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长那一锤定音的“散会”,如同惊堂木拍下,暂时止住了会议桌上剑拔弩张的争论。
然而,苏晚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将战火从言语交锋的会议室,转移到了更为具体、也更为残酷的实践战场。
决议的红头文件可以迅速下达,但人们心中的疑窦、盘算与观望,却像荒野上的蓟草,扎根极深,难以拔除。
散会时人群鱼贯而出,李副场长在经过苏晚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沉静、冰冷,与苏晚平静回视的视线一触即分。那一眼里,没有挫败,只有更深沉的审视和一种“走着瞧”的冷然。
苏晚明白,他并未被说服,他只是暂时接受了这场由最高权威裁定的“加时赛”。质疑并未消失,只是潜入了地下,等待着在田间地头、在每一个数据波动的瞬间,重新露出它锋利的齿牙。
试验田的选址,经过再三权衡,最终定在了三连那片问题最典型、也最触目惊心的甜菜大田的东侧边缘。
这里地势平坦,与发病田原本属于同一大地块,地力基础、土壤质地、甚至前期管理都高度相似,具备绝佳的可比性。
更重要的是,它位于从场部通往各连队主干道的必经之旁,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能一眼看见,这是一场被置于阳光和众目睽睽之下的裁决。
划定边界的那天,春风料峭。
苏晚亲自带着石头和温柔,拉直了浸过桐油的结实麻绳,沿着她反复测算的基线,打下了一排削尖了的硬木桩。木桩入土的声音沉闷而坚定。麻绳紧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三条清晰的楚河汉界,将一块完整的土地切割成三个命运迥异的舞台。
第一块,面积约半亩,朝路一侧立起的木牌上,由温柔用黑漆工整书写:“传统对照区”。字迹端正,却透着一丝无情的冷酷。这意味着这块地将维持现状,不施加任何额外的人工干预,既无化肥,也无草木灰。
它将作为最原始的参照基准,赤裸地展示这片土地在自然病程下的发展轨迹。选择设立这个对照区,是苏晚科学精神的固执体现,她敢于直面最坏的可能,敢于将疾病的自然演进作为衡量一切治疗效果的残酷标尺。
第二块,与之相邻,木牌上写着:“化肥处理区”。这是李副场长所代表的主流思路与“稳妥路径”的实体化身。连部特批了一批从营部紧急调拨的、印着厂标的过磷酸钙,灰白色的粉末装在结实的牛皮纸袋里,静静堆放在田头。
它们将按照当地农技站推广的常规用量和表面撒施后浅锄的方法被施用,代表着这个时代最普遍、最“权威”的应对方案。
第三块,也是苏晚全部信念与压力所系的“土法改良区”。木牌上的字仿佛都承载了更重的分量。
这里,将严格践行她那套备受争议的方案,以每亩两百公斤草木灰与二十五公斤骨粉的混合物料,通过特定的方式,深施入土壤的核心。
边界划定的肃穆感很快被现实物资筹集的喧嚣与艰辛所取代。马场长的命令被迅速传达至牧场的每一个角落。大喇叭在早饭和晚饭时间反复广播,连队干部挨家挨户动员。一场颇具规模的“集灰运动”在红星牧场前所未有地展开了。
各家各户的灶膛被彻底清理,常年积累的草木灰被小心扫出;食堂那口能煮上百人饭食的大灶后,积了半尺厚的陈年灰烬也被挖了出来;甚至连秋冬季烧荒留下的、已经板结的灰堆,也被重新翻起、敲碎、过筛。牧场里一时间灰雾弥漫,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端着簸箕运送草木灰的人影络绎不绝。
空气里混合着烟火气、泥土味和一种淡淡的焦糊气息。
石头成了这场运动最核心的枢纽与最严格的质检官。他在划定的堆积场边搭了个简易窝棚,日夜守着。每一车、每一筐送来的灰,他都要亲自上手检查,用木锨翻看,抓起一把感受湿度、观察颜色、捡出可能混入的煤渣、小石块甚至未燃尽的草梗。
“这不行,掺了灶膛里的煤渣子了,得重筛!”
“这灰潮了,结团了,晒干了再送来!”
