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库前那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如同一场深秋突降的寒霜,虽被马场长的权威暂时压服,却让苏晚更清晰地触摸到了牧场权力格局表层之下涌动的暗流与凛冽。
马场长毫无保留的支持,为她赢得了一个喘息的空间和一道暂时的护身符,但她内心无比清醒,依赖某位领导个人权威的庇护,犹如在冰面上建造房屋,看似坚固,实则根基脆弱。
李副场长拂袖而去时那阴沉如铁的脸色,以及几位队长眼中未散的疑虑与不满,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技术上的胜利,远不等于赢得了生存与发展的绝对安全。
真正的安全区,从来不能只靠上级的一纸命令或一时偏爱来划定。它必须靠自己创造出更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用更坚实的成果和更广阔的前景,去主动开拓,去一步步巩固,直至无人能够轻易撼动。
“我们不能永远只守着土豆和甜菜这两亩三分地,满足于当一个‘高产典型’。”
一个晚饭后的夜晚,在那间兼具办公室功能的狭小宿舍里,苏晚将石头、温柔、孙小梅、吴建国、周为民、赵抗美召集到一起,在跳跃的煤油灯光下,郑重地摊开了一张她精心绘制的新图纸。
纸张微黄,上面的线条却干净利落,不再是之前试验田那样整齐划一的方格子,而是被分割成几个形状各异、相互关联的区块,上面用清晰的字体标注着“冬小麦”、“春播豆类”、“多年生苜蓿”、“绿肥休耕”、“经济作物试种”等字样,区块之间还有箭头标注着轮作顺序和养分流向。
“这是……完整的轮作计划图?”
温柔第一个认出了苏晚早前提及过的构想轮廓,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宏大世界的蓝图。
“对,不止是构想,是必须立即开始行动的计划。”
苏晚的手指坚定地划过图纸上的线条,声音沉静而有力,
“马铃薯和高粱都是耗地力的大户,长期连作,再肥沃的黑土地也会被逐渐榨干养分,病虫害也会日益累积。我们不能等到土壤板结、产量滑坡、问题全面爆发时再手忙脚乱地补救。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改变这种掠夺式的种植习惯,建立用养结合、可持续的耕作体系。”
她的计划,远比之前向马场长口头汇报时的设想更为系统和大胆。
她不仅仅满足于在原有试验田旁边见缝插针式的小块尝试,而是打算直接动用马场长在种子库风波后赋予她的、“技术核心资源”调配建议权中所隐含的信任与期待,正式提交申请,请求调用牧场东部那块面积最大、地势平缓、肥力基础最好的向阳缓坡地,作为“粮-草-经三元循环轮作体系”的核心示范与科研基地。
这份措辞严谨、附有详细规划图和前期土壤数据分析的申请报告,不出意外地再次在连部领导会议上激起了波澜。
“苏晚同志啊,你的钻研精神和开拓意识,我是非常欣赏的。”
李副场长第一个发言,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报告封面,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仿佛完全从牧场大局出发,
“但是,咱们做事,特别是关系到几百号人饭碗的农业生产,不能光凭一腔热情和纸面上的理论。
你申请的这块东大坡缓坡地,是什么地?
那是咱们牧场规划里明年春天要播种春小麦的‘口粮田’!
是保证全牧场职工、家属基本口粮,完成上级粮食上交任务的关键地块!
你拿这样金贵的地块去做一个……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试验’,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个轮作模式不像你预想的那么顺利,或者遇到什么不可抗力的灾害,导致这一季甚至轮作周期内的粮食产量受到影响,这个责任,”
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其他干部,最后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加重了语气,
“谁来负?咱们全牧场上下几百张嘴,到时候吃什么?这个政治责任和经济损失,恐怕不是一句‘科学试验’就能轻易交代过去的吧?”
