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落成的种薯贮藏窖静立在试验田旁,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那灰扑扑的水泥抹面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土坯房和草木结构的临时建筑相比,显得格外敦实、厚重,充满了一种与这片土地朴素质感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板的可靠性。
这是马场长排除众议、特批水泥等紧缺建材建造的“特区”,是红星牧场里唯一严格按照苏晚提供的温湿度控制、通风防病标准设计的“科学堡垒”。
窖门上,温柔用红色油漆工整书写、尚未完全干透的“种子库”三个楷体字,在粗糙的水泥背景上格外醒目,仿佛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宣告。
然而此刻,这座象征着新秩序的建筑,其权威正遭遇成立以来第一次严峻的挑战。
厚重的木板库门紧闭,门鼻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
苏晚背对库门站着,身形挺直,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挡住了所有试图未经许可靠近的意图。秋风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掠过她紧抿的嘴唇和清亮却毫无退缩的眼睛。
她的对面,站着脸色铁青的李副场长,他身后是几位面露焦急、不满乃至不耐烦的生产队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连不远处枯草上凝结的秋霜都仿佛透着寒意。
“苏晚同志!”
李副场长终于按捺不住,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长久以来分管后勤的威严和被顶撞后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做法?各连队等着这批优选种薯规划明年的播种面积,营部兄弟单位的调拨单白纸黑字红章也摆在这里!你一个人挡在门口,凭什么不让入库清点、统一分配?你这是要搞独立王国吗?!”
“李场长,”
苏晚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窖壁的水泥,冰冷而缺乏转圜的余地,
“不是不让入库,是不能按照您提出的那种方式入库,未经检验、不分优劣、混杂堆放、即到即分。种子库有严格的管理规程,是经过场长批准、写在制度墙上的。
所有种薯,无论来源,必须经过筛选、检验、分类、编码登记,符合健康标准,才能按照不同用途分区入库。这套流程,是为了确保库内种薯安全,为了牧场明年乃至更久远的产量基础。
任何人,任何批条,都不能例外。”
“制度?又是你那套本本上的制度!”
一个肤色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忍不住嚷了起来,他是三连的队长,也是牧场里颇有威望的老把式曹大山的侄子,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传统生产力量的情绪,
“苏老师,我们敬重你有本事,可这种地的事儿,有时候就得凭经验!咱们这些人,跟土坷垃打了一辈子交道,土豆子好不好、能不能当种,这双眼睛一看一摸,还能有错?
赶紧开门分了,各家拉回去妥善保管,不比堆在你这个冰窖似的库里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耽误工夫!”
“曹叔,”
苏晚的目光转向这位性格耿直的队长,语气略微放缓,带上了对长辈的尊重,但原则的边界依然清晰如刀,
“我信您的眼力,一般的伤残、冻害、虫蛀,您肯定一眼就能挑出来。但是,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晰地说道,
“比如,潜伏在薯皮微伤处、尚未显症的晚疫病孢子;比如,内部已经开始木栓化、外表却只有细微轮纹的轮腐病初期症状。
一颗这样的病薯,如果未经处理就入库,在贮藏期间温湿度稍有变化,就可能成为传染源,病菌在窖内扩散,到时候毁掉的,可能不止是这一批种薯,而是整个种子库,是牧场明年的土豆生产,是所有连队和职工家属明年餐桌上的指望和上交的公粮任务。
这个责任,”
她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这里,有谁能担得起?
您能吗?
李场长能吗?
还是我苏晚能?”
她的话,像一阵凛冽的秋风刮过,让原本有些骚动的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鸦啼,更衬得此处的僵持凝重。
那座敦实的水泥建筑,此刻不再仅仅是存放种薯的场所,它仿佛化身为一堵无形的墙壁,清晰地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逻辑和管理哲学:一边是基于长久经验、人情关系和灵活变通的传统物资分配模式;另一边,则是基于科学预防、标准化流程和长期风险控制的现代资源管理理念。
李副场长的脸色在秋阳下显得更加阴沉。
苏晚的坚持,表面上是针对入库流程的技术性争议,但在他眼中,这无疑是在公然挑战他分管后勤、调配物资的行政权威,更是在撼动他背后那套运行多年、基于人情世故、平衡各方利益的潜规则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高的行政权力和更严厉的语气,将这场争论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将其定性为简单的“服从命令”问题:
“苏晚同志!我提醒你,我是牧场党委任命的、分管后勤和生产物资的副场长!
