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的狂欢过后,北大荒重归它严酷而坚实的宁静。
连部庆功会上的笑语喧哗、试验田边经久不息的掌声,都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厚的力量,渗入这片黑土地的肌理。
苏晚没有沉浸在这份荣光中,她的目光越过了堆积如山的土豆,越过了眼前的赞誉,投向了一个更为深远和关键的领域,建立系统化的种质资源战略储备。
这一认知,在她于连部会议室向马场长和几位核心干部进行专项汇报时,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马场长,各位领导,”苏晚站在一张手绘的试验田图谱前,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这次丰收,固然值得庆祝。但我认为,真正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这三千多斤的土豆,更在于我们培育和收集的这些‘活’的种质资源。”
她拿起几份精心整理的记录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不同杂交组合的亲本来源、性状表现和育种过程。
“这些优选出来的f2代株系,还有我们之前收集的本地品种、野生土豆样本,它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携带着宝贵的遗传信息。是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病害、气候异常,乃至进行持续品种改良的‘基因火药库’。
如果我们只把它们当作普通粮食消耗掉,或者随意存放导致霉变退化,那将是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几位干部交换着眼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难色。
负责后勤的副场长老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现实的考量:“苏技术员,你的意思我们明白。
可咱们牧场库房紧张你是知道的,以往留种也就是挑个头好的单独放一角落。
你这又是要专门地方,又要搞什么系统管理,还要设计通风、控制湿度……
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眼下马上入冬,各项越冬准备都紧张,人力物力都吃紧啊。”
“这不是兴师动众,这是必要的投资和战略保障!”苏晚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看向坐在主位的马场长,目光澄澈而坚定,
“场长,咱们牧场要想真正摆脱‘靠天吃饭’的被动局面,要想在未来几年、十几年里都能保持这种高产稳产的能力,甚至培育出更适合这里的小麦、玉米品种,就必须有这个‘战略储备’的眼光!
这不仅仅是咱们一个牧场的事,往大了说,这关系到咱们整个北大荒乃至国家这片重要粮仓的根基!”
马场长嘴里叼着自卷的旱烟,没有立刻表态。他深邃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
李干事眉头微蹙在记录,老王摇头叹气,其他几位生产队长也大多面露难色。然而,当他目光掠过坐在后排的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时,心中微微一动。
吴建国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专注,显然完全理解并支持苏晚的提议。
赵抗美正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推推眼镜,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遗传信息库……系统性误差控制……”这类术语。
周为民则显得有些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要发言。
“都别吵吵!”马场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听苏晚说完!苏晚,你具体想怎么弄?需要什么?说得再细点。”
得到马场长的支持,苏晚精神一振,她早有准备,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几张手绘的草图和数据表格。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符合科学标准的种薯贮藏窖。”她将一张窖体结构示意图铺在桌上,
“选址必须满足几个硬条件:高燥、背风、向阳、地下水位低、排水良好。
窖体要深入冻土层以下,利用土壤的恒温性,但必须设计科学的通风系统,包括进风道、出风道、可调节的通风口,确保内部湿度控制在65-75,温度维持在2-4摄氏度,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需要平衡,防止种薯窒息或过早发芽。”
她指向另一张表格:“其次,建立严格的种薯筛选、分类、消毒和登记流程。
我们必须为每一份入库的种质资源建立完整的‘身份档案’,明确其编号、来源、亲本信息、主要农艺性状、抗病性表现、入库时间以及预计保存年限。
这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套可追溯、可查询的系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苏晚加重了语气,
“是制定并执行一套严密的管理制度。包括定期的窖内环境监测、种薯抽样检查、病害监测,以及严格的存取审批流程。
核心种质资源,尤其是那些具有独特抗性或高产潜力的优选株系,必须实行最高级别的保护。
未经技术小组和场部联合批准,任何人不得动用。”
她条理清晰的阐述,尤其是将种质资源提升到“战略”和“根基”的高度,让原本有些疑虑的干部们也陷入了沉思。
这时,周为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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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长,各位领导,我完全支持苏晚同志的意见!”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眼神灼热,
“这不是小题大做!我在搜集国内外资料时看到过,苏联、美国那些农业发达国家,早就有国家级的种质资源库!
他们把种子、种薯当成战略物资来储备!
咱们北大荒条件特殊,更需要有自己的‘家底子’!