他黝黑的脸膛被灰烬染得一道白一道黑,声音因为不断吆喝而沙哑,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深知,这场试验的成败,从这最基础的原料上就不能有丝毫马虎。苏老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他不能让哪怕一粒不合格的灰混进去,玷污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看着堆积点逐渐隆起的三座巨大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灰山”,苏晚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分。集体的力量,在生存与任务的驱动下,确实能创造出看似不可能的物资储备。
草木灰这一关,依靠人海战术和严格的管控,总算看到了达标的希望。
然而,骨粉的筹集,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与几乎“无成本”的草木灰不同,骨头在这个年代是实实在在的“资源”。
牧场自产的牛羊骨有限,且大多已被食堂熬过汤,剩下的钙质流失严重。马场长亲自给周边几个兄弟牧场和公社屠宰点打了电话,甚至派了专人去交涉,但回应大多委婉而实际:骨头?我们自己也缺啊,熬汤、做骨胶、甚至粉碎了掺进饲料都是好的,实在匀不出来多少。
几天奔波下来,收集到的骨头零零散散,晒干了不过百十来斤,杯水车薪。苏晚看着计算本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心头如同压上了另一块巨石。
没有足量的、有效的磷钙来源,她的改良方案就如同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根本无法站稳。
就在这个焦灼的关口,陈野再次以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方式介入。
那是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霜露很重。陈野没有骑马,而是亲自驾着一辆套了匹老马的胶轮大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土,停在了试验田边的骨料堆放处。车上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旧麻袋。
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常年在这一带山林活动的老猎户,面孔黝黑粗糙,眼神却透着山民特有的精明与实在。他们沉默着帮陈野将麻袋卸下。
“打开看看。”陈野对迎上来的苏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麻袋口解开,倒出来的东西让旁边的石头和温柔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预想中光洁的牲口骨,而是各种形状怪异、大小不一的野兽骨骸!有粗大的腿骨,有带着角基的颅骨,有细密的脊椎,甚至有一副基本完整的、体型不小的狍子骨架。骨骸大多已经风化发白,有些还粘连着干缩的筋膜,带着山林旷野特有的粗犷与原始气息。
“这些年巡边、打猎攒下的,还有些是他们老哥俩在山里岩洞、沟涧捡的陈年骨头。”
陈野用脚拨拉了一下那副狍子骨架,解释道,
“熬过油的,干净。砸碎了,一样是骨头。”
苏晚蹲下身,拾起一根沉重的腿骨,触手坚硬冰凉。
她抬头看向陈野,他军装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她知道,收集、运输这些东西,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这需要人情,需要交换,或许还需要在那些模糊的边界地带行使一些不便言说的“便利”。他没有问她是否需要,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解决方案直接摆在了她面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两个沉重而真挚的字:“谢谢。”
陈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三块醒目的试验田和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目光:
“地都划出来了,众目睽睽。动作就得快,要干净利落。磨蹭久了,人心散了,苗也等不起。”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两个猎户点点头,便转身牵着马车离开了,背影很快融入渐亮的晨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有了这批“非常规”但质量上乘的骨源,骨粉短缺的危机得以极大缓解。
连部在空地迅速垒起了几口直径近一米的大土灶,架上从食堂临时征用的大铁锅。拾来的干柴噼啪燃烧,火焰舔着锅底,锅里清水翻滚,大块骨头被投入其中。熬煮骨头的气息厚重而浓烈,随风飘散,竟奇异地冲淡了田间的颓败感,带来一种充满生命质感的、近乎原始的劳作气息。
熬煮、捞出、摊晒、砸碎、研磨……一道道工序在石头和几名挑选出来的壮劳力手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石臼沉重的撞击声、石碾碾过骨料的吱嘎声,日夜不息。
整个过程,缓慢、费力、充满汗水和烟火气,与旁边那些封装整齐、只需撕开袋口就能使用的化肥,形成了宛如两个时代的鲜明对比。
每一个繁琐的步骤,都像在无声地验证着李副场长“成本高昂、过程复杂”的论断。
