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技术员的身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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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爷那声沉甸甸的“你赢了”,如同秋日最后一片从百年老树上颓然坠落的黄叶,带着清晰的脉络与褪尽的颜色,为持续了整个生长季的、关乎经验与科学、传统与革新的激烈观念之争,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决绝的休止符。

而对比田那悬殊得近乎残酷的产量数据,三千二百三十七斤对五百八十六斤,则像一道用最坚硬的现实镌刻的宣言,深深地烙印在牧场每个人的认知版图上,再也无法抹去。

喧嚣的欢呼、激动的议论、复杂的唏嘘,如同秋收后田野上卷过的风,终究渐渐平息。

然而,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实质性的变化,却开始在这片土地的肌理深处、在人们的生产习惯与思维定式中,如同冻土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不可阻挡。

几天后,一个平静的午后,连部门口那面总是贴满各种通知、报纸摘要和批判稿件的斑驳砖墙公告栏上,悄然出现了一张新贴的大红纸。

纸张崭新,红得耀眼,上面用浓黑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一份文件,右下角盖着牧场那枚鲜红的、带有麦穗齿轮图案的圆形公章。

标题字体比其他内容大出一圈,力透纸背,异常醒目:

《关于任命苏晚同志为红星牧场不脱产技术员的决定》

通知正文简洁明了,先肯定了苏晚同志在农业生产第一线“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刻苦钻研农业科学技术,在马铃薯高产试验中取得突出成绩,展现了知识青年与工农相结合的正确方向和为革命钻研技术的可贵精神”

然后正式任命她为牧场“不脱产技术员”,“负责协助牧场生产部门进行农业技术指导、试验推广及相关数据整理工作”。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带着那份红纸黑字的权威,迅速传遍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田间地头、食堂灶间、宿舍炕头、马号牛棚……每一个听到的人,反应各异,但都明白,这张纸的分量。

“不脱产技术员”,这个充满时代特色的称谓本身,就精确地勾勒出了苏晚即将身处的位置。

它意味着她的身份终于得到了来自体制的正式认可,被赋予了明确的职责和一定范围内被承认的技术权威。

然而,“不脱产”三个字,又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她并非“干部”,不享受脱离生产劳动的待遇,她依然是牧场的普通一员,需要和所有牧工、知青一样,参加具体的、繁重的体力劳动,挣取维系生存的工分。

这是一种介于普通劳动者与专职管理者之间的、颇具华夏特色的身份安排,既是对突出贡献者的擢升与鼓励,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某种“不脱离群众”的政治正确。

然而,这薄薄一纸任命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却远非字面那么简单,它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递进的涟漪。

首先,这是对苏晚个人价值与不懈奋斗最直接、最官方的肯定。

从此以后,在红星牧场的正式语境和大多数人心中,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因“家庭成分问题”而被暗中审视、因“技术方法怪异”而被公开质疑、甚至被某些人视为潜在威胁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她是“苏技术员”,是牧场在文件上承认的、在农业技术领域拥有正式发言权和指导权的专业人才。

这个身份,是她用无数个在猪圈后、在煤油灯下、在烈日暴雨中的坚守,用那些沾满泥巴的笔记本、精确到毫米的测量数据,以及最终那沉甸甸、实打实的近五倍半增产,为自己在这片曾经陌生的冻土上,一寸寸挣来的、坚固的立足之地。

其次,这纸任命,无疑是牧场管理层,特别是马场长个人意志与判断的公开宣示和强力背书。它明确无误地向所有人宣告:牧场认可并决定支持苏晚所探索的这条“科学种田”路径。

任命苏晚,就是肯定了她从土豆高产延伸到甜菜改良、轮作计划优化所展现出的那套系统性的、尊重数据与规律的农业技术思维的价值。

这为接下来将马铃薯高产技术向全牧场铺开,乃至尝试其他作物的技术革新,扫清了来自权力顶层的、最大的潜在障碍。马场长将自己的威望,押注在了苏晚和她的方法上。

更重要的是,它对牧场上下所有人的观念,进行了一次无声却极其有力的冲击与重塑。

它用一种组织程序的方式,明确地告诉那些仍在心底依赖老经验、对新技术将信将疑、甚至因自身知识结构陈旧而产生抵触情绪的人:时代的风向确实变了,种地的“老黄历”未必永远管用。

未来的产量、牧场的荣誉、乃至个人的发展,要看“苏技术员”这样的人,要看她带来的那些书本知识、精确数据和系统方法。

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认知范式转换的强力启动。

宣布任命的那天傍晚,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苏晚没有在宿舍,也没有在连部,她正在试验田边新建的种薯贮藏窖里,猫着腰,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通风口的通畅情况和窖内温湿度。泥土和新鲜马铃薯特有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当她听到窖口传来马场长的呼唤,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钻出来时,脸上还沾着几点泥痕,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苏晚啊,”马场长没有在意她的狼狈,目光落在她那双骨节分明、沾满黑泥与细碎草屑的手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

