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田”视察的巨大成功,如同盛夏里一声滚过荒原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彻底震动了红星牧场上下。
苏晚的名字和她所代表的那套新式种植法,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连部办事效率空前,仅仅三天后,那份由苏晚主导、团队协作完成的《马铃薯高产技术简易手册》便被刻印出来,分发到各连队、各生产小组。
学习会连夜召开,煤油灯下,那些曾经将信将疑、甚至暗暗抵触的面孔,如今都凑在粗糙的纸页前,手指点着陌生的术语,低声讨论着“合理密植”和“营养平衡”。
再无人敢公开质疑,事实的铁拳已击碎了一切侥幸的怀疑。
然而,在这股几乎席卷了整个牧场的、喧嚣而兴奋的科技春风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格外沉默,甚至透出一种与丰收季节格格不入的落寞。那便是曹大爷。
他依旧每天清晨,在薄雾还未散尽时,就背着手,蹬着他那双沾满陈年泥垢的旧胶鞋,慢悠悠地踱到对比田边。
但如今,他在田埂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只是站上那么一两袋烟的工夫,便转身离开。
他不再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挑剔与批判意味的目光,去细细打量苏晚田里那些过于整齐的植株;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十几步开外,背微微佝着,远远地望着那片如今已被全牧场视为“标杆”和“方向”的、墨绿蓬勃的田块,眼神复杂得像秋天的沼泽,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积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那块曾经代表着几十年经验、权威与骄傲的田地,在旁边那片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对照下,无可挽回地显出了颓势。植株高矮不齐,像是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叶片黄绿相间,缺了那种油亮厚重的精气神。
这种直观的、每日都在进行的无声比较,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更持久地切割着老人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人们私下里议论,曹大爷的话变得更少了,原先吃饭时总爱讲古论今、点评农事的他,如今在食堂角落里闷头吃完就走。他那杆不离身的铜烟锅,点火更勤,吞吐的烟雾更浓,常常把自己笼在一片呛人的青灰色里。
最明显的是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那曾经是他在田间地头权威的象征,如今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被无形重担压出的弯曲。
时代的车轮轰隆向前,知识的犁铧闪着陌生的寒光,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抗拒的方式,蛮横而彻底地碾过了他用一生心血构筑、并坚信不疑的经验堡垒。
那种茫然与失重,比任何身体上的劳累都更消耗人。
金秋九月,北大荒进入了一年中最辉煌也最紧张的时节。
天空高远湛蓝,阳光醇厚如蜜,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时特有的、令人安实的香气。收获的日子,终于在一片澄澈的艳阳下到来。
这不仅是对比田最终的审判日,更是对所有曾经或明或暗的争议、质疑、观望与期待,一个无可辩驳的、用斤两说话的终极回答。
测产那天,场面比之前的视察更为隆重。
全牧场能抽出身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田边,乌泱泱一片,既有各连队的干部、职工,也有闻讯赶来的家属,甚至附近屯子的老乡也来了不少。气氛热烈而紧绷,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肃穆感。
马场长亲自坐镇,营部也派了两名资深技术员前来全程监督,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公开、公平、无误。
先收的是曹大爷的传统田。
人们屏息看着,收割、装袋、搬运、过秤。秤是那种需要抬杠的大磅秤,秤砣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报数员的声音洪亮而一丝不苟,每一袋的重量都被重复确认,记录在案。
接着,是苏晚的新方法田。当那整齐得如同列队的植株被成片割倒,露出下面黑土中密密麻麻、个头硕大均匀的马铃薯块茎时,人群中已经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收获的流程同样严谨,但速度似乎更快,因为果实实在太多太满。
称重,计算,复核。
时间在沉默而高效的忙碌中流逝。
最终,两张写着最终数据的红纸,被郑重地贴在了田头临时支起的黑板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马场长走到黑板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紧张期待的脸,然后,用他那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经严格测产,马铃薯对比试验田最终产量如下——”
他顿了顿,手指向第一行:“传统方法田,亩产:五百八十六斤!”
这个数字在意料之中,甚至略高于曹大爷往年同等条件地块的平均水平,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表示理解的、低低的议论声。
马场长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第二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新方法试验田,亩产:三千二百三十七斤!”
“三千二百三十七斤!”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视察时的预测数据已经令人咋舌,但当这个几乎是传统方法五倍半还多的、沉甸甸的数字被清晰而有力地念出时,现场还是如同滚热的油锅里溅入了冷水,瞬间爆开了!