农资的接收、保管、分配,历来归我这个口子管理!
我现在以组织的名义,命令你:立即打开库门,配合后勤和生产部门的同志,完成入库清点工作!
一切以生产需要为重,具体的‘技术细节’,可以事后补充!
否则,耽误了生产,影响了兄弟单位关系,你要负全部责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几位队长屏住了呼吸,看向苏晚。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如同定音鼓般骤然响起:
“命令?
谁的命令,能大得过科学规律?
能大得过咱们牧场明年几千人吃饭的根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场长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呢大衣,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
他脸色平静,步伐稳健地走到对峙双方的中间,先是目光深沉地扫了李副场长和几位队长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告诫;随后,他的视线落在苏晚身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支持。
“苏晚同志坚持得对!做得硬气!”
马场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这个种子库,是我特批、按最高标准建的!
它用的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都是为了守住咱们牧场的‘种业命脉’!
它的规矩,不是什么人定的,是科学定的,是咱们从惨痛教训里总结出来的!
以后,种子库的管理,所有入库种薯的检验、分级、保存,由苏晚同志的技术团队全权负责!种薯的分配方案,也先由技术团队根据种薯质量、数量、各连队生产计划和技术条件,提出科学建议,报连部审议,最终由我签字批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的李副场长,语气放缓,但话里的意味却更加明确:
“老李啊,你的担子也不轻,常规农资、燃油、工具、生活物资的保障,千头万绪,更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把好关、协调好。
种子库这一块,专业性太强,就让专业的人,按专业的规矩来办。咱们各司其职,都是为了牧场好嘛!”
这一番话,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不仅干净利落地化解了眼前剑拔弩张的冲突,更是在牧场隐形的权力棋盘上,进行了一次清晰而有力的重新划界。
马场长以最高决策者的身份,正式将“技术核心资源”,优质种质的管理与分配建议权,从传统行政后勤体系中剥离出来,明确赋予了以苏晚为核心的技术团队。
这不仅是技术赋权,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与站队。
李副场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在马场长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在周围众人微妙变化的眼神中,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猛地一甩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然后铁青着脸,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踩得地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几位队长见状,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脸上的焦急不满迅速被尴尬和讪讪所取代。
他们朝着马场长和苏晚点了点头,低声咕哝了几句“那就按场长说的办”、“我们再等等”,便也相继离开了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是非之地”。
风波,暂时被强权与原则的结合压了下去。
尘埃落定后,苏晚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冰冷的铁锁。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新鲜水泥、消毒水以及泥土气息的、特有的“库房”味道扑面而来。
在团队众人进入库内后,真正的、科学化的入库工作才严格按照既定流程展开。
马场长的特批使得几盏明亮的马灯得以在库内关键位置点燃,这是苏晚据理力争来的重要条件,以确保在充足稳定的光线下,每一道工序的准确性和记录的可靠性。
在温暖而明亮的光晕笼罩下,原本空旷冷硬的库房迅速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运转有序的“种子加工厂”。
在入库口的二次精细筛选区,石头挽起袖子,带领着几个他亲自挑选的、手脚麻利且眼尖心细的年轻牧工,开始了第二轮更为严苛的肉眼筛查。他们像鉴别珠宝的匠人,将已经经过初步挑选的种薯逐一过手。
任何薯形不够规整饱满、表皮存在哪怕针尖大小的破损或擦伤、芽眼分布稀疏或不够突出、薯皮颜色略显黯淡或带有可疑斑点的块茎,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剔出,落入旁边醒目的“淘汰筐”中。
石头的判断标准甚至比苏晚书面的要求更为严格,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薯块表面的触感,成为了除视觉之外另一道可靠的防线。
“宁可错挑十个,不可放过一个带疑的。”这是他反复叮嘱伙计们的话。
紧邻筛选区的是药剂处理区,这里的操作由苏晚亲自把控,赵抗美从旁协助。
