲤的刀练一套新拳。这拳法很怪,动作慢得像在推磨,但每动一下,空气就跟着嗡一声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搅动了。
“来了?”雷虎没回头,继续推着他的“磨”。
“嗯。”婴儿走到他旁边,也摆开架势。
“今天不练劈砍了。”雷虎收拳,转过身,“教你点别的——握刀的时候,怎么‘听’。”
“听什么?”
“听刀的呼吸。”雷虎从地上捡起根新树枝,递给他,“每把刀都有呼吸。快的刀呼吸急,重的刀呼吸沉,杀过人的刀呼吸里带着血气。你得先听懂了,才能让它听你的。”
婴儿接过树枝,握紧。
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营地传来早饭的炊烟味,还有老陈头呵斥孩子别玩火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清楚,但刀的呼吸……
他静下心,再静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手心——手里那根普通的枯树枝,在他掌心深处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像心跳,很慢,但稳,一下,一下,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在跳。
他试着调整呼吸。
吸,树枝的震颤变快了;呼,又慢了。再吸深一点,震颤的幅度大了;屏住呼吸,震颤停了,像在等。
“感觉到了?”雷虎问。
婴儿睁开眼,点头。
“那就记住这个感觉。”雷虎在他面前蹲下,“以后不管拿什么刀,先听它的呼吸。听懂了,它就是你的手。听不懂,它就是块铁。”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红鲤当年学这个,用了三天。你比她快。”
婴儿低头看着手心。
那里,金色的纹路还在发烫。
林雪发现玄知树不对劲,是中午的事。
她本来在树下整理红鲤留下的防御阵图——那些图摊了一地,每张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是红鲤的字,有些是叶凡以前随手写的批注,还有几张角落里有婴儿歪歪扭扭的涂鸦。
整理到一半,她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在动。
不是地震那种动,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很慢,但力量大得吓人。震感从脚心传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得她膝盖发软。
她扔下图纸,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地面。
咚。
咚。
咚。
低沉、厚重、像远古巨鼓一样的声音,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每响一声,地面的震感就强一分,玄知树的树根周围,泥土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守炉人!”林雪爬起来就往营地跑,“快叫守炉人!”
守炉人带着他那套吃饭的家伙什赶到时,玄知树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雷虎把婴儿护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把新打的铁镐。小疙瘩带着岩石族人站成一排,脚扎进土里,准备随时加固地面。水银族聚成一片银白的屏障,挡在人群最前面。
“让开让开。”守炉人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铃。
铃很旧了,表面糊满了铜绿,但铃舌是块暗红色的晶石,看着就不一般。他蹲下身,把铃轻轻放在树根旁的地面上,然后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铃舌上。
血渗进晶石的瞬间,铃自己响了。
不是摇晃发出的清脆铃声,是低沉的、闷闷的嗡鸣,像在回应地底那个声音。
嗡鸣持续了三息,停了。
守炉人脸色变了。
“这不是地动。”他站起来,声音发紧,“是心跳。”
“什么玩意儿的心跳能震成这样?”雷虎皱眉。
“不是玩意儿。”守炉人看向婴儿,眼神复杂,“是树。玄知树……活了。”
所有人都愣了。
树本来就是活的啊——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前两天还冒了新芽。
“我说的活,不是那种活。”守炉人指着地面,“是像你我这样的活——有意识,有记忆,有……目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玄知树的树根突然开始移动。
不是生长,是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泥土里抬起来,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空中。根须表面沾满了泥土,但在阳光下一照,能看见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
那些光,和玄知树开花时的光一模一样。
“它在找什么?”林雪小声问。
话音未落,最长的那条根须,突然转向,笔直地伸向人群——
伸向婴儿。
雷虎想拦,但根须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道白色的闪电。没等他举起铁镐,根须已经缠上了婴儿的脚踝。
不,不是缠。
是轻轻地、温柔地环住,像母亲握住孩子的手。
婴儿没躲。
他低下头,看着脚踝上那条发光的根须,然后伸出手,摸了摸。
触手温热,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馒头皮。
“红鲤阿姨。”他轻声说。
根须颤了一下。
然后,更多的根须从地底涌出,像一群归巢的蛇,涌向婴儿。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环绕、包裹、托举——把婴儿整个人从地上托起来,托到半空,托到树冠的高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婴儿被根须托着,悬在玄知树的正上方。树冠的枝叶自动分开,让出一片空隙,阳光从空隙漏下来,照在孩子身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胸口的鳞片,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光。
不是七彩的,是纯粹的、炽烈的白。白得像红鲤最后燃烧时的那种光,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流泪。
白光和根须的乳白光芒交缠、融合,最后凝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破云层,在天上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场倒着下的雪,缓缓飘落。
光点落在人身上,落在树上,落在地面。
每一粒光点里,都带着一段破碎的记忆——
红鲤第一次握刀时手抖的样子。
她夜里偷偷给受伤的战友换药时抿紧的嘴唇。
她打赢第一场仗后躲在帐篷里哭的红眼眶。
她听说叶凡失踪时砸碎的那只碗。
她第一次抱婴儿时僵硬又小心的动作。
她最后一次磨刀时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
记忆像潮水,淹没了整个花园。
所有人都看见了,都听见了,都感觉到了——那些红鲤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流的泪。
原来她也会怕。
原来她也会哭。
原来她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刀鞘里,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拿出来晒晒太阳。
光雨下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光柱缓缓消散。
根须把婴儿放回地面,然后缓缓缩回土里,消失不见。
地面恢复了平静。
玄知树还是那棵玄知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婴儿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纹路深处,多了些乳白色的光点,像嵌在金子里的珍珠。
“她一直都在。”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在树里,在风里,在每一粒土里。”
林雪第一个哭出声。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陈头抹着眼睛,嘴里喃喃着“这丫头……这丫头……”。雷虎转过身,对着树干狠狠砸了一拳,树干纹丝不动,他的拳头皮开肉绽。
