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余韵早已被北大荒深冬的朔风吹散,连部颁发的奖励和崭新的军大衣在抵御严寒之余,也渐渐褪去了最初那份荣誉带来的灼热感,化为日常的温暖与踏实。
苏晚早已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那项在她看来,比庆祝丰收更为紧要、更为深远的工作之中,将“战略储备”的蓝图,转化为实实在在窖藏于冻土之下的“火种”。
外界的赞誉、络绎不绝的学习请求、“苏晚-牧场联合模式”在周边区域的扩散……所有这些,非但没有让她迷失,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那三千一百零八斤的产量,其核心价值绝非那一堆金黄的块茎本身,而是孕育了这奇迹的、独一无二的遗传信息。
这些历经了严酷自然筛选和人工定向选择留存下来的f1、f2代优选株系,以及早期收集的本地古老品种和顽强野生样本,是真正的“活体档案”,是未来应对未知病害、极端气候、乃至开拓新作物疆域的基因宝库。绝不能让它们像普通粮食一样被消耗殆尽,或在随意堆放中悄然霉变、活力退化。
在马场长的全力支持与核心团队的紧密协作下,一座严格按照苏晚结合知识库与本地实际所设计标准的专用种薯贮藏窖,终于在选定的高燥、背风、向阳坡地上矗立起来。
窖体深入冻土层之下,厚重的毛石墙壁隔绝了地表严寒的剧烈波动,顶部精心设计的可调节通风口像沉睡巨兽的鼻息孔道,内壁涂抹着防潮的石灰,地面均匀铺设了吸湿的河沙与木炭层。
此刻,它正静静等待着属于它的珍宝入驻。
窖口旁临时搭建的筛选棚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寒风卷着细雪粒子扑打着棚布,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棚内那种全神贯注的静谧。
堆积如山的土豆在棚内被重新摊开,这并非庆功时那种喜悦的凝望,而是一场带着神圣使命感的终极遴选。
苏晚站在长条桌的一端,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金灿灿的“候选者”海洋。
她身上那件草绿色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半旧的棉袄,袖口挽起,手指因为长期接触冷空气和泥土而显得有些红肿,但动作依旧稳定精准。
“石头,”她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f2-07-甲’区的二次复核必须万无一失。不仅要确保每一颗入选种薯的母株田间记录,包括株高、叶色、抗病评分、块茎形成期,与档案完全吻合,还要重点核对我们在八月那次突然降温后的恢复情况记录。那些表现出快速恢复能力的株系后代,要优先标记,单独存放。”
“明白,苏晚姐!”石头瓮声应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经过丰收战役的洗礼和这段时间高强度工作的锤炼,他眼神中憨直依旧,却沉淀下了更多沉稳与洞悉。
他手里拿着孙小梅整理好的重点株系追踪表,带着两个他亲手挑选、以耐心细致着称的助手,开始了第三轮也是最终一轮筛选。
卡尺、放大镜、标准比色卡是他们的工具。每一颗土豆都被轻柔托起,在自然光下缓缓转动,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形态的规整度是否完全符合优选标准?
表皮有无哪怕针尖大小的瑕疵或变色?
芽眼的深度、形状、排列是否符合该品系的典型特征?
更重要的是,与牛皮纸档案袋里那些已经翻阅得起了毛边的田间记录页进行最终确认。这棵薯块,是否真的来自那株在七月干旱中依然挺立、在八月寒流后率先恢复生机、最终结出累累硕果的“英雄母亲”?
