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的大食堂被临时改造成了会场。长条饭桌被推到墙边,油腻斑驳的桌面被草草擦拭过,依然隐约残留着早饭苞米茬子的气味。此刻,这气味与更浓烈的、由几十杆旱烟吞吐出的辛辣烟雾,以及人体聚集的温热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略显窒闷的会场氛围。
长条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连的连长、副连长和指定的技术员,坐姿相对端正,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后面挤挤挨挨的,则是即将直接参与推广任务的农工和知青骨干。
嗡嗡的交谈声,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在空旷高阔、椽子上还挂着些陈年蛛网的屋顶下持续回荡,带着一种集体活动前特有的、躁动而不安的期待。
苏晚站在前方临时用木架支起的黑板旁。黑板上用白色和彩色粉笔画着略显稚嫩却清晰的图示:土豆植株各部位名称、根系分布示意图,以及标着精确数字的“行距七十厘米”、“株距三十至三十五厘米”的田间布局图。
她面前那张充当讲台的旧课桌上,摊开着那本边缘已磨损的牛皮笔记本,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几样实物教具:一把标准的木工米尺,一筐精心筛选过、大小均匀且芽眼饱满的种薯样本,一小袋用于拌种的干燥草木灰,还有几片展示了不同生长阶段特征的、已被小心地压平保存土豆叶片标本。
马场长简短有力地做了开场白,再次用他那不容置疑的语调强调了营部指令的严肃性和必须完成的决心。
“……这是政治任务,更是关系到咱们牧场今年能不能打个翻身仗、大伙儿年底碗里能不能多几块肉的实际任务!苏晚同志是摸索出这套法子的人,今天由她给大家讲清楚、说明白。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
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老资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朝苏晚点了点头,坐到了一旁。
“同志们,”苏晚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穿透嘈杂,显得清晰而平稳。她并不习惯面对这么多人讲话,掌心有些微汗,但眼神坚定。
“今天,根据场里的安排,我向大家汇报和讲解一下我们在土豆高产种植方面总结的一些技术要点和操作规范。”
她首先拿起那把米尺,指尖划过清晰的刻度:“第一个关键点,是播种的行距和株距。经过我们连续两年的试验对比和数据记录,将行距严格控制在七十厘米左右,株距控制在三十到三十五厘米之间,能够最有效地保证田间通风透光,减少病害滋生,同时为每一株土豆的块茎膨大提供充足的空间和养分竞争平衡……”
话音未落,台下便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和交头接耳。
几个坐在中后排、脸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农相互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有人低声用浓重的方言嘟囔:“七十公分?俺们往年溜着垄沟,一锄头宽就下了,长得也不赖。整这么宽,地都浪费了……”这声音虽小,但在苏晚停顿的间隙,还是隐约传到了前排。
苏晚没有因那细微的骚动而停顿,也没有选择立刻反驳。她平稳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保持住清晰的穿透力,继续向下讲解。
“第二个关键,是深耕的深度。”她用手比划着,强调那个数字,
“不能只刮破地皮。咱们这片黑土下面,往往有一层常年耕作压实的‘犁底层’,像块不透气的板子,会死死挡住庄稼根子往下扎。必须用深耕犁,彻底打破它,深度至少要到二十五厘米,让底下的好土翻上来,让根能舒舒服服地往下探,这样苗才旺,抗旱的劲头才足。”
她略作停顿,让这个具象的概念在听众脑中沉淀,然后转向下一个要点:
“地整好了,接下来是喂饱它。基肥怎么下?讲究‘腐熟’和‘深施’。牲口棚里起出来的粪肥,一定要堆沤到完全发黑、碎了、没臭味儿了再用,这样的肥力才温和,不烧根。光有粪还不行,还得配上过磷酸钙这样的‘硬料’,一起在深耕时埋到土层下面去,让庄稼慢慢吃,管整个生长期。”
接着,她拿起一枚种薯,又拈起一小撮草木灰:“种薯处理,是防病保苗的第一步。切好的薯块,伤口最容易染病烂掉。怎么办?”
