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会后的几天,牧场里关于新种植法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像春雪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层下悄然转向、蓄积。
风向的转变有时来得突兀而讽刺,谁也没料到,第一个跳出来公开表示“坚决拥护”、“积极贯彻”的,竟是沉寂了相当一段时间、几乎要从人们日常话题中淡出的白玲。
她似乎彻底从那场导致她被调往七连、背上处分的挫败中“恢复”了过来,甚至呈现出一种经过“深刻反思”后的“昂扬斗志”。
在一次连队级别的生产动员会上,当讨论到落实推广任务的具体分工时,白玲主动站起身。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军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既积极又不过分张扬的神情。
“马场长,各位领导,同志们!”她的声音清脆,在略显嘈杂的会场里显得很有穿透力,
“我认为,营部这次的指示非常英明,非常及时!苏晚同志能够摸索出这样一套行之有效的高产经验,这是我们整个牧场的宝贵财富,也是我们全体知识青年扎根边疆、与工农相结合、贡献智慧的光荣榜样!”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苏晚所在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人们预想中的嫉恨或阴郁,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学习”姿态的真诚拥护。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向,让许多了解去年那场风波内情的人感到错愕,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白玲的表演并未止于口头表态。
她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迅速召集了那些原本就与她关系密切、或是对苏晚及其团队半信半疑、或在推广会上受到老农态度影响的知青,成立了一个所谓的“新法推广青年突击队”。
她自任队长,将连部分配给她所在班组的一片面积不小的田块,作为突击队的“试验田”和“示范窗口”。
“同志们,姐妹们!”她站在自己招募来的七八个队员面前,挥舞着从连部领来的、油墨未干的《马铃薯高产种植核心操作要点》手册,语气充满鼓动性,
“苏晚同志的方法,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肯定没问题!组织上把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青年突击队’,一定要拿出敢闯敢干、不怕困难的精神,带头把这片地种好,给全连、全牧场做出个样子来!”
然而,在她热情洋溢的动员之下,流淌的却是另一套潜台词和实际操作。
“但是,”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务实”的表情,
“我们学习先进经验,要领会精神,掌握精髓,不能搞本本主义,不能死板照搬,要结合我们自己的实际情况,灵活掌握嘛!”
她翻开手册,指着“行距七十厘米,株距三十至三十五厘米”那一条,对自己的队员“解读”道:
“你们看,苏晚同志强调要保证通风透光。这个思想我们要领会。但具体到咱们这块地,土质松软,我看行距稍微窄一点,株距密一点,问题不大。大概齐,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要相信庄稼自己的生命力,没那么娇贵!”
有队员迟疑地问:“那深耕要求二十五厘米以上……”
“深翻肯定要深翻!”白玲斩钉截铁,
“但具体多深,要看地情。咱们人力有限,把硬坷垃打碎,把地整平顺,我看就可以了。挖那么深,不是浪费宝贵的劳力吗?苏晚同志那边有拖拉机,咱们不能比。”她巧妙地将“标准”偷换成了“条件差异”。
关于种薯处理,她拿起一个芽眼有些干瘪的薯块:“挑选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太挑剔。你看这个,不是也有芽点吗?有点芽头就能活!都挑那种滚瓜溜圆的,得浪费多少?咱们要勤俭办一切事业!”
最令人瞠目的是她对“草木灰拌种消毒”的“创造性发展”。
她指着连队食堂灶膛旁堆着的、混着大量未燃尽煤渣和杂物的“灰堆”说:
“苏晚同志强调用草木灰,原理是对的。我看咱们这里烧煤多,草木灰少,但这煤灰不也是灰吗?都是碱性的,都能吸湿。咱们就因地制宜,把煤灰和能找到的草木灰混在一起用,分量还更足!这也是结合实际嘛!”
