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渣来源的顺利落实,犹如一剂滚烫的酥油茶灌入冻僵的身体,让整个畜牧队上下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笼罩的愁云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阿云嘎队长雷厉风行,当即指定了两名细心的牧工专门负责每日往返豆腐坊,用那辆加装了围板的胶轮大车将尚且温热的豆渣运回。
按照苏晚的初步指导,运回的豆渣被摊晾在通风的苇席上,散去部分呛人的热气和多余水分,然后按比例小心翼翼地掺入平日饲喂的、已是捉襟见肘的精料中,优先供给那些乳房饱满却日渐显瘦的奶牛,以及那些腹部沉重、眼神却带着疲惫的待产母羊。
牲畜们对这份带着陌生豆腥气、口感却迥异于干草的新奇食物,表现出出乎意料的接纳,争食时发出的、满足的咀嚼声,让围观的牧工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意。
这初步的积极反馈,像一颗定心丸,让阿云嘎对苏晚接下来那个听起来更加宏大、也更加玄乎的计划,青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隐隐的期盼。
然而,青贮技术的探索之路,其复杂与艰巨程度,远比敲开豆腐坊的门、拉回几车豆渣要深刻得多。
苏晚的提议在连部再次召集的专项会议上,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与权衡。
马场长端坐主位,指间夹着的烟卷烟雾袅袅。他亲眼见证了苏晚如何将一片被判了“死刑”的甜菜田从黄萎中唤醒,那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已在他心中建立起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
尽管李副场长扶了扶眼镜,再次以“本地从无先例,风险难以评估”、“当前人力紧张,秋收扫尾、甜菜田后续管理、越冬物资储备千头万绪”、“可能冲击传统、稳妥的干草储备进程,动摇基本盘”等理由,审慎而坚持地表达了保留意见,
但马场长沉默地听完双方陈述,目光在苏晚沉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甜菜田的事儿,说明了一个道理:老办法解决不了新问题,就得敢于试新路!畜牧饲料是大事,关系到一半的家底,不能眼睁睁看着缺口干瞪眼!苏晚同志,你那个‘青贮’的想法,我支持你小范围试验!就用东头废了的那口旧菜窖,场地、苜蓿,连队协调。需要什么辅助材料,打报告上来。但是,”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晚,语气严肃,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可是大家看着呢!”
场地有了着落,但真正的挑战,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
苏晚首先要面对的,并非物质的匮乏,而是团队内部对这项全然陌生技术的、根植于经验的深刻怀疑与茫然。
石头、温柔,乃至阿云嘎亲自挑选派来协助的几名畜牧队里以踏实肯干着称的好手,围在那口废弃的、散发着陈年土腥气的半地下旧菜窖边,听着苏晚描述要将“水灵灵、绿油油的新鲜苜蓿切碎了埋进这坑里捂起来”,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听一个违背自然常理的传说。
“苏技术员,”
一个名叫其格的中年牧工,忍不住搓着粗糙的大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磕磕绊绊地表达疑虑,
“这……这不就跟把烂菜叶子堆在那儿沤粪一个理儿吗?沤出来的东西,又酸又臭,牲口鼻子灵,闻着味儿就躲,哪肯下嘴?这不是糟践好草料嘛!”