婴儿走到红鲤的刀前,蹲下身,小手按在刀鞘那些名字上。
“红鲤阿姨,”他说,“我看见你了。”
刀鞘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先是石头,然后是老张头,然后是那八十七个名字,最后,在刀鞘最顶端,缓缓浮现出两个新的字——
红鲤。
那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像从铁里长出来的一样,笔划里流动着淡淡的红光。
那天晚上,婴儿没回帐篷。
他抱着那本册子,坐在玄知树下,背靠着树干,一页页地翻。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画上那些笨拙的线条,还有背面那些渐渐淡去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纸面上多了一幅画。
不是红鲤的画风——线条更流畅,更细腻,画的是个小婴儿蜷缩在光晕里睡觉的样子。画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俊逸洒脱,是叶凡的字:
“这是我儿子。红鲤,替我照顾好他。”
婴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用火烤。
几秒钟后,字迹浮现出来。
是红鲤的字,但比前面的都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叶凡你这个混蛋,自己跑没影了,把孩子扔给我。我哪会带孩子啊?但……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就是老做噩梦。我搂着他睡,他就不做了。”
“你快回来吧。孩子需要爸爸,花园需要主人,我……”
字到这里断了。
像是写的人突然停了笔,或者,是没来得及写完。
婴儿抱着册子,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到头顶,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红鲤的刀前,伸手握住刀柄。
刀柄冰凉,但握久了,就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温度——是红鲤常年握刀留下的体温,像烙印一样,烙在了铁里。
“红鲤阿姨。”他对着刀说,“我会照顾好花园。也会照顾好……我自己。”
“你睡吧。”
“等我爸爸回来,我叫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第二天一早,婴儿去找了林雪。
女人眼睛还肿着,正在收拾那摊防御阵图。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怎么起这么早?”
“林雪阿姨,”婴儿说,“我想学阵法。”
林雪愣住:“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红鲤阿姨的册子里说,你最擅长阵法。”婴儿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某一页,“她还说,你画的阵图比她画的整齐多了。”
林雪接过册子,看着那行字,眼圈又红了。
“这丫头……”她吸了吸鼻子,“行,你想学,我教你。不过阵法很枯燥,得静得下心。”
“我静得下。”婴儿点头。
于是从那天开始,婴儿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上午跟雷虎学刀,下午跟林雪学阵。
学刀的时候,雷虎很严。一个劈砍动作能让他练一千遍,手腕角度差一丝都不行。婴儿的手心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留下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茧。
学阵的时候,林雪很细。一个基础符纹能讲半个时辰,从原理到应用再到变种,讲得清清楚楚。婴儿的脑子像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有时候夜里做梦都在画阵图。
日子一天天过。
花园慢慢恢复了生气。西边被秽物污染的土地,在老陈头带着人撒了三个月草木灰之后,终于重新长出了绿芽。虽然长得慢,但好歹是活了。
水银族那片平原中央,那汪蓝光凝胶泉,慢慢扩大成了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有疗伤的功效,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去泡一泡就好一大半。
燧石文明的年轻人跟人类学会了酿酒——用花园里新长出来的“醉梦草”和能量结晶一起发酵,酿出来的酒是淡金色的,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但不醉人。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玄知树。
那棵树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开过花。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像蒙了层灰。树根周围的地面,偶尔还会传出那种低沉的心跳声,但声音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守炉人说,那是树在“消化”——把红鲤留下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存在,一点点吸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等它消化完了,”老人说,“可能会沉睡,也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变成什么?”婴儿问。
守炉人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棵普通的树了。”
婴儿没再问。
他只是每天练完刀、学完阵之后,都会去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块饼,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着树干,看天,看云,看花园里人来人往。
红鲤的刀还在那儿插着,刀鞘上的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有时候他会跟刀说话,说今天学了什么,说谁又闯祸了,说老陈头偷偷挖出了一坛酒,被林雪逮个正着。
刀不会回答。
但风吹过的时候,刀鞘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像在听。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婴儿正在林雪帐篷里学一个新阵,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
他和林雪冲出去,看见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
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涌出秽物的裂缝。这道口子是金色的,边缘光滑,像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切开的。口子后面不是黑暗,是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海,光海里隐约能看见星辰的轮廓,还有某种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这是……”林雪脸色发白。
婴儿盯着那道口子,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胸口的鳞片,烫得像要烧起来。
口子缓缓扩大。
从一道缝,变成一扇门,再变成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圆。
圆的那头,光海翻涌。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海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声音很年轻,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刀:
“哟,这儿还有个花园呢?”
“看起来……挺好吃的。”
话音落下,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光构成的手,从口子里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对准花园。
缓缓合拢。
(第1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