“这份任命,你当之无愧。往后,牧场农业技术这一大摊子事,你要真正挑起来了。多看,多想,多管,大胆地管!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汇报。”

苏晚直起身,就着昏暗的天光,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太多激动或欣喜的神色,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沉静。

她迎着马场长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回答:“场长,我会尽全力做好。”

马场长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暮色中那片已经收获完毕、显得格外空旷平整的试验田,以及更远处连绵的、等待冬眠的黑土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沧桑与预见:

“有了这个‘技术员’的身份,你说话办事,名正言顺,阻力会小很多。可你也得知道,这担子一下就重了。

往后,不光是你这一亩三分试验田的收成漂亮就行。全牧场几千亩地,种什么,怎么种,病虫害怎么防,产量怎么保……大家都会看着你,指望你。

这收成里头,都有你的一份责任了。”

“我明白。”苏晚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异常有力,像钉子楔进木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红头文件,既是荣誉的勋章和施展抱负的平台,更是一副沉甸甸的、关乎几百人饭碗和牧场前途的担子。

它将个人孤军奋战的探索,与集体事业的兴衰成败,更紧密、更正式地捆绑在了一起。

从这一天起,牧场里的人们对她的称呼,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以往,人们叫她“苏晚”,或者带着距离感的“苏晚同志”,调皮些的知青可能会半开玩笑地喊声“苏技术员”。

而现在,“苏技术员”这个称呼被广泛而自然地使用起来,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尊重。

一些上了年纪、言语朴实的老牧工,甚至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和十足的真诚,在她指导如何拌种、如何看苗施肥时,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苏老师”。

当她再次行走在田间地头,俯身查看苗情,指出某块地播种过密、某处疑似早期病害迹象时,迎接她的不再是怀疑的打量、不屑的撇嘴或沉默的抵触。

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倾听、迅速的记录,以及随后积极的执行。“苏技术员说了……”开始成为生产讨论中颇具分量的开头语。

连那位曾因物资分配问题与她有过不快的李副场长,如今在路上遇见,也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比以往真切几分的笑容,关切地询问技术推广还缺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场部协调解决,言辞间颇有些“全力支持技术工作”的积极姿态。

身份的转变,如同给她披上了一件由组织信誉编织的无形铠甲,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无端的非议与刁难;同时也赋予了她一把能够打开更多资源、接触更广天地的钥匙。

她明白,自己终于在这片曾经以严寒和排斥对待她的北大荒冰原上,真正地、牢牢地扎下了根须。

她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异类”,而是这片土地上被正式认可、被真切需要、甚至被寄予厚望的一部分。

傍晚收工时分,陈野照例带队巡逻,路过连部门口。

公告栏前聚集的人群和那张显眼的大红纸,让他脚步微顿。

他目光扫过标题和落款的公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份普通的天气通知,随即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在通往试验田的小路岔口,他遇到了正提着记录本和水壶往回走的苏晚。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相遇。

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提及那份任命,只是如往常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刮风:

“以后,更忙了。”

苏晚也看着他,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嗯。”

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知道她走到这一步,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与坚韧;她也知道,他沉默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是她在这条孤勇之路上,一道稳固而无需言说的防线。

身份的认可与变迁,于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需要言语祝贺的层面。

夜幕彻底降临,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没。苏晚回到那间既是宿舍也兼做办公室的小屋。

煤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

桌上,摊开着那份需要根据全牧场不同地块条件进行细化补充的《马铃薯高产技术推广手册》草图,旁边还有厚厚一摞各连队报上来的土壤基本情况调查表。

灯光将她的身影放大,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沉静而专注。

窗外,是无垠的、沉入睡眠的黑色原野,浩瀚,沉默,蕴藏着无尽的可能与挑战。

“技术员苏晚”。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称呼,一个岗位名称。

它是一种被赋予的信任,一副必须扛起的责任,一个全新阶段的起点。

更是一份在这波澜壮阔、又错综复杂的时代洪流中,凭借不屈的意志、扎实的知识与滚烫的汗水,亲手赢得的、微小却坚实无比的尊严与立足之地。

她知道,脚下这条布满了观念荆棘与现实坎坷的开拓之路,才刚刚正式铺展到更广阔的荒野面前。

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多,更复杂。

但此刻,手握这份来自土地与人群的双重认可,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期待,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她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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