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薯窖封藏完毕,那“咔嚓”一声铜锁咬合的脆响,不仅将沉甸甸的金色希望封存于冻土之下,更仿佛在苏晚的心头落下了一个清晰而坚实的顿点。
萦绕多日的、关于种质存续的紧迫感稍稍缓解,让她能将更多思绪投向更亟待规划与开拓的广袤疆域。
然而,她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个人的智慧与汗水,终究只是星火。要想将这珍贵的“火种”真正转化为驱动整个牧场破冰前行、迈向丰饶的磅礴动力,离不开最高决策者高屋建瓴的定调与毫无保留的支撑。
几乎就在窖门落锁、团队掸去身上尘土的次日,马场长便雷厉风行地召集了牧场领导班子全体会议。
连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干燥的松木噼啪作响,吞吐着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隐隐流动的、不同于往日讨论具体生产任务时的凝重与期待。长条会议桌旁,几位副场长、各生产连连长、以及生产、机务、后勤、保卫等科室的负责人几乎全员到齐。
烟雾缭绕中,许多道目光,探究的、估量的、好奇的、乃至带着惯性质疑的,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坐在马场长左手边下首位置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苏晚穿着那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平静而专注的脸。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张手绘的草图,对于投向自己的各种视线,她只是微微垂眸,专注于笔尖,仿佛在最后一次梳理待会儿要陈述的要点。
“人都齐了。”马场长环视一圈,没有多余的寒暄,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开了腔,粗糙的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交谈与咳嗽声,“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叫来,就一个核心议题,不绕弯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面孔:“咱们第七生产队,靠着一块试验田、一群年轻人,撞出了亩产三千一的响动。动静不小,上头知道了,兄弟单位也听说了。可然后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拷问的力度,“这‘三千一百斤’,是让咱们躺在功劳簿上吹一辈子牛,还是该变成一块结结实实的跳板,让咱们整个牧场,往后所有的地、所有的庄稼,都能往上蹿一截,踏踏实实迈上一个新台阶?这路,接下来该怎么走,才能把这‘撞大运’变成‘常态’?都说说!”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炉火噼啪。几位老资历的连长互相交换着眼色,嘴唇嚅动,却没人率先开口。这问题太大,也太新,超出了他们以往熟悉的“抓季节、催进度、保任务”的思维框架。
马场长似乎也没指望立刻得到回答,他将目光转向左侧,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苏晚同志,你是捅开这层窗户纸的人。种薯入了库,心可以暂时放回肚子里。现在,当着所有领导班子的面,你敞开了说。下一步,你脑子里琢磨的、规划的是什么?要干成这些事,咱们牧场,需要给你什么样的支持?别顾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晚身上。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马场长,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领导。没有怯场,也没有急于表功的激动,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成竹在胸的沉稳。
“马场长,各位领导,”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稳稳传开,
“土豆高产,证明了因地制宜的科学方法,在我们这片黑土地上是完全可行、且潜力巨大的。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突破口。牧场要真正实现长远、稳定的发展,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科技带来的红利,绝不能只满足于、或局限于一种作物的成功。”
她略一停顿,让这个基本判断深入人心,然后开始条分缕析,展开一幅更为宏大且脉络清晰的蓝图:
“第一,是巩固和深化既有成果。土豆的高产种质资源,我们已经初步保存,但这远不是终点。
这些优选材料需要至少两到三代持续、系统的选育、提纯和复壮,才能筛选出性状真正稳定、高产优势突出、抗逆性综合全面的优良品系,为未来大规模推广打下坚实基础。
这需要长期固定的专用试验田、专业的田间记录与数据分析人员,以及不间断的、哪怕是最基本的物资投入来保障这项工作的连续性。”
负责生产的副场长微微颔首,这在他的理解范畴内。
“第二,也是当前最紧迫、最具战略意义的一环,主粮小麦的改良。”苏晚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主要负责大田作物,尤其是小麦种植的连长立刻挺直了腰背,神情专注起来。
“我们牧场目前种植的小麦,以‘抗寒早熟’为首要目标,这保证了基本的收获,但也牺牲了产量和品质。亩产长期在两百斤上下徘徊,面粉品质也达不到商品粮优级标准。这严重制约了牧场的粮食自给能力和经济效益。”
她目光扫过那几位连长,“我们必须立即启动小麦品种的系统改良工程。这包括广泛搜集国内其他寒地麦区、乃至国际上可能适应的抗寒、抗旱、高产、优质种质资源;进行严格的引种适应性观察;在摸清资源家底的基础上,开展有目标的杂交选育工作。
这项工作的周期,会比土豆长得多,可能需要五年、八年,甚至更久,投入更大,失败的风险也更高。但是,”她斩钉截铁,
“一旦取得突破,其对于牧场粮食安全、经济发展乃至整个北大荒粮仓建设的意义,将远超土豆!”
