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菜田里那抹日渐浓稠的新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牧场激起的赞叹与反思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开来,另一股更深沉、更实际的焦虑,却已如西伯利亚提前南下的第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弥漫渗透,将紧张的氛围从欣欣向荣的田垄,转移到了牧场另一端同样关乎生存命脉的区域,畜牧队所在的棚圈与草料场。
时令已过寒露,塞外的秋意带着不容分说的肃杀。远山层林尽染的斑斓之下,是无边草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夏日的丰腴,露出底下枯黄的底色。北风卷过原野,带来干燥的草籽和寒意,也带来了畜牧队一年一度最严峻的考验,越冬饲料储备的大关。
这关乎数百头大小牲畜能否安然度过漫长酷寒,其严峻性与紧迫感,丝毫不亚于农田里那场刚刚告捷的“甜菜保卫战”,甚至更为直接地牵动着牧场的经济命脉与每个人的口腹之安。
这天傍晚,落日将连部土墙染成一片倦怠的橘红。苏晚刚在临时资料室整理完新一批甜菜对比数据,笔墨未干,门就被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克制着力量的脚步声叩响。
推门进来的,是畜牧队队长阿云嘎。
阿云嘎是个典型的蒙古族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像扎格尔山阳坡的老橡树般魁梧结实。常年的马背生涯和风霜雨雪,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蚀刻出粗犷深刻的纹路,一双手大如蒲扇,骨节突出,布满驯马、捆草、接羔留下的茧疤与细小伤痕。
他平时笑声洪亮,能震落屋檐的积霜,眼神开阔如草原,总带着纵马驰骋时的豪迈与淡定。但此刻,他站在苏晚这间堆满图纸和笔记的斗室里,那双惯于遥望天际线、估算暴风雨距离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沉甸甸、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愁绪,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显得有些局促而沉重。
“苏技术员,打扰了。”
阿云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草原风味的浑厚底色,但语调却低沉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下意识地搓着那双大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那无形的压力正具现在他的掌骨之间。
“阿云嘎队长,快请坐。”
苏晚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水的热气在渐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硬汉眉宇间锁着的“川”字纹,比以往任何一次见到他时都要深重。
阿云嘎道了声谢,接过搪瓷缸,却没喝,只是用它暖着冰凉的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牧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奈:
“苏老师,这话……本不该来烦你,你刚忙完地里的大事儿。可我这心里头,实在堵得慌,没处抓挠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而焦虑地看向苏晚:
“是为了越冬的草料,眼瞅着要断顿啊!”
苏晚的心微微一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天,说冷就冷下来了。”
阿云嘎望向窗外迅速黯淡的天光,语气急促起来,
“草场眼见着一片黄过一片,再过些日子,一场霜下来,就啥也没了。可我们库里清点的青干草、贮存的豆饼、还有那些麸皮杂粮,算盘珠子拨烂了,缺口……不是一点点!”
他开始掰着那粗壮的手指,一项项细数,每说一项,眉头就锁紧一分,额间的纹路也更深一道,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粗饲料,干草还算有些底子,但顶不到开春,得省着喂。最要命的是精料,特别是含‘肉’(蛋白质)的料!
豆饼,往年勒紧裤腰带还能从外面倒腾点,今年邪了门,到处都紧俏,价格蹿得比马蹄子还快,还未必买得到!
玉米、麸皮也见底了。
光靠干草糊弄肚子,牲口掉膘像雪崩一样,开春拿什么下羔子?奶牛拿什么出奶?母羊揣着崽子,营养跟不上,不是流产就是下死胎弱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痛惜,
“这几天,已经有几头体质弱的母羊显出不妥了。看着它们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我这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晚,那眼神里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焦灼,以及最后一线基于苏晚此前表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苏老师,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地里的难题,你能从土里刨出办法来。这牲口‘吃’上的事……你……你脑子灵,见识广,有没有啥……啥能想得着的门道?不拘是啥,只要能多添补一口,顶上一阵子,那就是救了畜牧队的命,救了牧场一大半的家当啊!”
阿云嘎的求助,言辞恳切,情势紧迫,将一个关乎牧场另一条生命线的严峻挑战,不容分说地推到了苏晚面前。这不再是土壤酸碱度和营养平衡的微观调节,而是在宏观资源短缺的条件下,如何利用有限乃至非常规的资源,开拓或优化饲料来源,应对一场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苏晚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离开书桌,缓步走到窗前。暮色已然四合,远山化为黛青色的剪影,近处草场的枯黄在最后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凉。她的目光掠过那片属于牧场、主要用于补充粗饲料的苜蓿地,在秋风中,它也失去了夏日的紫云般的绚烂与鲜嫩,叶片开始卷曲,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深绿色。
脑中那座庞大而精密的“知识库”再次被无声地唤醒,海量的信息流开始奔涌,与眼前这片土地上的现实困境、与阿云嘎口中的“蛋白质缺口”、“越冬危机”等关键词进行着高速的交叉检索与逻辑匹配。
“蛋白质来源……非传统资源……本地化替代……”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常规的豆饼、鱼粉在此时此地已成奢望,思维必须跳脱固有的框架。她的“视线”首先落向周边的社会经济网络。
附近公社的豆腐坊……记忆被激活,制作豆腐后产生的大量湿豆渣,虽然含水量高、不易储存,但确实含有相当比例的蛋白质和能量,若能妥善处理,比如部分脱水或及时发酵,对于反刍动物而言,是一种成本极低且可行的蛋白质与能量补充物。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具前瞻性、也更具技术挑战性的构想,开始在她思维的土壤中破土萌芽,那片即将完成今年最后一次刈割、然后走向枯萎的苜蓿。
传统的晒制干草法,在北方秋季多风干燥的气候下固然简便,但营养损失,尤其是宝贵的维生素和部分可消化蛋白质的流失,是巨大的浪费。
是否存在一种方法,能将这些青绿的营养更多地“锁住”,留存到寒冬?