在她的“灵活掌握”、“积极执行”和“因地制宜”的口号下,她负责的那片“突击队示范田”,以令人侧目的速度完成了从整地到播种的全过程。
从远处望去,似乎也像模像样:田垄是翻过的,行列是存在的,种薯是埋下去了。
一些原本因老农抵触而心存观望、或者单纯被进度压力所迫的连队干部,看到白玲这边“雷厉风行”的场面,不禁对她有所改观。
个别干部甚至在向马场长汇报工作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白玲同志这段时间进步很明显啊,能够积极转变思想,放下包袱,主动承担困难任务,执行力也很强。”
苏晚很快从石头和孙小梅那里听说了白玲那边的“热闹”景象。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亲自去查看了一次。
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片所谓的“示范田”,行距宽窄不一,最窄处连五十厘米都勉强;播种的深浅痕迹斑驳,有的地方浮土都没盖严;田边堆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的“基肥”,里面赫然可见碎煤块和瓦砾;更不用说那些被随意切块、甚至没怎么晾干伤口就拌上了混杂煤灰的“种薯”。
她眉头紧蹙,找到正在田边给几个队员“鼓劲”的白玲,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白玲同志,你们进度很快。不过我看有些地方,可能和《要点》上的标准有些出入,比如行距、种薯处理还有用的灰……”
话未说完,就被白玲热情洋溢地打断。她脸上绽开毫无破绽的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哎呀,苏晚同志!你可来了!快给我们指导指导!你放心,我们‘突击队’保证严格按照你的先进方法来,坚决完成任务!你看,我们这不是在抓紧干嘛!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提!”
她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移动脚步,恰好挡在了苏晚和那些播种质量最堪忧的田垄之间,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队员继续干活,制造出一片“繁忙积极、不容打扰”的景象。
看着白玲那无懈可击的积极面容,听着她满口的保证,再看看她身后那些多半不明就里、只是埋头干活的知青队员,苏晚到了嘴边的具体批评和纠正意见,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在对方高举的“拥护”和“积极”的大旗下,任何针对具体技术细节的质疑,都可能被轻易扭曲成“挑剔”、“打击同志积极性”甚至“对推广工作设置障碍”。
她只能将语气放得更缓,更原则性:“《要点》上的标准是总结了很多经验教训的,特别是关键环节,把握不好,可能会影响最终出苗和长势。细节还是不能马虎。”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白玲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细节决定成败嘛!你的提醒太及时了!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改进!”
她满口答应着,声音响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她对“技术权威”的“尊重”和“虚心接受”。
然而,转过身继续指挥时,她的指令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对旁边一个试图按苏晚提醒去调整行距的队员低声呵斥:“别磨蹭!按刚才划的线继续下种!耽误了进度你负责?”
陈野在一次例行巡逻路过这片区域时,默默地勒住马,看了很久。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宽窄不一的垄沟、混杂的“肥料”和随意播下的种薯痕迹,眉头锁紧。
当天傍晚,他在宿舍区的水房“偶遇”正在打水的苏晚,四周无人时,他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说了两个沉重的字:
“当心。”
苏晚握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她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白玲的“支持”,比曹大爷们公开的沉默抵抗更棘手,更具隐蔽的破坏性。这披着“积极”外衣的“拥护”,内里包裹的可能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也可能是一个精心构筑、进退有据的陷阱。
如果她负责的地块因为严格遵循标准而长势良好,白玲那边可以沾光,宣称是“学习了先进经验”;如果白玲的地块最终因为种种“灵活”和“变通”而导致出苗不齐、长势孱弱甚至失败,责任将如何界定?
是“积极执行但经验不足”的白玲,还是制定了“看似严格、不便操作”标准的苏晚?
抑或是“未能进行有效指导”的推广负责人?
在复杂的语境下,技术问题很容易滑向责任问题,甚至立场问题。
推广的形势,因白玲这突如其来、高调异常的“拥护”和“创新”,而变得更加微妙、复杂,也暗藏凶险。
一股潜藏的、带着伪装色彩的危机,正在那看似蓬勃翻整过的泥土之下,在那些被草率埋下的种薯旁边,悄然滋生,等待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搅动风云。
苏晚知道,与白玲的这次“合作”,将是一场在阳光下进行的、没有硝烟却可能更为艰难的较量。她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让她的团队,做好应对各种可能性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