会议室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小麦是根本,这话谁都懂,但“五年八年”、“杂交选育”这些词,听起来就让人感觉漫长而渺茫。
苏晚没有停顿,继续指向第三个方向:“第三,是补足畜牧业的短板。我们初步建立了科学的养猪规范,但饲料成本高昂、来源单一,尤其是冬季优质青绿饲料极度匮乏,是制约养殖规模扩大和效益提升的瓶颈。
我建议,立即规划专门的优质牧草引种与筛选试验田。重点筛选适合本地气候、产量高、营养丰富,特别是蛋白质含量高的豆科和禾本科牧草品种。同时,同步探索和试验青贮发酵技术,将夏秋丰富的牧草资源保存起来,解决牲畜越冬的‘口粮’问题。
这项工作若能成功,将直接降低养殖成本,提升肉、奶产量和品质,形成‘以农养牧、以牧促农’的良性循环。”
她每阐述完一个方向,就有人在底下交换眼神,或低声与邻座议论。这不再是简单的增产措施,而是涉及作物育种、种植结构、农牧结合等多个层面的系统性工程,每一项都指向对现有生产模式的深度调整和对未来长期投入的承诺。
后勤科长老王终于忍不住,他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现实的为难:“苏技术员,你的这些规划,道理上都对,眼光也长远。可是……咱们得面对现实啊。
又是巩固土豆,又是攻关小麦,还要引种牧草、搞青贮……这得需要多少专门的人力?
得划出多少好地当试验田?
那些外地的、外国的种子种苗,怎么弄来?
这其中的花费……咱们牧场每年就那些经费,要吃饭、要发工资、要维护农机、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实在是……掰不开啊。”
他的担忧代表了很多干部的想法,会议室里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
“老王说的在理,饭得一口一口吃。”
“小麦育种那是农科院专家干的事,咱们一个牧场,能行吗?”
“牧草?咱们这地方,野草都长不高,还能专门种牧草?”
就在议论声渐起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度。
“王科长,各位领导,关于苏晚同志提出的小麦育种工作,我想补充几点。”
众人望去,是坐在后排的赵抗美。他不知何时已经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他一贯的冷静客观:
“首先,关于可行性。我们并非从零开始。苏晚同志在土豆项目上建立的系统化田间试验方法、数据记录分析体系,以及初步形成的杂交选育流程,完全可以移植和应用于小麦。这已经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方法论探索时间。
其次,关于资源。国内如克山、嫩江等寒地麦区,都有成熟的育种单位和品种资源库。我们可以通过正式渠道申请少量材料进行引种试验,成本并非不可承受。最后,关于周期和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任何育种工作都具长期性,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尽早启动。我们可以采取‘长短结合’策略:短期,以引进和筛选现有优良品种为主,争取尽快见到产量改善;长期,则稳步开展杂交创新,培育自有品种。这需要决策者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
赵抗美的话,用逻辑和数据稀释了部分畏难情绪。
他话音刚落,周为民也迫不及待地举了举手,得到马场长示意后,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马场长,各位领导!资源问题,我们可以主动想办法!我最近联系了省农科所的一位老师,他答应帮忙留意和搜集一些国内外抗寒小麦和牧草的品种信息,有些甚至可以交换!
咱们土豆高产的经验,就是很好的交换筹码!
还有,咱们可以发动知青和职工,谁老家有什么特殊的、耐寒的作物种子,都可以贡献出来,集中试种!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苏晚规划的这些事,单看每一项都难,但如果我们把它们看成一套组合拳,看成牧场整体升级的系统工程,前期投入看似大了,但一旦成功,回报是全方位、持续性的!这绝对值得!”
吴建国等到周为民说完,才沉声开口,他的话更侧重于执行与保障:“马场长,如果班子决定支持苏晚同志的规划,安保和后勤保障方面,保卫科和我们可以提前介入。
试验田的选址、看护,重要物资(特别是外来种质)的接收、保管和发放,都需要制定严格的规程。这些工作,我们可以现在就着手准备方案,确保一旦项目启动,各个环节都能有序、安全运转,最大限度减少损耗和意外。”
核心团队成员从不同角度,赵抗美的理性分析、周为民的资源开拓思路、吴建国的保障考量,发出的声音,虽然不是决策,却有力地支撑了苏晚规划的可行性与系统性,也让在座的干部们看到了这个年轻团队并非只有激情,更有扎实的思考和协作能力。
“都听见了吗?!”马场长猛地喝了一声,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更有压迫感。他走到墙边那张略显陈旧的牧场地图前,手指先是重重地点在刚刚扩建划拨的试验田区域,然后用力向外一划,仿佛要将整个牧场的山川田野都囊括进他的蓝图。
“以前,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年年盼老天爷给口饭吃!”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在会议室里嗡嗡回荡,
“现在,不一样了!苏晚同志,还有她带的这群年轻人,用铁铮铮的产量,给咱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知识就是力量,科学就是产量,就是咱们握在自己手里的饭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灼灼地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苏晚沉静的面容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天,我在这里,代表牧场领导班子,也代表我个人,表个态,定个调子!”