一个词汇,带着它所代表的一整套技术体系,清晰地浮现出来:“青贮”。
她转过身,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庞,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澈与专注,仿佛已经穿透眼前的困境,看到了可能的路径。
“阿云嘎队长,您先别太着急。”
苏晚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虑的力量,
“门路,我初步想到两条,或许可以试试。”
阿云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骤然亮起,像黑夜中点燃的牛粪火:
“两条?苏老师你快说!”
“第一,是就地取材。”
苏晚走回桌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附近一个公社的位置,
“我们可以马上派人去联系附近的豆腐坊,看看他们的豆渣产出情况。如果能稳定获取,哪怕需要适当加工,比如压榨部分水分或混合其他干料,那也是极好的蛋白质补充来源,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豆渣!”
“对对!那东西以前喂猪、喂牲口都行,牲口肯吃!就是容易馊,不好存……要是能有法子存住,那可真是好东西!”
他立刻看到了希望。
“第二,”
苏晚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暮色中的苜蓿地,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也带着一丝探索的兴奋,
“是关于我们自己的这片苜蓿,以及未来可能利用的其他青绿饲料。我在资料上看到过一种叫做‘青贮’的保存技术。”
“青……贮?”
阿云嘎对这个词完全陌生,重复时带着浓重的不解,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
“对,青贮。”
“简单说,就是把新鲜的、含水量合适的青绿饲料,比如现割的苜蓿,切碎,压实,密封在窖里或者堆里,让它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下,利用植物本身的糖分和天然乳酸菌进行发酵。
这个过程,有点像我们做酸菜。成功的青贮饲料,能长期保存,颜色保持黄绿,气味酸香,营养损失比晒干草少得多,特别是能保存更多的维生素和可消化蛋白。”
“压在窖里……发酵?不会烂掉?牲口吃了不拉稀?”
“关键在于控制水分、压实排尽空气、严格密封,创造厌氧环境。”
苏晚解释道,她知道这需要更具体的实践来验证和说服,
“如果操作得当,不仅不会烂,反而是一种营养更全面、适口性更好的优质越冬饲料。不仅是苜蓿,像玉米秸秆(在适当生育期)、一些野草、甚至甜菜叶,理论上都可以尝试青贮。”
阿云嘎虽然对原理仍感云山雾罩,但“保存更多营养”、“长期储备”、“补充维生素”这些字眼,尤其是苏晚语气中那份基于知识的笃定,像黑暗中的火把,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大片大片的阴霾。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更有压迫感,但脸上却焕发出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光彩:
“苏老师!你说咋整,我们就咋干!
畜牧队别的没有,就是有人,有力气!
要挖窖?我们有的是好劳力!
要割苜蓿?
明天天不亮就能开镰!
需要啥工具、啥地方,你只管开口!”
苏晚点了点头,心中那根应对新挑战的弦已然绷紧:
“这事不能蛮干,需要科学规划和试验。这样,我们分两步走:明天一早,我们先安排人去豆腐坊摸清豆渣的产量、价格和获取方式。同时,我要去苜蓿地实地测量一下剩余产量和水分状况,计算可能用于青贮的部分。
关于青贮的具体技术细节,比如窖的规格、切碎长度、添加剂使用,我今晚需要再查阅和确认一些资料,确保方法正确可行,我们先小规模试验。”
新的挑战,已然伴随着深秋的寒风,沉甸甸地落在了苏晚的肩头。从精耕细作的种植业,到关乎大量活体牲畜生存的畜牧业,她的知识疆域与责任边界,再一次被推向了更广阔、也更前沿的领域。
阿云嘎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混合着信赖与希望的火苗,让苏晚明白,她没有犹豫或退缩的余地。
知识的犁铧,在刚刚深耕完一片板结的土壤之后,又将转向另一片关乎“动物营养”与“资源转化”的、同样亟待开垦的荒野。
窗外,北风渐起,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原野,清晰无误地预告着严冬的凛冽脚步。
而在这间点亮了油灯、铺开了新图纸的斗室之内,一场围绕牲畜越冬口粮、关乎牧场另一半根基稳固与否的新战役,已经在这渐浓的夜色与紧迫的时令中,悄然拉开了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