先是一刹那死寂般的难以置信,紧接着,巨大的惊呼声、赞叹声、欢呼声猛地炸响,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石头猛地蹦了起来,黑红的脸上绽开狂喜的笑容,挥着拳头;孙小梅一把抱住了身边的温柔,两人又笑又跳,眼泪却都出来了;吴建国用力抹了把脸,周为民和赵抗美紧紧握了握手,彼此眼中都是亮光。
马场长站在黑板前,胸膛起伏,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一种“赌对了”的豪迈。
人群骚动着,欢呼着,无数道目光热切地投向被簇拥在中央的苏晚,祝贺声、提问声、感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喧闹的浪潮中心,一个身影,默默地、有些艰难地分开了面前的人群。
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带着一点蹒跚,但方向明确,径直走向了被众人围住的苏晚。
是曹大爷。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他所过之处,喧哗声不由自主地低伏、消退。
人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交谈戛然而止,目光惊愕而又带着某种了然的复杂情绪,追随着这位老人。
沸腾的声浪,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平息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近乎屏息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曾经的牧场技术权威、经验化身,与眼前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年轻女技术员之间。
阳光毫无偏袒地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曹大爷脸上刀刻般深峻的皱纹,也照亮了苏晚沉静而略显紧绷的面容。
曹大爷在苏晚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霜烈日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倔强、固执,也没有了审视或质疑,甚至找不到失败的颓唐与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一种被最坚硬的事实反复捶打、最终不得不接受的坦然,以及深藏眼底的、无法掩藏的落寞与苍凉。
他静静地看了苏晚几秒钟,目光很深,仿佛要透过她,看清那支撑她取得如此成果的、他所不能理解的力量源头。
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吐不出来。
周围安静极了。
能听见远处白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田埂边草丛里秋虫最后的嘶鸣,能听见不远处磅秤秤杆微微晃动的、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又像是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从喉咙深处,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赢了。”
字音干涩,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砸在脚下这片刚刚见证了产量奇迹的黑土地上,也砸在周围每一个人的心上。
说完这三个字,他整个人似乎肉眼可见地松垮了一瞬,又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某种支撑他挺直脊梁的精神气。
他没有再看向苏晚,也没有理会周围任何人的反应,无论是同情、感慨还是复杂的审视。
他只是默默地、决然地转过身,依旧背着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田埂,然后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朝着人群外围走去。
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寂静的空白。
阳光将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刚刚收获完毕、显得有些空旷的土地上。那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田垄尽头、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白杨林边缘,仿佛一个时代沉默而固执的退场。
那三个字,“你赢了”,胜过任何奖状、任何赞誉、任何技术推广的政令。
它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低头认输,是经验王国在科学王国面前的城池陷落,是一位老人用他毕生的骄傲、信念乃至某种尊严,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指向未来的知识,献上的最沉重、也最郑重的祭奠。
苏晚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曹大爷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与得意,反而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所淹没。
有对胜利的确认,但更多的是对一位真正热爱土地、并将其一生奉献给土地的劳动者的深切尊重;有对知识终究战胜蒙昧的感慨,却也有一丝清晰的悲悯,她清楚地知道,曹大爷的“转变”或者说“退让”,其代价是何等巨大。
那不仅仅是一块田的产量高低,而是他整个价值体系与世界认知的根基被动摇、被覆盖。
但历史的车轮从来如此,它不为任何个人的情感停留,也罕为传统的重量踟蹰。
它无情地碾过旧路的车辙,却也公正地只为那些遵循客观规律、能够带来实质进步的探索铺就新途。它只相信沉甸甸的果实,只承认被反复验证的规律。
曹大爷的离去,和他那句沉重的“你赢了”,为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牵动了无数人心绪的对比试验,画上了一个最具分量、也最令人唏嘘的句号。
它不仅仅宣告了苏晚个人及其技术路径的胜利,更以一种充满个人悲剧色彩的方式,象征着一个新的生产范式、一种新的思维模式,终于在这片浸透着千年耕作传统与数十年垦荒热血的土地上,打破了最坚固、最深厚的经验坚冰,真正地、不可逆转地,扎下了它顽强而充满生命力的根须。
田野的风吹过,带着新翻泥土和成熟作物的气息。
人群渐渐从震撼中恢复,重新涌动起兴奋的浪潮,围绕着苏晚和那惊人的产量数字。但许多人回头望去,眼中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悦,还多了一层更深沉的思考。
知识的星火,已然燎原。而那被燎过的原野上,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形状,也有些东西,在灰烬深处,或许正孕育着另一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