“从今往后,苏晚同志,就是咱们第七生产队、咱们牧场发展的‘总技术师’,是咱们的‘首席科研顾问’!她提出的科研方向和规划,只要经过论证,有利于牧场长远、根本的发展,领导班子就必须统一思想,全力支持!要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强大的压迫感:
“要人?从各连、各部门,抽调最踏实、最肯学、最支持这项工作的骨干,优先充实到科研小组!
要地?除了保证基本口粮的耕地,最好的、最方便管理的地块,优先划拨给试验用!
要物资?种子、肥料、工具、必要的仪器……只要库房里有,优先保障!
没有的,打报告,写明理由和预期效益,我去找营部,去上面申请!
别的地方要压缩,这方面的投入,不能省,还要加大!”
他的目光扫过刚才提出困难的后勤老王和其他面露难色的干部,语气不容置疑:“别跟我扯什么资源有限!眼光不放长远,永远都有限!
今天,我们在苏晚同志和她这个团队身上投入一分心血、一分资源,我相信,明天他们就能给咱们牧场、给在座每一个人、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回报十分、百分的粮食和希望!这件事,关系到牧场的根本前途,没得商量,必须这么办!”
这番铿锵有力、近乎宣言式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炉火噼啪声都仿佛轻了下去。
几位原本心存疑虑的干部,在马场长如此鲜明、如此强势的定调下,也收敛了神色,开始真正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和她所描绘的未来。
马场长重新坐回椅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番话也耗费了他不少气力。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再次看向苏晚时,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苏晚,你都听见了。班子这边,我给你撑腰,给你扫清障碍。你的任务,就是放开手脚,大胆去想,大胆去规划,更要细致扎实地去干!需要协调开会,我随时给你召集;需要顶住什么闲言碎语、惯性阻力,我这张老脸、我这个场长的位置,给你顶在前面!”
他放下缸子,声音深沉而充满期待:“你就一门心思,带着你这支队伍,给咱们牧场,继续捣鼓!捣鼓出更多、更扎实、更能让咱们腰杆子挺直的‘三千一百斤’来!捣鼓出一个真正不一样的未来!”
这一刻,苏晚清晰地感受到,马场长这不仅仅是一番鼓舞人心的讲话,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以整个牧场前途为抵押的承诺。
这份承诺,如同一块最坚实、最广阔的政治基石,牢牢地垫在了她的脚下,垫在了她那刚刚启航、正欲驶向深蓝的科研事业之下。
这不再是有限度的信任、默许式的支持,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休戚与共的期待,是正式宣告她的工作已成为牧场发展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
她迎着马场长灼热而坚定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挺直了始终如一的脊梁,目光清澈而有力地回望过去,然后,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冰原扎根,至此,她终于获得了来自这片土地管理者最高层、最彻底的认同与支撑。那簇最初只为在冻土中求存而点燃的知识星火,在历经风霜验证其光热之后,终于被郑重地接入了这片土地最核心的能源体系。
从此,她可以真正心无旁骛,再无后顾之忧,将脑海中那浩瀚的知识星河与脚下沉默而慷慨的黑土紧紧相连,将那微末的星火,燃成足以照亮这片土地未来漫长岁月的、熊熊不灭的智慧烈焰。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苏晚收拾好笔记,最后走出会议室。
廊下,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几人都等在那里,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直都在。看到她出来,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她,眼神中有询问,有期待,更有一种并肩迎接新战役的沉静决心。
苏晚走过去,在几人面前停下脚步。冬日暮色苍茫,寒风依旧,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都听到了?”她轻声问。
“嗯。”几人同时点头。
“路,更宽了,也更长了。”她说。
“我们准备好了。”这次是吴建国代表大家回答,简短,却如他这个人一样可靠。
苏晚微微颔角,没有再说什么,率先迈步走向被晚霞染成一片暖金色的院子。身后,她的团队成员们自然而然地跟上,步伐坚定,身影在长长的廊道地面上拖曳融合,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马场长的定论与承诺,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不仅为苏晚个人,更为这个已然凝聚成型的科研团队,吹响了向着更宏伟目标全力进发的冲锋令。
冰原上的扎根,从此有了最顶层的阳光雨露,只待深埋的根系,向着沃野的更深处,奋力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