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李副场长那番缜密如财务报表、沉重如现实枷锁的成本分析,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网,兜头罩下,将方才还闪耀着科学理性的方案之光扑得只剩零星残烬。
质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再是单纯的困惑或担忧,而是混合了“果然如此”的了然、对现实无力的默认,甚至是一丝“年轻人到底不谙世事”的淡淡怜悯。它们如同细密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并不剧烈刺痛,却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苏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处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握在讲台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沁出薄汗。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
后退一步,不仅仅是这个耗费了团队无数心血的改良方案将被束之高阁,更是她凭借一次次实干、一次次精准判断才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建立起的、那名为“科学”与“可信”的基石,将出现第一道深刻的裂痕。
她没有去看李副场长镜片后那近乎完美的、掌控节奏的沉稳神情,也没有去捕捉那些摇摆不定的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烟雾缭绕的室内,投向窗外。远处,那片本该葱郁的甜菜田,在惨淡的春日阳光下,依旧呈现着刺目而萎靡的黄。那黄色里,仿佛有无数细弱的根在板结酸涩的土壤中无声挣扎、窒息。
就在这一瞥之间,她眼前似乎模糊了一瞬,另一个身影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是父亲,在那些被抄家前无数个深夜里,伏在简陋的书桌前,面对同僚“不切实际”、“脱离生产”的质疑时,那双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睛。同样清亮,同样执着,深处藏着不为世俗理解的火。
一股温热而坚韧的力量,从记忆深处涌起,瞬间熨平了她心头的波澜。
她转回头,面向满室沉寂,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仿佛涤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没有抬高声调,没有挥舞手臂,只是将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从讲台边缘收回,站得笔直。
然后,每一个字,都像从熔炉中取出、经过精心锻打的钢钉,清晰、冷静、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楔入这片被“成本”冻结的空气里:
“李场长,您算的,是摆在明面上,一分一厘都看得见、摸得着的‘直接成本’。您算得很精细,很‘周全’,也很符合当下很多地方通行的‘经济’逻辑。”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灼、或算计、或茫然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李副场长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深远的审视。
“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沉凝有力,如同锤子敲击在铁砧上,
“您有没有算过另一本账?
一本关乎这片土地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健康的‘大账’?
一本关乎我们牧场,是走向可持续的丰饶,还是陷入依赖与退化的恶性循环的‘根本账’!”
会议室里,连最细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您只算了我们投入草木灰、骨粉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燃油、资金,”
苏晚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让她更贴近那面写满了问题根源的黑板,她的手指,坚定地再次点在那个“土壤偏酸 → 磷被固定”的核心箭头上,
“您有没有算过,如果我们因为计较这些眼前的‘成本’,选择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式,导致这片甜菜因为得不到正确、及时的根本性治疗而最终大面积绝收,我们需要承担的损失有多大?”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
“完不成营部下达的、已经记录在案的硬性生产指标,我们红星牧场要承受的政治压力有多大?
上级的问责、可能的处罚、乃至未来资源分配的倾斜,这笔‘政治成本’和‘信誉成本’,您算进去了吗?”
“这几千亩土地如果今年撂了荒,或者收成寥寥,不仅意味着全年投入的种子、人工、管理全部付诸东流,更意味着牧场今年计划内的收益落空,职工们的口粮、工资、福利都可能受到影响!
这笔巨大的‘机会成本’和‘社会成本’,您又是否纳入考量了?”
一连串的反问,不是情绪化的指责,而是基于现实后果的、冷静的推演。
李副场长的嘴唇抿紧了,他面前的“经济账”瞬间显得单薄起来。
苏晚没有给他喘息组织语言的机会,她的论述层层推进,指向更本质的冲突:
“我们现在争论的核心,李场长,根本不仅仅是‘哪种肥料更便宜’的问题!我们是在诊断这片土地得了什么‘病’,以及在争论该用‘止痛片’暂时麻痹,还是该用‘手术’加‘调理’来根治!”
她的手指重重敲在黑板上“化肥”二字旁边,那里原本没有写,但她的动作赋予了它存在感:
“您推崇的直接施用速效化肥,就像是给一个因为胃酸过多而导致消化功能严重紊乱、营养不良的病人,不管不顾地硬塞下去一大块难以消化的干粮!
或许,在塞下去的瞬间,病人会因为血糖的短暂升高而觉得‘有力气’了,但病灶,那过酸的‘胃’,丝毫没有改善。甚至,由于不当的‘投喂’,消化系统会更加紊乱,下一次‘发病’会更猛烈、更难以收拾!”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规律的清明:
“化肥,尤其是磷肥,在眼下这片偏酸性的土壤里,施下去就会被大量固定,作物能吸收的有限!
它无法中和土壤的酸性!今年我们可能靠加大剂量勉强撑过去,但土壤的酸度会因为生理盐类的积累而加剧,明年、后年,这片地只会更‘馋’化肥,更需要更大的剂量才能维持可怜的产出!
