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陈野的提醒(1 / 1)

推荐阅读:

傍晚的风起了,带着北大荒春季特有的、白日暖意散尽后的清寒,从广袤的田野上掠过,吹得田边枯草的残茎瑟瑟作响。

夕阳的余晖已收敛了大半的炽烈,转为一种沉郁的暗金与橘红,将天边绵延的云絮镶上黯淡的边,也将苏晚孤零零伫立在田埂上的身影,在平整如织的田垄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孤寂的暗影。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从健康植株上摘下的土豆叶片,指腹感受着叶片背面那层细微茸毛的触感,目光却越过长势喜人的示范田,久久凝注在远处那片病态斑驳、属于白玲“青年突击队”的土地上。

张建军等人白日的愤怒面孔、尖锐的指责、还有那些将失败责任不由分说推到她肩上的话语,如同滞重的回声,依旧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那种竭尽全力却被曲解、被围堵、有口难言的憋闷感,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粗麻布,紧紧包裹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重而湿冷的滞涩。

技术的逻辑,在实验室般的示范田里,在详尽的记录本上,清晰如镜,无懈可击。

然而,一旦投入这片由活生生的人、复杂的动机、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世代沿袭的惯性所构成的现实土壤,它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而坚韧的、由无数无形丝线编织成的墙。

数据的犁铧可以破开冻土,却似乎难以轻易犁开这人心深处沟壑纵横的壁垒。一丝罕见的、近乎自我怀疑的迷茫,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单凭确凿的数据和最终的产量,真的足以击穿这层层叠叠的、非理性的迷雾吗?

一阵沉稳得近乎与大地呼吸同频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踏在略显松软的田埂泥土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清晰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剥离出来。

她没有回头,肩颈的线条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这个脚步的节奏,她早已熟悉。

陈野走到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向她,只是同她一样,将目光投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颓败的问题田地。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旧,沉默得像田边一株历经风霜却根基深固的老树,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渐稳的安定力量。晚风拂动他军装的衣摆,猎猎轻响。

“他们觉得,是我没说清楚,是方法太复杂,太难为他们。”苏晚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对身边这个沉默的倾听者诉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可《要点》手册每个字都推敲过,示范田每一步都敞开着做给人看……为什么,看到的和做到的,会是两回事?”

“方法没问题,”陈野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平缓,混在愈发清晰的晚风声里,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沉入水底的卵石,

“是执行的人,心思出了问题。”

苏晚终于微微侧过头,在渐浓的暮色中看向他。落日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天边黯淡的光,显得格外幽深锐利,仿佛能穿透事件纷繁的表象,直抵内里坚硬而冰冷的本质。

“是白玲……”苏晚刚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她没那么要紧。”陈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快黑了”这样一个事实,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白玲,也会有张玲、李玲。她只是恰好跳了出来,做得显眼些。”

他忽然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他与苏晚几乎并肩。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片问题田,而是缓缓扫过暮色笼罩下逐渐模糊的房舍轮廓、远处的草场、以及更隐约的连部建筑,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冷冽,像钝重的锤子,缓慢而坚定地敲打在苏晚紧绷的心弦上:

“苏晚,你碰了的,不光是脚下这几亩地里的土。”

苏晚呼吸微微一滞,转头凝视着他。

“你定了新的规矩,用了前所未闻的新法子,拿出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高产数。”陈野的话语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修饰,却句句如刀,精准地剖开浮土,露出下面盘结的根茎,

“在这之前,牧场里,什么时候开犁下种,用什么粪肥配比,哪块地该重点照料,谁家地头庄稼的长相代表着‘好把式’……这些,是曹大爷他们那样的人,凭着几十年的经验说了算的。

连队里,农具怎么分,种子肥料怎么领,哪些活儿算重工分……这些,有另外的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晚脸上,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现在,因为你,因为你那‘三千一百斤’,因为你这份营部盖章要求推广的‘苏晚种植法’,很多事情的‘说法’和‘定法’,开始变成你苏晚说了算,或者,至少要按你定的条条框框来过一遍筛子。”

暮色四合,寒意似乎骤然加深。苏晚感到脊椎骨缝里窜起一丝凉意,并非来自天气。

“你动了有些人说了几十年、甚至视为安身立命根本的‘规矩’,”陈野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而稳定,揭露着平静水面下的湍流,

“你占了有些人可能凭着资历、关系或别的本事该得的‘风头’和‘话事权’。

你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碰到了某些人靠着老规矩、老流程才能捞到手的‘好处’和‘便当’。

你觉得,这些人,会心甘情愿、顺顺当当地看着你把新规矩立起来,把大家都框进你的‘科学’里去?