苏晚同志收集的这些材料,很多可能具有独特的抗寒、抗旱基因,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赵抗美也推了推眼镜,用他惯常的冷静语调补充道:“从数据管理和科研延续性角度,建立标准化种质资源库至关重要。
目前我们的田间记录虽然详细,但缺乏系统归档和长期保存方案。
若发生资料散失或种质混杂,前期所有育种工作的价值将大打折扣。
苏晚同志提出的方案,虽然初期投入较大,但从科研效率和成果保护的投资回报率看,是合理且必要的。”
吴建国等两人说完,才沉稳开口,话语简短却务实:“场长,安全问题我可以负责。选址确定后,我会带人实地勘察,制定警卫方案。
入库出库的审批流程和日常巡查,保卫科可以配合制定细则。这是咱们牧场的命根子,不能有闪失。”
三位年轻骨干从不同角度的发言,让原本有些单薄的提议瞬间丰满起来。
马场长看着这些年轻人,周为民的热忱,赵抗美的严谨,吴建国的可靠,以及站在最前面、目光坚定如磐石的苏晚,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好!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看眼前这点土豆,要看长远!”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这事儿,定了!就按苏晚说的办!
苏晚,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负责!
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物资,你直接打报告,我亲自批!库房不够,就腾!
地方不合适,就找!老王,”他转向后勤副场长,
“你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咱们牧场,就得有这个长远眼光,就得扎扎实实攒下自己的‘家底子’!”
有了马场长的鼎力支持和几位核心干部的认同,“战略储备”计划如同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迅速启动。
会议结束后,苏晚立刻召集核心团队进行部署。
“建国,”她首先看向吴建国,
“选址和安全是首要任务。
你带上两个人,按照我刚才说的那几个条件,在牧场范围内进行初步勘察,优先考虑咱们试验田附近,但必须避开低洼地和可能的地下水源。
初步选定两到三个备选地点,我们一起去现场确定。”
“明白。”吴建国点头,眼中闪过军人的锐利,
“我下午就出发,最迟明天中午给你备选方案。”
“抗美,”苏晚转向赵抗美,
“资源档案系统的设计是关键。
我们需要一套既科学又便于操作的编号规则、登记表格和查询方法。
你牵头,小梅配合,参考你能找到的一切资料,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拿出一套方案。
要求是:三十年后再有人打开这份档案,也能清楚知道每一份种质是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特点。”
赵抗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推了推眼镜:“编码系统我考虑采用‘作物-年份-来源-序号’的四级结构。登记表需要包括27个基础字段和15个扩展字段。三天内出初稿。”
“为民,”苏晚最后看向周为民,
“你的任务是‘外联’和‘拓展’。
一方面,通过你能想到的一切渠道,营部的资料室、其他牧场的熟人、甚至写信给农科院,搜集国内外关于种质资源保存的文献、标准和技术要点,越多越好。
另一方面,开始构思我们下一步需要收集和交换的种质资源清单。特别是小麦、大豆等主要作物的抗寒、早熟种质,我们要有意识地开始布局。”
周为民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太好了!我早就想系统整理这方面的资料了!
苏晚,我还有个想法。
咱们能不能设计一个简易的‘种质交换网络’?
跟其他有条件的牧场或农科所建立联系,互通有无?
这样我们的‘基因库’才能活起来,不断丰富!”
苏晚赞许地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可以作为远期目标规划。但现在,先集中精力把咱们自己的库建起来,站稳脚跟。”
她最后看向石头和孙小梅:“石头,你负责具体的窖体建设和物资调配。
一旦选址确定,立即组织施工队。施工标准必须严格执行,我会全程监督。
小梅,你和抗美配合完善档案系统,同时开始着手现有种质资源的初步清点和预筛选工作。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对开创性工作的兴奋,是对肩上重任的清醒认知,更是对团队能力的坚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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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团队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高效运转起来。
吴建国带着人在牧场的沟壑坡梁间穿梭,用最朴素的工具,罗盘、水平尺、铁锹,进行着严谨的勘察。
他不仅考虑苏晚提出的技术条件,还从安保角度评估每个选址:视野是否开阔、有无隐蔽接近的路径、是否需要增设岗哨。
最终,他提供了三个各具优势的备选点,并附上了详细的分析报告。
赵抗美和孙小梅则泡在了连部那间临时开辟的“档案室”里。
赵抗美设计出了一套极其严谨的编码系统和登记流程,甚至绘制了种质入库、出库、监测的全流程图表。
孙小梅则发挥她细心和有条理的特长,开始将堆积如山的田间记录进行初步分类整理,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筛选登记做准备。
两人常常为了一个字段的设置或一个流程的细节讨论到深夜,煤油灯映照着他们专注的脸庞。
周为民则成了团队里最活跃的“信使”和“信息搜集员”。
他骑着马往返于营部和牧场之间,从营部资料室尘封的角落里翻找出几本五十年代的苏联农业译着;
他给在省城农科所工作的远方亲戚写去长信,恳请对方寄送一些相关的内部资料;
他甚至在一次去兄弟牧场交流时,用自己手抄的土豆种植要点,换回了几份对方保存的本地小麦品种样本。
每天晚上,他都会兴奋地向团队分享当天的“收获”,虽然很多资料过于陈旧或零散,但总能带来新的启发。
在团队的共同努力下,各项准备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一周后,窖址最终选定,位于试验田东北方向约一里处的一个缓坡南侧,地势高燥,土质坚实,背风向阳,视野开阔,且距离连部生活区适中,便于管理。
马场长亲自到场查看后,大手一挥:“就这儿了!开工!”