他非常聪明且熟练地将一个技术探索议题,巧妙地拔高并转化为了关乎“牧场粮食安全”和“职工基本生存”的沉重政治命题。
几位负责粮食生产、习惯了稳扎稳打的连长听了,也不由得面露难色,交头接耳,显然不愿轻易拿自己负责领域的“基本盘”去冒未知的风险。
这一次,苏晚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进行技术辩驳。
她冷静地听着,然后对坐在身旁的温柔微微颔首。
温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管面对这么多领导的目光让她指尖有些发凉,但她还是稳稳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几份资料分发到每一位与会者面前。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从场部档案室调阅、并经过我们重新核实的,过去五年咱们牧场主要春小麦种植地块的平均亩产数据,以及同期我们能找到的、关于这些地块土壤状况的零星记录和老师傅们的经验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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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因为内容的扎实而显得清晰有力,
“数据显示,尽管最近两年我们牧场在化肥上的投入逐年增加,但春小麦的平均亩产增长已经连续两年明显放缓,尤其是去年,在气候条件尚可的情况下,部分传统高产地块的亩产甚至出现了小幅度的回落。”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被充分消化,然后指向下一组图表,
“这初步说明,仅仅依靠增加化肥投入,已经难以抵消长期单一种植带来的土壤肥力透支和结构退化问题。土地,它也会累,也会‘生病’。”
接着,她展示了苏晚精心绘制的“粮-草-经轮作体系中长期效益预测示意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曲线和柱状图,清晰地对比了传统连作模式与新型轮作模式在未来三年周期内,在粮食产出、饲草供给、土壤关键指标变化以及总体经济效益上的预测差异。
“按照苏老师设计的轮作方案,我们会在轮作周期中,适时引入豆科牧草如苜蓿来固定空气中的氮素,种植深根系绿肥作物如草木樨来活化深层土壤养分、改善土壤结构。
虽然这会在某个具体年份暂时减少一季纯粮食的种植面积,但从一个完整的三年轮作周期来看,系统产出的总生物量,包括粮食、优质牧草,以及土壤有机质和养分库的显着提升,将远远超过目前这种竭泽而渔式的单一种植模式。
这不仅仅是‘减产’或‘增产’的问题,而是‘可持续’与‘不可持续’的根本区别。”
“更重要的是,” 苏晚在温柔展示完数据后,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沉稳地落在一直沉思不语的马场长身上,
“这块核心示范区一旦成功建立并运行良好,我们收获的将绝不仅仅是某一季多打了几斤粮食。我们将收获一套经过本地化验证、可操作、可复制、能在全牧场乃至更大范围推广的‘养地、增产、富民’的成熟农业生产模式。
这关系到牧场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土地健康和生产潜力,关系到我们能否摆脱对化肥的过度依赖,真正建立起有韧性的农业生态系统。与这个长远而根本的利益相比,”
她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在科学的规划和严密的管理下,承担一个轮作周期内可能存在的、可控的局部产量调整风险,不仅是值得的,更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面向未来的责任。”
她没有低声下气地请求批准,也没有意气用事地争论,而是以一种近乎学术报告的严谨和战略家的眼光,陈述一个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判断,揭示一种更具前瞻性的价值选择。
马场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斑驳的桌面。
他听着,看着,内心在激烈地权衡。
他欣赏苏晚身上那种越来越鲜明的、基于知识的自信和敢于触碰核心问题的魄力。
这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害怕承担任何风险的干部,强了何止一筹。
他仿佛从这年轻姑娘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当年自己跟随部队挺进北大荒时,那种“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开拓豪情。
只是如今,这“战场”变成了更精微的土壤、种子和生态循环,这“武器”变成了科学与智慧。
“我看,可行!”
马场长终于停止了敲击,抬起眼,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苏晚脸上,声音洪亮而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搞农业现代化建设,哪能像小脚女人走路,一点风险不担?
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能闯出新路?
苏晚同志说得对,咱们不能光顾着吃祖宗的饭,把地力吃光了,还得想着为子孙后代留下能长庄稼的肥田沃土!
这块东大坡缓坡地,我拍板了,就划给苏晚同志的技术团队,作为咱们牧场‘粮-草-经’轮作体系的核心示范区!
所有相关部门,必须全力配合!至于责任——”
他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出了任何问题,自然由我这个当场长的,负总责!”