他的话,道出了在场几乎所有人心底的嘀咕。
苏晚没有急于反驳,也没有搬出深奥的理论。
她知道,对于这些常年与土地、牲畜打交道的实干者来说,空泛的解释远不如直观的原理和可见的流程更有说服力。
她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走到窖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捡起一截枯树枝,弯下腰,在覆着薄霜的泥土地上清晰有力地画了起来。
“大家看,”
苏晚的树枝尖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简易的窖体剖面图,
“青贮,绝对不是沤肥。它们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两个词上:‘密封’和‘发酵’。”
她的树枝点在代表空气的部分:
“沤肥,是让草料堆在那里,敞着,通着风,各种各样的细菌,特别是那些喜欢氧气的、腐败的细菌,大量繁殖,把草料分解得又烂又臭,营养也破坏殆尽。”
接着,她的树枝重重地划过一个代表密封层的线条,将窖体内部与外界空气隔绝,
“而青贮,恰恰相反!我们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里,把切碎的鲜草压得紧紧的、实实的,把里面藏着的空气一点不剩地挤出去!然后,像给坛子封口做咸菜一样,把它严严实实地密封死,一点气也不让进!”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而困惑的脸,继续用最生活化的语言描绘那个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
“里面没了空气,那些喜欢氧气、专搞破坏的坏细菌就活不成了,没了闹腾的份儿。这时候,另一群不喜欢氧气、喜欢‘闷着’干活的好细菌,咱们就叫它‘乳酸菌’吧,就开始当家做主了。”
她的树枝在代表窖内原料的区域点了点,仿佛那里正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活动:
“这些乳酸菌,会把鲜草里自带的糖分,‘吃’掉,转化成一种叫‘乳酸’的东西。乳酸越来越多,整个窖里面就会变得越来越酸。
这种酸,第一,是股清香味儿,咱们做的酸菜、泡菜那股让人开胃的酸香,就是类似的道理,牲口通常很喜欢;第二,这种酸的环境,就像一道屏障,能挡住其他乱七八糟的细菌再来捣乱。所以,
真正成功的青贮饲料,开窖的时候,应该是黄绿黄绿的颜色,散发着浓浓的、好闻的酸香味,里面的营养,特别是那些晒干草时容易跑掉的宝贝东西,能保存下来六七成甚至更多!”
苏晚描绘的这幅图景,从“烂臭”到“酸香”,从“腐败”到“有控制的发酵”,从“营养流失”到“营养保全”,与她身后那口黑黢黢的旧菜窖以及众人脑中固有的“沤肥”概念,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虽然“乳酸菌”、“发酵”这些词听起来依旧新鲜甚至有些玄妙,但“酸菜”、“泡菜”的类比,以及“保存更多营养”、“牲口爱吃”的明确目标,让这项技术陡然增添了一种可触摸、可理解的合理性。
怀疑的目光中,开始掺杂进思索与将信将疑的好奇。
原理的“破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异常繁琐、要求极度精细的实务准备。旧菜窖废弃已久,内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碎石、烂草根,窖壁也有不少因冻融和岁月侵蚀产生的裂缝。
苏晚带着石头和其格等几位牧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几乎是用考古般的态度进行清理。
他们一锹一锹地将杂物清出,用扫帚仔细清扫每一寸窖壁和窖底,最后,还用宝贵的生石灰调成浆水,将窖体内外仔细喷洒了一遍,进行简易的消毒,力求为即将入驻的“绿色住户”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初始环境。
工具的筹备同样考验着因地制宜的智慧。
青贮要求将苜蓿切碎至特定长度,牧场没有现代化的铡草机械。
阿云嘎从库房深处找出了几把厚重、刃口被岁月磨得泛着青黑光泽的大铡刀,又搬来厚重的原木墩作为底座。苏晚反复向即将操作铡刀的人们强调长度的关键性:
“不能太长!太长不易压实,窖里容易留空隙,进了空气就前功尽弃!也不能太碎!太碎了容易压出水,变成烂泥塘,影响发酵品质。最合适的长度,”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比划着,
“大概就这么宽,两指到三指之间,必须尽量均匀一致!”