另一边,临时搬来的旧课桌前,孙小梅和赵抗美构成了数据归档的“双保险”核心。
孙小梅伏案疾书,用工整细致到近乎艺术品的小楷,在一张张裁剪得大小一致的加厚牛皮纸标签上填写信息。她的笔尖凝聚着全部的专注:
品系编号:f2-07-甲-003
主要性状:高产潜力突出,薯形椭圆规整,芽眼极浅,抗晚疫病表现优(田间病指<5),中度耐旱。
特殊记录:母株在8月15日强降温(-2c)后恢复迅速,新生叶无明显冻害斑。
入库时间:1970年11月28日
负责人:苏晚
登记:孙小梅
复核:赵抗美
每一张标签填写完毕,孙小梅都会轻轻吹干墨迹,然后由赵抗美进行复核。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逐字逐句核对,同时快速心算着一些关键数据是否逻辑自洽。
“小梅,‘f2-11-乙-019’的单株产量记录是18公斤,但其母株的块茎平均重记录是102克,那么单株结薯数估算应在17-18个之间,你之前初步筛选时计数的结薯数是16个,这个微小差异在备注里标注一下原因,是采收遗漏还是确有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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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数据的准确性陡然提升到一个新的层级。
复核无误的标签,孙小梅会用细韧的麻绳小心翼翼地系在对应的细帆布袋口,或者放入垫着干草的小型透气柳条筐内。每一个容器外还会用更大字体的标签注明品系编号和数量,便于查找。
周为民在筛选区与登记区之间穿梭,他的角色更像是“流动的质检员”和“灵感记录者”。
他手里拿着个自制的、画着格子的硬皮本,不时停下来观察。
他会随机抽查石头他们筛选出的“合格品”,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也会凑到孙小梅和赵抗美旁边,对标签上的某些性状描述提出更生动的补充建议:
“‘抗晚疫病表现优’旁边是不是可以加个符号,比如画个小盾牌?这样一目了然。”
“这个野生种后代薯形有点特别,偏长,像个小纺锤,这个形态特征是不是也该记下来?说不定和某些特定基因有关。”
他的思维跳跃,常常提出一些看似天马行空却富有启发性的问题:
“苏晚,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留一小部分每种优选株系的薯块,不切块,直接整薯储存?虽然占地方,但也许整薯保存的种性更完整,发芽更整齐?咱们可以做个对比试验,就叫‘种薯处理方式对后代性状稳定性影响初探’!”
苏晚听了,略一思索,竟点了点头:“可以选五个代表性品系,各留二十个整薯,单独标记存放。为民,这个对比观察由你负责记录。”
吴建国的身影则始终稳固地锚定在筛选棚的入口处及窖口附近。
他如今身为保卫科干事,全面负责此项“战略储备”行动的安保工作。
他并未披挂全副武装,只是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手电筒和记事本,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周身散发出的沉稳警觉气息,比任何明哨都更有威慑力。
他仔细检查着筛选棚的每一个角落,确保照明安全、火源远离、门窗牢固;他规划并监督着种薯从筛选棚到窖口的转移路线和时间,要求运输过程必须使用加盖的箩筐,且全程有人监护;他甚至亲自测试了窖门新锁的牢固程度,并制定了每日早晚两次的窖区巡查制度,巡查记录本就挂在他腰带上。
他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声却坚实的屏障,让整个庄重的“窖藏仪式”得以在绝对安全与有序中进行,也让团队能够心无旁骛地投入这项精细至极的工作。
苏晚穿梭其间,她是整个流程的灵魂与最终裁决者。
她不时俯身,亲手拿起一枚待选或已选的土豆,指尖轻轻摩挲表皮,感受其微妙的质感差异;对着棚顶透下的天光仔细观察薯肉隐约的色泽;甚至凑近闻一闻那清淡的、属于健康薯块的特殊气息。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凝聚着对这片土地产出的深深珍视与科学家的严谨洞察。
忽然,她拿起一个体型略小、表皮颜色呈现独特淡紫晕染的土豆,对照了一下石头的记录册,又翻开了对应的田间档案,微微蹙眉:“这个,‘f2-18-丁-045’。母株记录显示,早期生长稍弱,但后期结薯集中,薯形小巧但均匀,关键是其对蚜虫表现出明显趋避性,周围植株受害较重时它几乎无虫。虽然单株产量只有中等水平,但这种抗虫性非常罕见,可能由特殊次生代谢物引起。”
她顿了顿,果断道,“入选!而且标记为‘特性重点关注系’,单独小袋存放,明年优先安排进行抗虫机理的初步观察和杂交利用评估。”
“是!”石头立刻找来一个小号帆布袋,孙小梅迅速填写了带有特殊符号的标签。
团队对她这种基于综合性状而非单一产量指标的判断早已信服,知道她是在为未来更复杂的育种目标储备“奇兵”。
筛选、复核、登记、标记、分类……工作缓慢而极致地推进着。被最终选定留下的“精英”个体,被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轻柔放入铺着干爽沙土和草木灰混合物的帆布袋或透气木箱中。
整个过程,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偶尔压低的确认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土豆轻滚落入容器的闷响,以及棚外永不停歇的风声。庄重得如同一场关乎未来的秘密典礼。
陈野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远处的坡梁上,他骑着那匹熟悉的军马,像是例行巡逻路过。
