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鲤的刀插在玄知树下。
是雷虎插的。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他把那柄已经扭曲变形、烧得只剩半截的刀身从废墟里扒出来,用清水洗了三遍,洗掉上面干涸的血污和秽物的粘液,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小山坡上,在玄知树旁挖了个坑,把刀插进去,填土,压实。
刀柄露在外面,斜斜地指向天空,像一座沉默的碑。
没人立牌位,也没人写名字。花园里的人路过时,都会停一下,看一眼那截焦黑的刀柄,然后继续往前走。该种地的种地,该挖矿的挖矿,该教孩子的教孩子,只是话少了,笑声没了,夜里营地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帐篷缝隙的声音。
老陈头病了一场。
老人连着三天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着“石头那孩子……糖还没吃呢”。林雪守在他床边,用药草熬的水一遍遍给他擦身子,第四天早上,烧终于退了,老陈头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我梦见红鲤丫头了。”
林雪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
“她跟我说,”老陈头望着帐篷顶,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老头,别偷懒,园子里的菜该浇水了。’”
林雪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还说,”老陈头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雪,“‘告诉晨,我抽屉最底下有东西,是给他的。’”
---
婴儿坐在红鲤的帐篷里。
帐篷还保持着原样——床上被子没叠,胡乱堆着;桌上摊着几张画到一半的防御阵图;墙角挂着件洗到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破了,红鲤说过阵子要补,一直没来得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于红鲤的味道。不是香味,是那种长期握刀的人手上特有的、混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还有点草药膏的清凉气。
婴儿拉开那个旧木桌的抽屉。
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一枚磨得光滑的狼牙——是当年在长城上,叶凡从一头变异狼王嘴里拔下来送给她的;一小截红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还有一本薄薄的、用兽皮钉成的小册子。
婴儿拿起册子,翻开。
里面不是字,是画。用炭笔画在粗糙的兽皮上,线条很笨拙,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第一页画着个小婴儿,蜷缩在光晕里,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晨来的第一天,睡得真香。”
第二页,婴儿在学走路,旁边有个简笔画的小人伸手扶着,字是:“差点摔了,臭小子还挺沉。”
第三页,婴儿坐在玄知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旁边写着:“老爷子说这孩子心里装着整个花园,我说他装的是整个未来。”
一页一页翻过去。
画里有婴儿第一次叫“红鲤阿姨”时她愣住的样子;有他生病时她守在床边打瞌睡的样子;有他学会第一个符阵时她偷偷笑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场大战前夜,她坐在灯下磨刀,婴儿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侧脸。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在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要是回不来了,告诉晨——阿姨不后悔。”
婴儿抱着册子,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久到夕阳西斜,橘红的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笨拙的画上。光里的灰尘缓缓浮动,像谁在轻轻叹息。
林雪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孩子坐在地上,册子摊在膝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最后一页那行字,一眨不眨。
“晨。”她轻声叫。
婴儿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林雪觉得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空得让人心疼。
“红鲤阿姨说,”孩子的声音很轻,“她不后悔。”
林雪鼻子一酸,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我知道。”她哑着嗓子说,“我们都知道。”
---
那天晚上,婴儿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那片纯白的空间——就是之前吞噬“病根”时进入的那个地方。但这次空间里有人。
是红鲤。
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在……种东西。手里没有工具,就用手指在纯白的地面上挖坑,挖好了,从怀里掏出点什么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把土填上。
“红鲤阿姨?”婴儿叫了一声。
红鲤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来啦?帮我把那边的水端过来。”
婴儿低头,看见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木瓢,瓢里盛着清亮的水。他端起瓢,走过去,蹲在红鲤旁边。
这时他才看清,红鲤种的是一颗颗……光点。
米粒大的、乳白色的光点,被她一颗颗埋进土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婴儿。每埋一颗,她嘴里就念叨一句:
“这个是石头的,小伙子跑得快,下辈子当阵风吧,想去哪儿去哪儿。”
“这个是老张头的,老人家爱听戏,种在这儿,以后天天有戏听。”
“这个是水银族那孩子的,喜欢玩水,这儿有条小河……”
她埋了一颗又一颗。
婴儿数了数,一共八十七颗。
正好是那场大战里,花园战死的人数。
埋完了,红鲤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晨,”她说,“帮我浇浇水。”
婴儿端起瓢,轻轻把水洒在那片刚种下的土地上。
水渗进去的瞬间,地面开始变化——一颗颗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不是普通的植物,是婴儿从没见过的、发着淡淡微光的植株。有的像会发光的小树,有的像流动的水晶草,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柔和的光晕。
短短几十息,那片纯白的地面,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发光的园子。
红鲤站起来,看着这座园子,笑了。
“这下好了,”她说,“都有地方待了。”
婴儿放下瓢,仰头看她:“红鲤阿姨,你还在吗?”
