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后的第四天,最后的统计工作终于完成。
三千零四十六斤七两。三千一百零八斤亩产。
这两个数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迹,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三份制式报告上。一份报送营部,纸张边角裁得笔直;一份存入连队档案室,盖上了红彤彤的公章;还有一份,马场长亲手展开,平铺在自己办公室那张掉漆的木质桌面上,看了许久,然后用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墙角那只铁皮斑驳的文件柜,将它锁进了最上层抽屉。
数字一旦落在纸上,盖了章,入了柜,便仿佛具有了某种奇特的重量。它不再是田埂间震撼人心的嘶吼,不再是暮色下夺眶而出的热泪,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可供翻阅和引证的实在。
空气中那种因奇迹发生而持续激荡的、近乎眩晕的狂喜,也随之慢慢沉降,如同搅浑的河水逐渐澄清,露出河床坚实的样子。那是混合着骄傲、踏实以及对未来隐约期盼的、更为绵长的喜悦。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被所有人默默期盼、也理所应当的庆祝。在北大荒,再大的欢喜,若没有一顿扎实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来承载,总让人觉得少了落脚处。
消息是李干事在第三天晚饭时宣布的。他没走上讲台,只是站在食堂打饭窗口旁边,用勺子敲了敲那个边缘磕出豁口的大铝盆,发出“当当”的脆响。
“静一静!听我说!”他扯着嗓子,声音压过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嘈杂,“场长指示!明晚,食堂,土豆宴!庆功!全连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来!不许请假!”
短暂的寂静后。
“噢——!!!”
欢呼声猛地炸开,几乎掀翻食堂的屋顶。
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用筷子把饭盆敲得梆梆响,更多的人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几个年轻知青甚至激动地互相捶打肩膀。
在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那爆发的声浪就是最好的回答。
真正的筹备,在这欢呼声余音未散时便已开始。这是一种无需动员、近乎本能的集体行动。
炊事班长老王头,一个精瘦干巴、脸上总带着被油烟熏染痕迹的老兵,成了此刻最忙碌也最有权柄的人。
马场长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桌上那份报告说:“老王,看这数字。咱们的‘金疙瘩’,得好好吃进肚里,才不算辜负。”
他递给老王头一张特批条子,“仓库里那几袋白面,过年剩的那点腊肉,还有平时攒的油,全归你调度。给我弄出个样子来!让大伙儿吃美了,吃踏实了!”
老王头接过条子,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三年自然灾害时,他负责把有限的粮食变成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糊糊。
但像这样,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吃美了”、“庆功”而动用珍贵的细粮和油脂,在他几十年的炊事生涯里,次数寥寥可数。
他把条子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把那只常年油亮的围裙用力一系:“场长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熬干了,也得让咱们的功臣,让全连老小,吃上一顿像模像样的庆功宴!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咱自己的肚子和心气儿!”
从第二天天蒙蒙亮开始,食堂后厨那片空地就成了全连最热闹、最充满生气的地方。几口平时闲置的大铁锅被刷洗得锃亮,架在了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松木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映红了早起帮厨的人们兴奋的脸庞。
被挑选来帮厨的,多是各排手脚最麻利的妇女和几个做事细致的知青。他们围坐在几只巨大的瓦盆和铁盆旁,就着深秋清晨冰凉的井水,开始处理今天绝对的主角,那些品相最好、个头匀称的新鲜土豆。
刮皮刀飞快起落,露出土豆淡黄细腻的内里;清洗的水声哗哗不断;切块的菜刀在案板上奏出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擦丝器摩擦着土豆,发出“欻欻”的声音,细如银丝的土豆条很快堆成小山。
空气中弥漫开新鲜土豆被切开后特有的、清新而湿润的淀粉气味,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暖香和井水的清冽,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劳作与收获的芬芳。
老王头系着他那条标志性的、油光发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围裙,像一位临阵的大将军,在几个灶台间巡视指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两口最大的锅,水烧滚了就上屉,蒸整土豆!要的就是那个原味,那个软糯!”
“这口锅油温差不多了,准备炸土豆条!火候给我看准了,要外酥里沙,别炸糊了,糟践东西!”
“深锅里的腊肉和豆角干炖出香味了,等土豆切滚刀块下去,小火慢煨,让土豆吸饱了肉汁!”
他甚至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一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的旧册子,戴上一副用绳子绑着腿的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的天光,眯着眼仔细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和简单的图示。
“土豆泥饼……用料:熟土豆、面粉少许、盐……”
“拔丝土豆……熬糖是关键……”
他嘴里念念有词,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与兴奋。
“得搞点新花样,”他自言自语,“让娃娃们,也让那些城里来的学生娃,见识见识咱老王头不光会做大锅菜!”
最先被这节日般气氛感染的,是孩子们。他们像一群嗅到蜜糖气息的、不知疲倦的麻雀,在食堂内外、在弥漫着越来越复杂诱人香气的空气中追逐嬉戏。小小的鼻子不断抽动着,努力分辨哪一缕是炸货的焦香,哪一缕是炖肉的咸鲜,哪一缕又是隐隐约约、从未闻过的甜香。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扒开厨房那扇厚重的木门,挤进那片热气蒸腾、仿佛藏着无穷宝藏的圣地,每次都被忙碌的大人笑着、骂着、轻轻推搡着赶出来。
“去去去,外边玩儿去!还没好呢,小心烫着!”