他不会靠近打扰,只是勒马驻足,目光沉静地掠过那片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肃穆的筛选棚,掠过棚内那个时而俯身、时而凝思的熟悉身影,掠过窖口吴建国如雕塑般挺立的背影。
确认一切安好,秩序井然,他便会轻轻拨转马头,无声地融入苍茫的雪原背景之中。
他的守护,已从明处的物资支持与人身安全,深化为对她所开创的这项事业其根基与命脉的无声巡视与扞卫。
当最后一份优选种薯,一袋标记着“野生种-石滩蓝花-原始样本”的珍贵材料,被吴建国和石头两人亲手抬入窖内,稳稳码放在预留的专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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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小梅系上最后一张标签,赵抗美在总目录上落下最后一个复核记号;
当周为民认真检查完他负责的那几箱“整薯对比试验材料”的存放位置并记录在案……厚重的松木窖门在苏晚的亲自注视下,被石头和吴建国缓缓合拢。
“咔嚓。”
黄铜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沉重。钥匙只有两把,一把由马场长指定存入场部保密柜,另一把,则由苏晚用一根红绳穿起,郑重地贴身收藏。
窖内陷入一片符合科学贮藏要求的、黑暗而恒定的低温寂静。
这里封存的,不再是普通的粮食,而是沉默的、沉睡的、却蕴含着磅礴生命力和无限可能的“火种”。它们与外界仍在扩散的技术影响力、与各方涌来的赞誉和求教声、与牧场日常的喧嚣劳作,彻底隔绝开来,进入了一个属于未来时间尺度的静谧等待期。
苏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独自站在紧闭的窖门外,寒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扑打在她脸上,生疼。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木门表面,划过那些为了严丝合缝而精心刨削出的榫卯接缝,最后停留在那把冰冷的铜锁上。
掌心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也仿佛能透过木门和厚厚的冻土层,感受到其下那些安静呼吸的“火种”所散发的、微弱却坚定的生命脉动。
丰收,是对过往所有汗水、孤独、挣扎与信念最辉煌的加冕与回响。
而窖藏火种,则是将这份辉煌中最精华、最持久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封存于时光胶囊之中。
这是为未来每一次不可预知的挑战、每一次向更险峻科学高峰的远征,储备下最无可替代的弹药,点亮那盏即使穿越漫长寒夜也永不熄灭的基因航标。
她的团队成员们默默聚拢到她身后,没有人说话。
石头看着窖门,目光踏实如同看着自家新建的房舍;
孙小梅抱着已经归档的总登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封面;
周为民眺望着远方的荒原,眼神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火种在未来燃起的燎原之势;
赵抗美则低头快速翻阅着自己记录的过程笔记,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吴建国按了按腰间的武装带,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紧绷的肩线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
这片曾被视为生命禁区的冰原冻土,因这群人的到来,因知识、汗水与远见的浇灌,已然不同。
那最初只为个人生存而点燃的微末科技星火,历经考验,已成初焰。而如今,这主动窖藏“火种”的举动,更赋予了这火焰一种超越当下、薪火相传的战略纵深与历史自觉。
苏晚收回手,转过身。脸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尚未褪去,但那双眼睛,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却清澈、沉静,倒映着身后广袤的土地和眼前这些并肩的伙伴。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里的‘火种’需要安静的冬眠。而我们,”她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该去点燃下一堆篝火了。”
她率先迈开步伐,朝着试验田和那间小小的育苗棚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冻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坚定而清晰。
身后,团队成员们相视一眼,迅速跟上。他们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原上拉成长长的一列,如同一支目标明确、沉默前行的勘探队。
窖藏的火种在身后沉睡,而新的征程,已在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却孕育着无限生机的黑土地上,悄然铺展。
这片冰原上的科技星火,因这份主动的珍藏与前瞻的布局,真正具备了穿越任何严冬、照亮任何远方的、深沉而不可动摇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源头,正是这个已然凝聚成型、各司其职、目光共同投向远方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