“在啊。”红鲤摸摸他的头——虽然是梦,但婴儿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这儿挺好的,安静,还能看着他们。”
她指了指那些发光的植株:“每个人都在,只是样子变了。等以后时间长了,他们还会再变的——可能变成花,变成树,变成一阵风一场雨。但这园子会一直在,我也会一直在。”
婴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心。
“我也想留下。”
“不行。”红鲤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还有事没做完。花园需要你,活着的人需要你。而且……”
她蹲下身,和婴儿平视:“你爸爸快回来了。你得替他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验收——看他儿子把这园子打理得怎么样。”
婴儿愣住:“爸爸……真的要回来了?”
“快了。”红鲤笑了,“那家伙啊,从来不会让人等太久。只是他回来的路不好走,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在他回来之前,你得把家里收拾利索了,别让他看见满院子杂草,该多丢人。”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
“行了,梦该醒了。记住啊,抽屉里那本册子,没事多看看。里头不光有画,我还夹了点‘私货’——在每页画的背面,用隐形药水写了点东西。用火烤一烤就能看见。”
她转身,朝园子深处走去。
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红鲤阿姨!”婴儿喊了一声。
红鲤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好好活着,臭小子。替我多吃几碗饭。”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园子里,那些发光的植株轻轻摇曳,像是在送别。
---
婴儿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帐篷里还黑着,但他能看清——是胸口鳞片发出的、淡淡的七彩微光。他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桌边,重新打开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
把册子凑到油灯边,小心地用火苗烤了烤画纸的背面。
几秒钟后,纸上慢慢浮现出字迹。
是红鲤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晨,见字如面。你要是看到这些字,说明阿姨可能不在了。别哭,阿姨最烦人哭哭啼啼的。下面是正经事——”
“第一页背面:叶凡那混蛋教我的第一招刀法,叫‘破晓’。要点是手腕要松,劲儿从脚跟起,顺着脊椎往上走,到肩膀时别停,直接灌到刀尖。这招适合清晨练,对着初升的太阳劈。”
婴儿瞪大眼睛。
他翻到第二页,烤背面。
“第二页:林雪那丫头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心里。你得多看着她点,实在不行就撒个娇,她一准心软。还有,她胃不好,别让她老吃凉的。”
第三页。
“第三页:雷虎看着糙,其实心细。他胸口那团白光能共鸣地脉,你以后建防护阵的时候,让他坐阵眼,事半功倍。对了,他睡觉打呼,以后给他安排帐篷离人远点。”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画的背面,都藏着一段话。有些是战斗心得,有些是花园里每个人的性格弱点,有些是只有红鲤知道的、关于各个文明的隐秘天赋,还有些……纯粹是唠叨。
“小疙瘩那孩子怕黑,晚上巡逻得找人陪着。”
“水银族洗澡不能用热水,会把凝胶烫坏,得用常温的灵泉水。”
“老陈头藏了三坛好酒在玄知树往东十步的地下,等他一百岁生日时挖出来给他惊喜。”
“你自己睡觉爱踢被子,以后记得把被角压床垫底下。”
……
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的话最长:
“晨,阿姨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不会讲。就记得叶凡说过一句话——‘活着不是等死,是把每一天都活成想要的样子。’”
“阿姨这辈子,打过架,受过伤,爱过人,也被人爱过。最后守着一座花园,养了个好孩子,值了。”
“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等叶凡回来,告诉他——红鲤没给他丢人。”
“对了,阿姨的刀你别动。就让它在那儿插着,以后谁要是想偷懒,看见那刀,就该知道——有人用命换来的太平,不是让你躺着享受的。”
“就到这儿吧。天快亮了,该起床练刀了。”
字迹到这里结束。
婴儿抱着册子,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帐篷缝隙钻进来,照在那些刚刚浮现、又渐渐淡去的字迹上。
他合上册子,小心地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然后穿上鞋,走出帐篷。
---
玄知树下已经有人了。
是雷虎。汉子光着膀子,对着那截插在地上的刀柄,正在打一套很慢、很沉的拳。拳风带动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像某种压抑的呜咽。
婴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
雷虎打完最后一式,收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头看见婴儿,愣了愣:“起这么早?”
“嗯。”婴儿点头,“红鲤阿姨说,该起床练刀了。”
雷虎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婴儿走到刀柄前,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焦黑的刀身。
“雷虎叔叔。”
“嗯?”
“红鲤阿姨的刀法,你都会吗?”
雷虎沉默了一会儿:“会一部分。她有些绝招不轻易教人。”
“那你能教我吗?”婴儿转过头,金色眼睛看着他,“从今天开始,我想学刀。”
雷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刀柄的另一侧,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握刀,先学握。”他把枯枝横在手里,“五指怎么放,虎口怎么压,手腕什么角度——这些错了,一辈子练不出真东西。”
婴儿学着他的样子,也捡了根枯枝。
“手腕要松。”雷虎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握着只鸟,紧了捏死,松了飞走。得刚刚好。”
朝阳慢慢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小山坡上,洒在玄知树上,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大的那个握着枯枝,一招一式地比划;小的那个学着他的样子,动作笨拙,但眼神专注。
林雪端着药碗路过时,看见了这一幕。
她站在坡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默默走开了。
那天上午,花园里的人都看见了——婴儿握着一根枯枝,在玄知树下,一遍遍地练一个最简单的劈砍动作。
雷虎在旁边看着,不喊停,也不说好,只是偶尔上前纠正一下他的手肘角度,或者用脚踢踢他的脚跟位置。
劈了一千次。
孩子的虎口磨破了,血顺着枯枝往下滴。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劈。
第一千零一次时,枯枝划过空气,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但清晰的破空声。
嗤——
像撕开一张纸。
婴儿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
雷虎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看了看虎口的伤。
“可以了。”他说,“今天到这。”
他转身要走,婴儿叫住他。
“雷虎叔叔。”
“嗯?”