这是一个无底洞,一个让我们和土地都越陷越深的恶性循环!”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所有人,眼中的光芒灼灼,那是信念在燃烧:
“而我们提出的草木灰加骨粉的方案,看起来‘土’,看起来‘笨’,需要投入人力心血,但它不是在‘投喂’,而是在‘治疗’和‘修复’!草木灰是碱性的,它去中和土壤过酸的‘胃’;骨粉提供的磷和钙,是在改善土壤结构、补充关键营养。
我们是在试图修复土地自身的‘消化功能’和‘造血功能’!
这笔投入,受益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季甜菜,而是这片土地未来种植的任何作物!
它是一次投资,投资于土地的健康,投资于牧场长治久安的根基!”
她的语气,从犀利的辩驳,逐渐转向一种深沉恳切的呼吁。她走回讲台,轻轻捧起那株作为“物证”的、蔫黄的甜菜苗,仿佛捧着这片土地无声的诉求:
“是的,我的法子看起来麻烦,看起来没有‘捷径’可走。但它是对土地负责任的法子!
是我们这一代耕种者,对脚下这片用粮食养育了我们的黑土,该有的最起码的敬畏和担当!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眼前的麻烦,害怕承担试验的风险,就闭上眼睛,选择那条看似平坦便捷、实则是在透支土地未来生命力、涸泽而渔的路!那样做,是对我们职责的背叛,是对后代子孙的亏欠!”
最后,她将所有的情绪收敛,目光如平静而深邃的潭水,牢牢地锁定在一直沉默聆听、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马场长身上。那是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超越短期算计的远见,并拥有魄力将其付诸实践的人。
“马场长,各位领导,”
苏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坚持我的方案,不是出于技术人员的偏执,更不是无视牧场现实困难的空想。我的坚持,源于对已知科学规律的尊重,源于对这片土地客观‘病情’的诊断,更源于我们作为土地管理者,对这份基业长远健康的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微微昂起头,提出最终的、也是最具说服力的建议:
“因此,我郑重请求:请立刻划出并列的、条件相近的试验田!将我的‘改良土壤’方案、李副场长提出的‘直接施用化肥’方案,以及‘不做任何处理’的空白对照,三者并列,进行一场公开、公正、透明的田间对比试验!
让事实说话,让土地自己来告诉我们,哪条路才是真正通往生机与未来的路!”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会议室上空回荡:
“如果,在这样严格的对比下,我的法子失败了,证明它确实不如直接施用化肥,或者根本无法扭转局面,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包括技术误判的责任、延误农时的责任、乃至造成的经济损失,我苏晚,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四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劈开冻土。
会议室陷入了更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没有掌声,没有立刻的附和,只有一种被更宏大视野和更沉重担当所震撼后的、深沉的思索。
苏晚没有空谈理想主义,她用另一套逻辑,立足于生态系统健康、长远生产力、以及根本性责任的“生态账”与“未来账”,构建起一道坚实的堤坝,抵御住了“短期经济账”的汹涌冲击。
李副场长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闪烁,他惯常依赖的那些关于“程序”、“稳妥”、“性价比”的论据,在这套立足于土地根本健康与管理者终极责任的论述面前,突然显得苍白而局促。他精于计算每一个铜板的当下得失,却难以反驳这种关乎基业存续的根本抉择。
马场长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长久地、仔细地端详着站在前方的苏晚。他看着她年轻却无比沉静的面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澄澈与坚定,看着她单薄肩头所迸发出的、敢于将全部责任扛起的惊人勇气。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员,更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日渐稀缺的品格,一种不只看脚下三步,更眺望十里之外的远见;一种不只为今天交差,更为明天负责的担当。
“嗤——”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响动,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场长将手中那支早已熄灭、烟灰积了老长的自卷烟,重重摁进面前满是烫痕的旧搪瓷烟灰缸里。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高大的身影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挺拔。
“吵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剩余的犹豫和争议,
“苏晚同志说得在理!土地,是咱的命根子!是传家宝!不能光看眼前这本小账,把老祖宗留下的、子孙后代要用的肥田沃土,给糟蹋成一块死地!”
他目光如电,扫过李副场长,扫过每一位连队干部,最终落在苏晚身上,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试验田,立刻就划!
各连队,按苏晚同志的要求,指定地块,插牌明示!
后勤、运输,全力配合收集草木灰,范围可以扩大到附近公社,需要协调的,打报告,我批!
骨粉的事,我亲自去营部、去县里想办法!
再难,也得弄来!”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嗡嗡作响:
“就这么定了!散会!”
苏晚的坚持,如同在冰封千里、看似坚不可摧的河面上,用信念的炽热与担当的重锤,决绝地砸开了一个窟窿。刺骨的寒风立刻从窟窿中倒灌而入,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
但与此同时,希望的活水,那源于对土地最深沉敬重的清流,已经开始在冰层之下艰难而执着地涌动。
她知道,这仅仅是争取到了一个用事实说话的、无比珍贵的“机会”。
真正的考验,那场关乎理念、技术与时间赛跑的严酷验证,此刻,才真正在那片亟待拯救的、沉默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