她将草木灰轻轻洒在虚拟的“伤口”上,“就用这个,咱们灶膛里烧柴剩下的草木灰,给它裹上一层。这东西能吸湿,能消毒,里头还含钾,刚好是结薯时最需要的。简单,不花钱,但顶用。”
讲到这里,她放下了实物,神情变得更加专注。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最核心、也最可能引发争议和不解的部分。
“最后,也是贯穿始终、最需要大家用心把握的,是水的管理。”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那片烟雾缭绕的区域多停留了一瞬,
“咱们的老话叫‘看天浇水’,感觉地干了就浇。但咱们的新方法,强调一个原则,‘见干见湿’。”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笔画有力。
“‘见干’,不是看地表发白。是要你定时定点,用手指或小棍,探到土壤表面以下三到五厘米的地方去摸,去感觉。那里开始发干、捏不成团了,才是真需要水的时候。”
“‘见湿’,也不是浇到地面积水漫灌。是要浇透,让水分能渗透到主要根系活动的深度,然后就得停。接着,等到再次‘见干’,再浇下一次。”
“这中间火候的把握,除了摸土,还得会看苗,观察中午最热时候,植株中上部的叶片是不是暂时打蔫,早晚又能恢复挺立。这几样合在一起判断,才能做到不旱不涝,让水真正喝到庄稼的‘嗓子眼’里,既不浪费,也不憋着它。”
她讲得异常认真,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努力将每个技术环节背后蕴含的道理,比如深耕是为了打破限制、拓展根系;精准水肥是为了协同增效、减少病害,都用最朴实无华、尽可能贴近农事经验的语言解释出来。同时,她也不忘反复在关键处敲打,明确区分哪些是必须严格执行、不容变通的“硬杠杠”(如行距、深耕深度、种薯消毒),哪些又是可以根据不同田块肥瘦、天气变化进行灵活微调的“灵活处”(如具体某次灌水量、叶面追肥的浓度)。
她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试图用逻辑和细节,搭建一座通往理解的桥梁。
台下听众的反应,呈现出一种无声却泾渭分明的光谱。
以石头、孙小梅、周为民以及部分从各连抽调来的、对新技术充满好奇的年轻知青为代表的一拨人,占据了会场靠前和中央的位置。他们听得聚精会神,眼睛紧跟着苏晚的手势和黑板上的图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不时因为某个关键点而微微颔首,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光和对可能到来的丰收的憧憬。
周为民甚至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用小幅度的动作比划着行距,试图在脑海中构建画面。
赵抗美坐在稍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他自己的专业笔记本。他不仅记录苏晚讲的内容,还快速在旁边空白处标注着可能的疑问点、需要进一步验证的数据关联,以及观察到的台下不同人群的即时反应,神情是一贯的冷静与专注,像在记录一场重要的科学报告。
吴建国则站在会场侧后方的门边,身姿挺拔。他并非听讲的主力,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同时也在评估着台下人员的接受程度和情绪反应。当后排出现骚动时,他会将视线投注过去,那沉稳而略带威严的目光往往能让窃窃私语暂时平息。
然而,会场中更庞大、也更沉默的群体,是那些分散在各处、尤其聚集在后排和角落的老农们。他们大多是像曹大爷那样的“老把式”,年龄多在四十岁以上,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或深褐色,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们大多沉默地坐着,姿态各异:有的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后仰;有的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更多人则叼着或拿着自家卷的旱烟袋,时不时“吧嗒”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他们的眼神,大多漠然地望着前方,焦点却似乎并不真正落在苏晚身上或那块画满了“奇怪”符号的黑板。那缭绕升腾的烟雾,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朦胧而持久的屏障,不仅模糊了他们的面容,更仿佛将他们与台上那个年轻女子所代表的、试图用尺子、数字和“原理”来规范土地的世界,隔离开来。
有人甚至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养神,但偶尔掀开一条缝瞥向讲台的目光里,却毫无困意,只有一种历经无数个春种秋收、见识过各种天灾人祸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不信任。
他们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或搓着裤腿上似乎永远洗不净的泥点印迹。
那姿态本身就在无声地言说:地里的活儿,是日头晒出来的,是老茧磨出来的,是跟着节气、摸着地气、看着老天爷脸色一步步干出来的,哪是这么在屋里比划比划、念叨念叨就能成的?
