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成本的争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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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长提出的问题,像一把淬过冰水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会议室里那口名为“现实”的沉重铁箱。

几乎就在余音落下的瞬间,李副场长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纸张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与他此刻挺直的腰背、扶正眼镜的动作形成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早已严阵以待。

“场长问到了关键点上。”

李副场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密器械运转时的平稳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校准,

“苏晚同志的技术分析,听起来或许有她的道理。但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焦虑或沉思的脸,最终落在苏晚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替所有人算一笔“明白账”的审慎:

“我们管理一个几百号人要吃饭、要完成国家交办生产任务的牧场,不能只埋头讲技术理想,更要抬头看现实效益,算经济成本。”

他翻开材料的首页,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苏晚同志提出了明确到斤两的实施方案,那我们就本着对牧场、对全体职工家属负责的态度,也按照这个方案的框架,来初步核算一下它可能带来的经济负担和资源压力。”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副场长清晰、冷静,如同会计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首先,是草木灰。”他念出第一组数字,“每亩两百公斤,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假设我们仅先对问题最突出、最紧急的一千亩核心田块进行改良,这已经是考虑到现实能力后极为保守的估计,那么总共需要二十万公斤,也就是两百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看向几位负责后勤和运输的干部:

“这两百吨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需要发动全场职工、家属,乃至附近屯落的老乡,在完成日常生产之余,去掏每一家的灶膛、炕洞,收集每一处烧荒的余烬。这需要投入多少额外工时?这些工时如果用于其他生产环节,能创造多少价值?这笔隐性的人工成本,如何计算?”

“收集来的灰,需要集中、转运。我们需要动用多少辆大车?耗费多少燃油?这些燃油如果用在春耕机播、饲料运输上,是不是更能保障基本生产?还有,灰的堆放需要场地,需要防雨防潮的简易棚子,管理过程中会有自然损耗,这些间接成本,又该如何核算?”

他每提出一个问题,就在笔记本上相应位置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却让在座的每一位生产连长心头都随之一沉。那些问题并非刁难,而是他们日常管理中真切存在的、一块钱要掰成两半花的窘迫现实。

“其次,是骨粉。”

李副场长翻到材料的第二页,语气更加凝重,仿佛在宣读一份不容乐观的审计报告,

“每亩二十五公斤,一千亩就是两万五千公斤,二十五吨。这二十五吨骨粉从哪里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看向负责采购和外联的干部:

“我们牧场自己的屠宰量有限,骨头产出根本不够。必须向外收购,向周边公社、甚至更远的县镇求购。

收购需要资金,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

是挤占今年的农机维修费,还是挪用明年的种子预留款?

骨头收来了,运输又是一大笔开销。从几十里、上百里外运回牧场,这路上的油费、车辆磨损,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方案中最脆弱的环节: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加工,二十五吨骨头,要变成能撒进地里的‘精细骨粉’。这需要搭建临时熬煮的土灶,需要耗费海量的燃料,柴火或者煤炭;熬煮后的骨头需要晾晒、需要粉碎。

粉碎靠什么?靠石碾?靠人力捶打?还是想办法调用那台老掉牙、动不动就故障的饲料粉碎机?无论哪种方式,燃料消耗、工具折旧、加工人工……林林总总加起来,会是一个怎样惊人的数字?”

他停下陈述,拿起面前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那短暂的寂静里,只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会议室里愈发粗重的呼吸声。许多干部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务实,也更加悲观。

“我根据以往类似物资调集和加工的经验,做了一个非常粗略的估算。”

李副场长放下缸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宣判般的沉重,

“即便我们以最高效率、最低损耗来执行苏晚同志这套‘系统性土法改良’方案,并且不考虑因大规模动员人力物力而对其他春耕备耕、畜牧养护工作造成的间接影响和延误,其亩均直接现金与物资成本,也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可能超过直接向营部申请调拨等量化肥所需支付的货款!”

“等量化肥”四个字,被他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仿佛在浑浊的水中投下了一颗明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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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申请国家计划内的化肥,”

他双手微微摊开,做出一个对比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性人”的无奈与劝说,

“渠道是现成的,手续是规范的,营部统一调配,我们只需要按计划申请、按价格支付相对明确、稳定的货款。省时,省力,流程清晰,责任明确,风险可控。”

他身体靠回椅背,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倾听的马场长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场长,同志们,既然明明有这样一条成熟、稳妥、经济上可能更划算的‘阳关道’摆在面前,我们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去硬闯一条成本高昂、过程繁琐复杂、结果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独木桥’呢?

这笔经济账,这个性价比,我们做领导的,难道不应该为牧场的整体利益、为职工们的劳动付出,深思熟虑、慎重抉择吗?”

这一连串缜密如财务报表、沉重如现实枷锁的成本分析,如同一场精准实施的“经济围剿”,瞬间将苏晚那建立在土壤化学和植物生理学基础上的技术方案,拖入了充满柴米油盐、人力燃油、预算赤字的泥沼战场。

理想的光晕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中迅速黯淡。

“李副场长算得透彻啊!”有人低声感慨。

“是这个理儿,有现成的化肥渠道不用,自己瞎折腾啥?”附和声明显多了起来。

“又是灰又是骨头,听着就头疼,还得花这么多冤枉钱……”

“最关键的是,万一钱花了,力气费了,苗还是没救回来,这责任……谁背得起?”

质疑和忧虑的声浪明显占据了上风。就连之前一些被苏晚清晰逻辑说服的干部,此刻眉头也紧紧锁起,陷入艰难的权衡。技术或许正确,但牧场的家底、眼下的困境、肩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沉重地压回苏晚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的含义更加复杂:有对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狂想的惋惜,有对现实铁壁无从突破的无奈,也有等待看她如何应对这比诊断土壤更为棘手的“成本诊断”的审视。

成本的争议,如同一张用现实丝线编织的、冰冷而坚韧的大网,将她连同她的方案紧紧缠绕、拖向深水。

李副场长用他精于算计的笔和深谙牧场运行规律的头脑,几乎要将这场基于科学的“土壤抢救战”,扼杀在资源匮乏与经济效益比较的摇篮里。

苏晚站在讲台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的、由“经济理性”与“现实困境”共同浇筑的壁垒,正在她面前迅速合拢、升高。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沙粒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攻防战擂鼓。

她必须找到突破口,一个能穿透这成本迷雾、让人们看到比眼前账本更深远价值的突破口。

否则,被搁置的将不仅仅是甜菜苗,更是她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科学信念,以及牧场未来可能更为健康的生长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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