窖体的建设几乎动用了牧场所有可调配的劳动力。
石头展现出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将施工队分为挖掘组、砌筑组、材料运输组,实行轮班作业,确保工程日夜不停。
苏晚每天都会在工地待上大半天,亲自监督每一个关键环节,地基的深度、通风道的坡度、隔湿层的铺设厚度。
她的手绘草图被施工队奉为“圣旨”,任何偏差都必须立即纠正。
与此同时,在临时搭建的筛选棚里,一场更为精细和枯燥的“选优”工作也全面展开。
成千上万的土豆被再次摊开在铺着干净帆布的长桌上。
苏晚定下的筛选标准近乎苛刻:
形态必须规整近似标准椭圆,纵径横径比在15:1至18:1之间;
单薯重量在100克至250克范围内且大小均匀;
表皮光滑、颜色纯正、无任何机械损伤、疤痕或病斑;
芽眼浅而分明、分布均匀;
更重要的是,每一颗待选薯块都必须与田间记录档案完全对应,确保其遗传谱系的纯洁性。
石头带着几个他亲手挑选的、嘴严手稳、眼力好的帮手,按照苏晚的标准,一筐筐地反复筛选。
他们手持卡尺和放大镜,像挑选珠宝一样审视着每一颗土豆。
孙小梅则在旁边设立了“登记台”,对通过初筛的种薯进行编号、称重、测量,并将详细信息录入赵抗美设计的表格中。
整个流程如同一条精密的流水线,安静、高效、一丝不苟。
周为民在完成信息搜集任务后,也加入了筛选队伍。
他那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此刻转化为对每一个“候选者”的极大兴趣。
他会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芽眼的排列规律,会记录不同株系土豆在表皮色泽和质地上的细微差异,甚至尝试将某些性状与田间抗病表现关联起来。
虽然很多观察尚无定论,但他乐此不疲,并认真记录下所有“有趣的现象”,说要留待日后分析。
而吴建国,在窖体建设期间,就将安保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这里。
他在筛选棚外围设置了简单的警戒线,安排了可靠的民兵值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他亲自制定了种薯运输路线和时间,确保从筛选棚到窖体的转移过程安全、隐蔽、高效。
当第一批精选出的种薯准备入库时,他带着两名保卫科干事,全程护送,神情肃穆得如同护送军火弹药。
当最后一块盖板合拢,通风调节装置安装完毕,那座深藏于冻土之下、凝结了整个团队心血与远见的种薯贮藏窖终于建成时,已是深冬时节。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但团队的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一股暖流。
苏晚站在窖口,看着厚重木门上那把崭新的铜锁,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身后,她的团队成员们静静站立,
石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踏实,
孙小梅抱着厚厚的登记本眼睛发亮,
周为民跃跃欲试地搓着手仿佛已经在规划下一步,
赵抗美推着眼镜仔细检查着手中的窖内环境监测记录表,
吴建国则如往常一样,沉默而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这只是开始,”苏晚轻声说,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我们保存下的,不仅仅是土豆。是可能性,是应对变化的底气,是走向未来的种子。”
众人默默点头。
他们知道,这座沉寂于冻土之下的窖藏,其意义远超过那三千一百零八斤的辉煌产量。
丰收,是对过去艰辛最灿烂的加冕。
而战略储备,则是为未来每一次未知的远征,储备下最关键的弹药,点亮永不熄灭的航标。
这片冰原上的科技星火,因这份超越当下的战略视野与扎实行动,真正拥有了燎原不息、照亮更广阔天地的根基与底气。而打造这根基的团队,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淬炼得更加成熟、坚韧,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已深深熔铸进共同的理想与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