马场长的再次力排众议、一锤定音,如同强劲的东风,为苏晚扫清了通往新战场的一切障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便带着她的核心团队踏上了那片被寄予厚望的东大坡缓坡地。
深秋的晨风猎猎作响,带着沁骨的凉意,吹动着她额前未被头巾包裹的碎发,也吹拂着脚下这片刚刚结束一年劳作、泥土中仍残存着生命余温的广阔黑土地。
空气中混合着干枯草叶的清香、新鲜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属于旷野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
站在坡顶放眼望去,土地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仿佛一片沉寂而丰饶的海洋,正等待着新的航程被开辟。
苏晚迎着风,展开手中那张经过一夜微调、墨迹已干的规划图,纸张在风中哗哗轻响。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穿透风声:
“石头,”
她首先看向这个最得力的执行者,
“你带几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就按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和坐标,用拉直的绳子和石灰粉,把整个示范区的边界线,还有内部‘粮区’、‘草区’、‘休养区’、‘经济作物试种区’的分界线,一寸不差地给我划清楚、划醒目。
排水系统是这块坡地的命脉,沟渠的走向、深度、坡度,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施工,你亲自盯着,一点不能含糊。”
石头重重点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保证完成任务”的笃定,他迅速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行人立刻拿着绳索、木桩和石灰桶走向坡地边缘,开始埋头干活。
“吴建国,”
苏晚转向这位以沉稳可靠着称的伙伴,
“工具、种子、肥料的协调和现场调度,你来总负责。
苜蓿种子和小麦种子的比例要核准,播种工具要提前检修分配到位,特别是新引进的那台马拉条播机,一定要调试到最佳状态。
整个工地的进度和物资衔接,不能出乱子。”
吴建国神情严肃地应下,立刻开始清点带来的农具和物资,并着手规划不同工序间的流转顺序,确保高效有序。
“温柔,”
苏晚的目光落在细心沉静的女孩身上,
“这块地,从今天起,就拥有它独立的‘生命档案’了。你和孙小梅一起,在现有土壤普查资料基础上,立即开始建立专属档案。
不只是尽快安排送营部做详细化验,记录初始的土样数据,还要详细测绘并记录下微地形、光照分区、原有植被情况。
从今天起,这里每一次翻耕、每一粒种子的下落、每一株作物的生长、每一次降雨或灌溉后的墒情变化、乃至土壤微生物和蚯蚓活动的迹象,所有数据,都要像记录试验田一样,不,要比那更细致、更系统地进行观测和记录,形成一套完整的、可追溯的长期生态数据链。
这是我们未来所有分析和决策的根基。”
温柔郑重地点头,立刻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新的记录本。
孙小梅也凑过来,她活泼的性子正好与温柔的沉静互补,她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更直观地绘制地块示意图和设计更便捷的田间记录表格了。
“周为民,赵抗美,”
苏晚看向思维活跃和冷静理性的两位搭档,
“你们俩的任务也很关键。为民,你心思活,负责现场的技术要点讲解和记录宣传。
待会儿播种时,你要把为什么选择苜蓿和小麦搭配、行距株距设定的道理、播种深度的依据,用最通俗易懂的话,给参与作业的牧工们讲明白,同时用你的笔和画板,记录下今天这‘第一犁’‘第一粒种’的现场。
抗美,你负责技术细节把关和数据复核。播种的均匀度、深度是否达标、不同品种的间隔是否严格,你要随时抽查。
温柔和小梅记录的数据,你要第一时间进行初步的逻辑校验,确保原始数据的准确性。
同时,密切关注是否有预料之外的细节问题出现。”
周为民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已经开始打腹稿。
赵抗美则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已经展开工作的现场,默默在心中构建起检查清单。
“我们第一步,就在划定的‘启动示范区’,同时进行苜蓿条播和冬小麦的播种。”
苏晚最后总结,手指在图纸上相应的区域划过,
“苜蓿是先锋,它的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是天然的‘绿肥工厂’,负责改良土壤、培肥地力;
冬小麦则是保障,确保在轮作体系建立初期,我们依然有可靠的粮食产出,稳住基本盘,也让所有人能看到实效。
两者间作,是生态与生计结合的第一步。”
她有条不紊地布置完所有任务,收回图纸,环视着迅速各就各位、忙碌起来的团队。
晨光渐炽,将她挺立的身影投在刚刚苏醒的土地上,拉出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
在这片广袤而沉静的田野间,她的身影显得并不高大,却蕴含着一种难以动摇的、源自知识与信念的力量。
这片崭新的、承载着复杂生态构想与生产希望的试验田,不再仅仅是高产技术的延伸展示,而是她用超越常规的智慧、敢于担当的胆识和前期扎实的成果,为自己和团队亲手赢得的、一个更广阔、更具深远意义的舞台。
这亦是她向沿袭已久的、单一而短视的传统生产模式,发起的一次系统性的、立足于未来的正面挑战与超越实践。
远处,巡逻的小径上,陈野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越过荒原,落在缓坡地上那个正在风中指挥若定的纤细身影上。
他看到她和石头等人蹲下身查看土地,看到她亲手将第一把金黄色的苜蓿种子,撒入新翻的、泛着油光的湿润土壤中。
他没有策马靠近,也没有出声呼喊,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秋风吹动他军装的衣摆,也吹动着他冷峻面容上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变化,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深藏的欣赏,有理解的默契,也有一丝了然的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她选择的这条路,随着每一次突破,前方的风景固然愈发开阔明朗,但脚下需要劈开的荆棘,也必将更加坚韧、更加盘根错节。
新的战役,随着这第一把种子的落下,已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土地上,无声却坚决地打响了。
而他,依然会是她身后那道沉默而稳固的防线,守望她的征途,也守护这片他们共同扎根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