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片区域弥漫过来的、巨大的沉默与冷意。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充满了重量,那是数十年甚至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经验自信,以及对一切试图用“本本”和“条条”来简化、规范这种复杂经验的“外来”说教的本能排斥。
她的每一句讲解,每一个强调的数字,似乎都撞在了一堵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墙上,被那厚重的沉默悄然吸收、化解,未能激起多少实质性的共鸣或回响。
当她讲到生长期间需要定期、定点观察记录植株的株高、茎粗、叶色变化,并建立田间档案时,后排终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浓重乡音、显然是故意让周围人听到的嘟囔:
“嗬,真新鲜!天天扛个本子蹲在地头,瞅着那秧苗能瞅出朵花来?土豆就能自个儿往大里憋?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观察’,能当锄头使还是能当粪肥用?咱们老农民,力气是往地里使的,不是往纸上画的!”
声音来自曹大爷旁边一个同样年纪的老农。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暂时安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明显的涟漪。
附近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或略带讥诮的神情,有人轻轻“嗯”了一声表示附和。
连前排一些原本认真听讲的年轻农工,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或动摇。
苏晚的话语出现了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凝滞。她没有立刻转头去搜寻声音的来源,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气。只是目光平静地、稍稍抬高了些,越过后排那些烟雾缭绕的面孔,望向食堂墙壁上高高的、带着污渍的窗户。阳光正从那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技术要点和操作规范,主要就是这些。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知道,对于种地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手做一遍。”
她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沾上的灰,指向门外阳光灿烂的院子:
“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在划定的示范田里,进行从整地到播种的全过程实际操作。每一道工序,都会严格按照刚才讲的要求来做。欢迎所有同志,随时到田边来看,来问,来动手试一试。光听我讲,可能云里雾里;自己下手做一遍,或许就明白了。”
她结束了讲解,朝台下微微颔首。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了起来。
前排和中间区域的掌声较为热烈,尤其是石头、孙小梅他们,拍得格外用力。
周为民甚至喊了一声“好!”。赵抗美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目光中带着对苏晚应对的认可。吴建国站在门边,也抬起手,沉稳地拍了几下。
然而,后排的掌声却稀稀拉拉,敷衍了事。许多老农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或者干脆没动,继续抽他们的烟。掌声的差异,清晰地划出了会场内无形的界限。
马场长再次起身,做了简短的总结,重申了纪律和要求,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松动,嘈杂声再度响起。老农们默默地磕掉烟袋锅里燃尽的烟灰,将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却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
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彼此间用外人难以完全听清的方言低声交谈着,摇头、撇嘴、叹气,间或传来几句“瞎折腾”、“走着瞧”、“咱还是按老法子来稳当”之类的只言片语。
苏晚站在讲台前,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那些实物教具。石头和孙小梅快步走过来帮忙,脸上都带着些许未散的愤懑和沮丧。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听进去!尤其是后面那些老叔伯。”孙小梅一边小心地把土豆叶片标本夹回本子里,一边小声抱怨,眼圈有点发红,既是气的,也是为苏晚感到不平。
石头闷声道:“那个说风凉话的,是三连的王老倔,比曹大爷还认死理。跟他们讲道理,难。”
苏晚将尺子仔细地收回布袋,又把那袋草木灰封好口。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的神情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她看了一眼两个为自己抱不平的伙伴,缓缓道:
“听见了,不等于听懂了;听懂了,也不等于信服了。让他们信服,靠嘴皮子不行,靠文件压力也未必长久。”
她将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里,目光投向食堂门外。
那里,人群正汇入早春晌午明亮的阳光中,走向各自的方向。有些年轻的身影步履轻快,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张望;更多沉稳甚至略显沉重的步伐,则迈向熟悉的自家院落或惯常劳作的田垄。
第一次推广会,就像一颗试图投入深潭的石子。的确听到了“扑通”一声响动,看到了水面荡开的些许涟漪,但潭水本身依旧深沉,原有的生态和流向并未因此改变。
知识的种子,以一种官方认可的方式被正式播撒了下去,但它能否穿透那由数十年经验、固执的自信以及面对变革的天然谨慎所构成的、深厚而板结的表层土壤,真正触及可以萌发的底层,需要的远不止一次会议、一本手册。
那将是一场需要时间发酵、需要阳光雨露催化、更需要用最终破土而出的、无可辩驳的、沉甸甸的果实来说话的、漫长而艰难的较量。会议结束了,真正的推广,或许才刚刚在无声的角力中,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