围观的人们,眼神里的怀疑与“何必如此折腾”的意味,随着骨粉研磨声的持续,愈发浓郁。
苏晚对此心知肚明。她和她的团队几乎是以一种殉道般的专注投入其中。
温柔和孙小梅轮流记录每一锅骨头的熬煮时间、晾晒程度;石头守着研磨现场,严格控制骨粉的细度,要求必须通过她们自制的粗孔竹筛;吴建国和周为民则负责将研磨好的骨粉与严格过筛、充分晾晒的草木灰,按苏晚计算出的精确比例,在巨大的苫布上反复翻拌混合,确保均匀。
终于,在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的注视下,到了决定性的施用之日。
春阳已有了几分力道,照在田野上。三块试验田边,远远近近地围了不少人。
有被安排来帮忙的农工,有各连队派来“学习观察”的技术员或积极分子,也有纯粹好奇的牧工家属。
马场长和李副场长并肩站在田头稍高处,一个面色沉凝如铁,一个表情平静无波。
“传统对照区”依旧死气沉沉,那片顽固的萎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绝望,无人靠近,仿佛一片被宣判了死刑的隔离带。
“化肥处理区”里,几名被指派的老练农工,动作麻利。他们撕开化肥袋,将灰白色的过磷酸钙粉末装入簸箕,然后以熟练的、近乎舞蹈般的扬撒动作,将粉末均匀地挥洒到田垄间。阳光下,粉尘微微飞扬,形成一道短暂的雾霭。
随后,他们操起锄头,进行快速的浅层混土,动作标准,效率极高,符合一切规范化操作的要求。整个过程透着一股工业时代的、简洁利落的“效率感”。
而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最终牢牢聚焦在“土法改良区”。这里,没有标准的袋装产品,没有熟练的撒施动作。
苏晚、石头、温柔、吴建国,甚至周为民和赵抗美,全都换上了最破旧的衣服,挽起了袖子和裤腿。
他们使用的工具,是几个用木板钉成的、巨大的方形量斗。两人一组,用木杠抬起装满灰黑色混合物的沉重量斗,脚步沉稳地踏入田间。他们不再采用省力的撒施,而是严格按照苏晚的设计,进行费时数倍的“穴施”。
石头和吴建国负责用特制的小铲,在每一株甜菜苗侧后方十厘米处,挖出一个深约十五厘米、碗口大小的土穴。
苏晚和温柔则紧跟其后,用标准的小铁碗,从量斗中舀出定量的混合物,小心翼翼地倒入穴中,确保不撒落在外。
然后,他们用手将挖出的湿润泥土回填,轻轻压实,使改良物料与土壤、与作物根系可能延伸的区域充分接触。
这是一个沉默、缓慢、近乎仪式化的过程。
阳光炽烈,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灰黑色的混合物难免沾到手上、脸上、脖子上,他们很快都变成了“花脸”,却无人顾及。只有专注的呼吸声、铲土声、物料落入穴中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核对位置的简短交流。
苏晚的腰早已酸痛不堪,每一次弯腰、舀料、回填,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考验。她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灰迹,一缕湿发粘在额角。
但她眼神清亮,动作稳定,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对待每一株病苗,都如同对待一个需要悉心救治的生命。
李副场长远远看着这“原始”到近乎笨拙的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心中那本“经济账”似乎又自动翻过一页,无声地计算着这缓慢进度所代表的时间成本与人力消耗。
马场长则背着手,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掠过高效整洁的化肥区,又落回那缓慢而沉重的“穴施”现场。
他看到的,不仅是方法的差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土地的态度:一种是标准的、疏离的“管理”;另一种,则是亲密的、费尽心力的“医治”。
当最后一穴土壤被回填、轻轻拍实,苏晚用尽力气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她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石头一把扶住。
“苏老师!”
“没事。”
她摆摆手,站稳身形,抬手用沾满灰泥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眼前这片刚刚被注入“希望”与“争议”的土地。田垄间,那些小小的回填土堆如同新鲜的伤疤,又像是等待破壳的种子,沉默地排列着。
她能做的,所有基于现有认知与条件的极致努力,都已经倾注于此。
现在,轮到这片沉默而公正的土地,来履行它作为最终裁决者的职责了。它将用色彩、用生长、用果实,来回答所有的争论、质疑与期盼。
温柔拿着厚重的记录本,走到三块试验田的木牌下,翻开新的一页。她用工整的字体,在每一块对应的记录页首,郑重写下实施的年、月、日、时辰、天气、参与人员。
然后,她开始绘制精细的田间植株分布定位图,以及用于记录后续株高、叶片数、叶色变化、病虫害情况等一系列指标的空白表格。科学的观察,将如同最忠实的史官,记录下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演变。
数据的魅力,严谨的逻辑,将在这片充满人情世故与利益考量的田野上,再次悄然铺开它无可辩驳的画卷。
而苏晚的心,也如同那些被深埋入改良土壤中的甜菜根系,在承受了所有压力的重负之后,于黑暗与孤寂中,摒住呼吸,开始了一场与时间、与自然法则、也与人心成见的,漫长而顽强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