看着你,一个外来没几年的年轻女娃,成了这片地上新的‘标杆’?”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击。

苏晚心头剧震,仿佛一直遮蔽在眼前的厚重帘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扯开,刺眼的光线与复杂的景象同时涌入。

她一直将推广中遇到的阻力,主要归结于“观念保守”、“技术理解有偏差”这类相对单纯的技术认知层面,最多考虑到像白玲这样源于个人恩怨的搅局。

她从未,或者说,不愿如此清晰、如此赤裸地意识到,这背后纠缠着的,是一张远比技术逻辑复杂得多的、由话语权威、隐性权力、资源分配惯性乃至个人利益构成的、坚韧而无形的网。

曹大爷那沉默而倔强的背影,此刻看来,或许不止是经验主义的傲慢,更是一位“老师傅”面对自身权威被年轻技术“标准”挑战时,下意识的不安与防卫。

副场长在物资调配时那种精打细算乃至略显苛刻的态度,除了资源紧张的现实,是否也隐含了对农资分配权可能被新技术方案所约束或重新定义的本能敏感?

白玲那看似突兀的“积极拥护”和“灵活创新”,除了个人报复,是否也是在试图抢占“新技术执行者”的话语位置,进而搅动原有的知青群体格局,甚至为自己捞取新的政治资本?

张建军等人轻易被点燃的愤怒,除了对损失的痛心,是否也因为他们在白玲的引导下,下意识地将自己归入了某种“受新规矩制约、替人试验却可能承担失败风险”的弱势位置,从而需要一个明确的“责任者”来宣泄不安?

这些原本散落的、模糊的感知点,被陈野寥寥数语,如同用最冷的墨线,清晰地串联、勾勒出来,显露出一张她之前未曾真正看清的棋局。

“技术,”陈野最后说道,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那里面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来自现实深处的清醒凝视,

“在这里,有时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那一环。或者说,技术能不能成,往往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它动了谁的东西,又让谁觉得,自己能从中得到点什么,或者,会丢掉点什么。”

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完成了某种必要的警示。

他转过身,高大的背影在迅速黯淡的天光下仿佛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稳依旧,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田野的寂静与渐起的风声里。

苏晚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方才顺着脊椎爬升的那股寒意,此刻已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料峭的晚风,而是因为陈野用最直白的方式,点破的那个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内核。

她面对的,从来就不只是“如何让土豆高产”这样一个纯粹的技术命题。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为激烈的博弈。

关于在这片土地上,未来由谁来定义生产的“正确”方式,关于技术标准背后隐含的话语权争夺,关于新技术推广过程中必然触及的资源再分配,关于既有利益格局的震荡与调整。

技术的犁铧纵然锋利无匹,若执犁者看不清、绕不开脚下那由人心、利益与权力盘根错节织就的坚韧之网,也随时可能在看似平坦的路上被骤然绊倒,甚至犁刃崩折,徒留伤痕。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而清寒的空气,然后,慢慢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而真切的刺痛感,帮助她驱散心头的震荡,凝聚涣散的思绪。

陈野这席话,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她因技术成功而产生的、那一点或许残存的天真与热望。

它带来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为冷彻、也更为必要的清醒。它让她看清了前路的真实地貌,那里不仅有需要征服的自然条件,更有需要警惕和应对的人心沟壑与利益暗礁。

光让人“看见”示范田的葱绿,已经不够了。

光让人“知道”高产的数字,也已经不够了。

她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让这新方法带来的结果,变得让所有沉默的抵抗者无法忽视,让所有曲解的拥护者无从混淆,让所有暗中的掣肘者难以发力。

她需要一场更公开、更直观、更具对比性的“展示”,一场将技术优劣、执行真伪、最终收成赤裸裸并列在一起的、无可辩驳的较量。让事实本身,成为最有力的裁决者,让任何试图扭曲、推诿或转移焦点的手段,在沉甸甸的实物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星子尚未完全显现,田野陷入一片朦胧的深蓝。然而,苏晚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新的光芒。那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纯粹求生的倔强,也不是试验成功时单纯的技术热忱,而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冷静、决心与生存智慧的、更为内敛也更为坚韧的冷焰。

她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方向或许未变,但前行的方式与策略,必须做出调整。她要为这场推广,也为她自己和她的团队,赢得一个不只是技术上的,更是现实意义上的、坚实的立足点。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