“红鲤阿姨说,你不光会打拳,还会铸刀。”
雷虎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想给红鲤阿姨的刀……打个刀鞘。”婴儿的声音很轻,“用最好的材料,刻上花园里所有人的名字。这样以后谁看见这把刀,就知道有多少人一起守过这个家。”
雷虎没回头。
但他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材料库最里头……有块天外陨铁。是叶凡当年留下的,说以后打把好刀给红鲤当嫁妆。”
他顿了顿:“那混蛋食言了。你拿去用吧。”
说完,他大步走了。
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
---
那天下午,婴儿去了材料库。
库房是依着山壁挖出来的,里头分门别类堆着花园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最深处果然有个单独的架子,上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块手臂长的、暗沉沉的金属,表面布满了天然的、星辰般的纹路。
婴儿伸手去搬,发现沉得吓人。他用上全身力气,才勉强把它从架子上拖下来。
正要往外拖,眼角余光瞥见架子底下还有个东西。
是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他爬过去,把木匣拖出来,吹掉灰尘。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给红鲤。”
是叶凡的字。
婴儿的手抖了一下。
他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还能看清:
“红鲤,见信好。我现在在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具体是哪儿不能说,说了这信就送不出去了。总之我还活着,就是暂时回不来。”
“花园的事我听说了点,你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把家交给你准没错。”
“晨那孩子,替我多看着点。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替我揍他——别打头,打屁股,肉厚。”
“对了,我在这儿找到点好东西,随信寄回去一块。是‘星辰铁’,打刀的好材料。你先收着,等我回来,给你打把新刀,比你现在用的那把好十倍。”
“别回信,回了我收不到。好好守着家,等我回来。”
“——叶凡,于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信纸底下,果然压着一小块和天外陨铁同源的金属片,只是小很多。
婴儿一封封翻下去。
一共十三封信,时间跨度大概三年。每封都是类似的口气——报平安,说点不着边际的见闻,叮嘱红鲤守好家,最后总是“等我回来”。
最后一封信最短:
“红鲤,我找到路了。回家的路。但这条路有点险,得花点时间。你别急,也别来找我。把花园守好,把晨带大。”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叶凡,于归途。”
信的日期,是红鲤牺牲前一个月。
婴儿抱着那叠信,在昏暗的库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林雪找来。
“晨?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些是?”林雪看见他手里的信,愣住了。
婴儿把信递给她。
林雪一封封看完,看完最后一封时,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这个混蛋……”她声音哽咽,“他都要回来了……红鲤却等不到了……”
婴儿站起身,把那块天外陨铁拖过来。
“林雪阿姨。”
“嗯?”
“帮我打个刀鞘。”孩子的声音很平静,“用这块铁,打最好的刀鞘。等爸爸回来,我要告诉他——红鲤阿姨把他的家,守得好好的。”
林雪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好。”
那天傍晚,雷虎的铁匠炉第一次生火。
炉火烧得通红,映红了半个营地。雷虎光着膀子,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在那块天外陨铁上。每砸一锤,就有一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石头——”
锤落。
“老张头——”
锤落。
“水银族十七个孩子——”
锤落。
“燧石族九个兄弟——”
锤落。
……
婴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册子,一页页翻着,把红鲤写在背面的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来。
每念一个,雷虎就砸一锤。
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名字一个个被砸进铁里,砸进即将成型的刀鞘里。
夜深时,刀鞘终于打好了。
暗沉沉的鞘身,布满了星辰般的天然纹路。但在那些纹路之间,多了一道道新锤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刻痕——是名字,是八十七个名字,是那场大战里每一个战死者的名字。
雷虎把刀鞘浸进灵泉里冷却。
嗤啦一声,白烟升腾。
白烟散尽后,他拿起刀鞘,走到玄知树下,对着那截焦黑的刀柄,比了比尺寸。
正合适。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刀鞘套在刀柄根部。
刀柄插在土里,刀鞘立在地上,像一棵新生的、沉默的树。
月光照下来,照在刀鞘那些名字上。
每一个名字,都在微微发光。
婴儿走过去,小手按在刀鞘上。
“红鲤阿姨,”他轻声说,“你看,大家都在。”
风吹过玄知树,树叶沙沙响。
像是回答。
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老陈头教孩子们唱的歌谣,调子很老,词听不清,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花园还活着。
而且会一直活下去。
(第1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