孩子们也不恼,咯咯笑着跑开,在空地上打几个滚,没过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聚拢到厨房门口,眼巴巴地守着,仿佛那扇门后正在诞生的,是整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
食堂内部也在悄然变化。
地面被彻底清扫,泼上清水压住浮尘;所有的桌椅板凳都被搬出来,用碱水擦洗得露出木头的本色;窗户上积了不知多久的油腻污垢,被几个知青用废报纸和热水耐心地刮拭干净,透明的玻璃让夕阳的光毫无阻碍地流淌进来。
不知是谁的巧思,找来了几张去年写春联裁剩的红纸,虽然纸张粗糙,颜色也不算鲜艳,但裁剪成大小不一的方块,用毛笔蘸着浓墨,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上“丰”字和“喜”字,再用打好的浆糊,一张张贴在斑驳的墙壁上、粗大的房柱上。
那一点点的红色,在这座被烟火气熏染得色调沉暗的食堂里,瞬间跳跃起来,像心跳,像火苗,点亮了一种朴素而真挚的喜庆。
周为民的兴奋劲儿一点不比孩子们少。他主动揽下了“文艺宣传”的任务,拉着几个同样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知青,晚饭后聚在宿舍的炕头上。炕桌中央一盏煤油灯,火苗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他们搜肠刮肚,回忆着看过的文艺演出,结合白天的震撼和即将到来的宴会,你一句我一句地凑着“贺词”和“快板词”。写写划划,涂涂改改,争论着某个词用得是否恰当,某句韵脚是否押得上,不时爆发出压低的笑声。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参与这场盛事的一种方式,是知识青年表达喜悦与敬意的一种独特仪式。
赵抗美则延续着他一贯的务实风格。他默默检查了食堂里那几盏大功率灯泡的灯口和线路,确保关键的几处接头牢固,电线没有老化裸露。又找来几块大小合适的木片和砖头,把几张摇晃得厉害的桌子腿垫平垫稳。
“别到时候大家正高兴,桌子塌了,扫兴。”他对过来帮忙的同伴简单地解释。
在他眼里,确保庆功宴顺利进行的每一个物理细节,其重要性不亚于分析一组试验数据。
吴建国带着几个体力好的小伙子,把库房角落那几口积满灰尘、平时只在储存冬菜时才用的大缸滚了出来。他们用沙土和清水反复刷洗,直到缸壁露出原本的青黑色,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
这些大缸,一口将用来盛放牧场自酿的、口感辛辣烈性的高粱散酒;另一口,则准备装满用秋天采来的野山丁子、稠李子熬煮、再加入宝贵糖精调味的“甜水”,那是给妇女、孩子和不善饮酒的人准备的。一切安排,周到而质朴,符合这片土地上人们待客的规矩。
整个牧场,从场部到各个分散的牧点、农工排,都沉浸在这种忙碌而欢快的期待中。白天的劳作似乎也因此轻快了许多。犁地时,赶车时,喂马时,人们见面打招呼,脸上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话题三句不离晚上的聚餐。
“听说了吗?老王头在研究啥‘拔丝土豆’,甜的!拉出丝儿来!”
“腊肉炖豆角干,那味儿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可有些日子没沾过这么扎实的荤腥了。”
“啧啧,白面啊……不知道老王头能变出啥花样来,是包饺子还是烙饼?”
“庆功嘛,就该这么实在!吃进肚里,暖在心里!”
这期待,远远超越了对一顿丰盛饭菜的口腹之欲。它是对连日来精神震撼与情感激荡的一次温暖的承接,是对那份共同创造的奇迹与荣耀的一次集体分享和确认,是将那些激动人心的数字,转化为能够滋养身体、温暖记忆、凝聚人心的实实在在的形式。
那“三千一百零八斤”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产量纪录,更是一种被证明可行的希望,一种值得倾注热情去庆祝、去扞卫、并决心沿着它继续走下去的全新可能。
当日下午,马场长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让李干事带着两个可靠的人,去了一趟营部所在的小镇。回来时,车上多了两箱贴着简单标签的、最便宜的瓶装白酒,还有几条“丰收”牌香烟。
马场长看着这些东西被搬进食堂库房,对李干事说:“该有的样子,总得有点。烟酒不分家,庆功嘛,让大家尽尽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平时工作要求的、属于大家长的周到与慨然,仿佛在操办一场重要的家宴。
夕阳终于沉向远山棱线之下,将西天最后一片云霭染成瑰丽而温柔的橘红与绛紫。
食堂屋顶那根粗壮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变得格外浓郁、笔直,在无风的暮色中静静升腾。那烟雾里,裹挟着炸物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蒸腾的淀粉甜香,以及各种调料混合的复杂气息,像一面无形的、却无比诱人的旗帜,在牧场清冽的空气中高高飘扬,向每一个角落宣告:盛宴即将开场。
食堂里的灯光,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早、更全地亮了起来。几盏大功率灯泡散发出的昏黄却温暖的光晕,透过擦拭一新的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流淌出来,在迅速深浓的蓝色暮霭中,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明亮、温暖、人影幢幢、充满锅碗瓢盆碰撞声响与隐约笑语声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
门里门外,已然是两个世界。门外是北大荒深秋惯常的寒夜与寂静;门内,却是一个正在被食物香气、温暖光线和众人期盼共同烘托起的、即将达到沸点的欢庆之巢。
庆功的时刻,就要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角和宾客们入场,将连日来的汗水、震撼、泪水与骄傲,都化作今夜最酣畅的欢笑与最温暖的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