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缸整齐排列,里面盛装着苏晚根据极其有限的资料结合本地条件,经过反复试验才确定配比的安全消毒液。
赵抗美凭借其相对扎实的理化基础,负责原液的精确量取和稀释,确保浓度恒定。
苏晚则监督着整个浸泡过程:经过石头他们精挑出的种薯,被小心地装入多孔竹篮,浸入药液,苏晚盯着手腕上父亲留下的旧手表严格计时,时间一到立即捞出,置于特制的木架上沥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与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在这里,这气味代表着科学与安全,是对未来病害的主动防御。
库房中央光线最充足的位置,是分类编码与档案建立区,这里成了整个入库流程的“信息中枢”。
一张临时搬进来的旧木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温柔端坐其后,神情专注。
孙小梅和吴建国在她左右协助。
温柔面前铺开着特制的加厚登记簿和一套裁切整齐的标签纸,她负责最核心的记录与编码工作。
孙小梅则将她那本记录着田间每一垄作物生长细节的宝贵档案翻开,与温柔紧密核对,确保每一批待入库种薯的“田间履历”,来自对比田的哪一区哪一行、父本母本编号、生长期间的关键表现,如抗病性、开花早晚等,都能准确无误地转录到新的库藏档案中。
吴建国则负责统筹协调,他将经过沥干的种薯批次,根据温柔和孙小梅初步核定的来源信息进行物理分堆,并维护着筛选、处理、记录几个环节之间的流转秩序,确保忙而不乱。
周为民也活跃在此区域,他心思活络,负责用清晰的大字在临时标识牌上写明批次信息,并协助温柔将写好的、记录着亲本来源、采收地块、主要性状、筛选等级等详细信息的标签,牢固地系在对应的种薯网袋上。
温柔的笔尖在纸页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清秀工整的字迹为每一批沉默的块茎赋予了独一无二的“身份编码”和可追溯的“生命档案”。
最后,所有完成编码的种薯袋,被搬运至分级储藏区。
库内平整的地面已被苏晚事先用醒目的石灰线清晰地划分出三个区域,界线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核心种质区”位于库房最内侧、环境最稳定的位置,这里将存放那些经过多代筛选、性状极其优异且稳定的极少量“王牌”株系后代,是牧场未来品种改良的基石,非事关重大的育种或保种需要,绝不动用;
“扩繁预备区”面积最大,存放的是数量较多的、综合性状优良的种薯,它们是明年牧场大规模扩繁高产田的“主力军”和希望所在;
“交流与备用区”则位于靠近门口、相对便于存取的位置,这里存放的种薯可用于有计划的、有限度的对外品种交换,或应对上级可能临时下达的种子调拨任务。
每个区域前都立着周为民书写的醒目标牌,吴建国和石头依据温柔提供的分类标签,仔细地将一袋袋种薯搬运到指定区域的木架上,摆放整齐,确保通风间隙一致。
灯光下,温柔手中的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个工整的字迹和数字,如同为这些沉默的块茎赋予了身份与历史。
石头看着库内逐渐变得整齐有序、标签分明的景象,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苏老师,现在这么一整,才真像个‘库’的样子了!以前咱们那个地窖,跟这比起来,顶多算个放大号的、乱七八糟的土豆筐,啥是啥都分不清。”
苏晚没有立即回应。
她轻轻拿起一张温柔刚刚写好的档案标签,指尖拂过上面记录的信息,“批次:f2-优-003,亲本:抗晚疫病母本 x 高淀粉父本,采收地块:对比田新法区东三垄,特性:薯形椭圆,芽眼浅,皮色淡黄……”
她凝视着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些植株在夏季阳光下蓬勃生长的样子,看到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复杂的遗传学符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呢喃:
“我们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些土豆本身。更是它们的‘血脉’,它们的‘履历’,它们身上携带的、关于丰产和抗逆的所有信息。
有了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录,有了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库’,我们才不再是只能被动接受或给予。
我们才有了和别人谈判、为牧场争取更大利益和更长远发展的……硬通货和底气。”
她说完,走到墙壁上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旁,透过那方小小的、装着铁丝网的孔洞,望向外面。秋夜已深,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着四野。
她知道,今天的风波仅仅是个开始。
李副场长绝不会就此甘心,他背后所代表的那种惯性力量,也不会轻易退让。
种子库的建立和独立管理权的获取,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升级或工作流程的优化。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她已不再能超然于纯粹的技术领域,而是被动地、却又无可避免地,卷入了牧场更深层次、更复杂的权力博弈与资源分配格局之中。
她为自己和团队赢得了一个坚实、可靠、遵循科学规律的堡垒。但与此同时,她也让自己,成为了更多人眼中需要关注、需要衡量、甚至需要打压或拉拢的“靶子”与“变数”。
夜风从通气孔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苏晚拉了拉衣襟,目光却愈发清明坚定。既然无法回避,那便唯有将这座堡垒,筑得更牢,守得更稳。
因为这里面存放的,是种子,更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