她亲自示范,从刚运来的、还带着露珠的苜蓿捆中抽出一把,在木墩上码放整齐,双手握住沉重的铡刀木柄,腰腹发力,干脆利落地铡下。“咔嚓”一声脆响,断口整齐,青绿的汁液微微渗出,碎草段长度几乎分毫不差。
“就像这样,注意力道和节奏,保证每一刀下去,长度都差不多。”
而所有准备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一环,在于对原料本身状态的精准判断,苜蓿的收割时机与含水量。
苏晚凭借脑中融合的理论知识与极其有限的现场检测手段,主要是经典的“手捏法”:她反复从不同地块收割来的苜蓿中取样,切碎后用力握紧在手心,仔细观察指缝间是否有水珠渗出,以及松手后草团的状态,
综合判断当前牧场剩余的苜蓿正处于抽穗末期至初花期,此时干物质积累和营养成分,尤其是可溶性糖分,达到一个相对理想的平衡点,茎秆尚未过分木质化,含水量估算在68-72之间,恰好落在青贮成功的“黄金窗口”内。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在一个晴朗无风、干爽宜人的深秋上午,这场关乎饲料革命的青贮试验,正式拉开了实践的帷幕。
阿云嘎亲自带队,畜牧队的壮劳力们挥动锋利的钐刀,以最高的效率将一片片依然保持着青翠本色的苜蓿割倒,迅速捆扎,用马车络绎不绝地运送到窖口。
铡刀组在石头的统一号令下,两人一组,开始了紧张而有节奏的作业。沉重的铡刀起落,“咔嚓、咔嚓”的声响连续不断,如同为这场试验擂响的战鼓。
被铡断的苜蓿碎段像一道道绿色的迷你瀑布,从刀口倾泻而下,带着植物汁液特有的清新气息,在窖口旁逐渐堆积成一座散发着生命活力的小山。
而窖内,则是另一个更为关键、也更为消耗体力与耐心的战场。苏晚和温柔换上了最耐磨的旧工装和高筒胶鞋,率先下到清理一新的窖底。她们的脚下,是刚刚倒入的第一层约二十厘米厚的苜蓿碎料,柔软而富有弹性。
“开始吧,温柔,跟着我的节奏。”
苏晚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那片绿色之中。
她不是简单地走上去,而是采用了一种类似“夯土”的步伐,双脚交替,用力而均匀地踩踏在碎料上,从窖中心开始,呈螺旋状向外圈碾压,尤其注重窖壁与角落等容易遗留空隙的区域。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到细微的、汁液被挤压出的声音,感受到脚下的料层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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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紧随其后,学着苏晚的样子,虽然力气稍逊,但她更加细致,专门检查苏晚踩过的大脚印之间是否还有蓬松的地方,用自己的体重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压实。窖内空间有限,空气不流通,很快,两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为持续的体力消耗而变得粗重。
“压实!再压实一点!感觉像踩在厚厚的湿毡子上,几乎没有弹性才对!”
苏晚不时停下来,用手按压检查不同区域的紧实度,大声提醒着窖口负责倾倒碎料的牧工控制速度和均匀度。她的声音在窖壁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
一层,压实,检查;再倒入一层,再压实,再检查……循环往复。
窖内的绿色料层如同被精心夯筑的土木工程,一寸一寸、结实而缓慢地升高。浓郁的新鲜苜蓿气味充满了狭小的空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劳作与希望的气息。
这个过程单调、枯燥、极耗体力,窖上窖下传递物料的牧工们,以及窖内负责压实的苏晚和温柔,后来其格等人也轮换下去帮忙,汗水都湿透了衣衫,胳膊和腿脚酸胀不已。
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因为他们都隐隐感觉到,在这看似笨拙、重复的踩踏之下,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与空气、与时间、与微生物的精密博弈,关乎着能否将这片秋天的青绿,成功地“封印”成冬日里的金黄希望。
当窖内的料堆堆积超过窖口,形成一个饱满的拱形时,最后、也是最关键、最不容有失的一步到来了,密封。
苏晚指挥窖上的人,将预留的、铡得稍长一些的优质苜蓿碎段,均匀地覆盖在最顶层,形成一个厚实的“保护帽”。
然后,几名牧工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马场长特批的、在当时极为珍贵的厚质聚乙烯塑料薄膜,沿着窖口缓缓覆盖下去。薄膜必须完全覆盖住整个拱形料堆,并留有足够的边缘。
苏晚和其格等人沿着窖沿,仔细地将薄膜边缘拉直、抚平,压入预先挖好的浅沟中,随即用挖出的湿润黏土,一层层、一锤锤地仔细夯实、封死,确保塑料薄膜与窖体结合部形成一道绝对密闭的“锁扣”。
最后,又在覆土之上压了一层防止牲畜践踏的旧木板和石块。
当最后一捧土压实,夕阳的余晖正好为这口被“封存”起来的青贮窖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边。所有参与劳作的人,都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身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和汗水,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看着那座被严密包裹、沉默伫立的窖体,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如释重负以及强烈期盼的复杂情绪,在所有人心头弥漫开来。它不像甜菜田里立刻可见的绿意,而像埋下了一颗需要耐心等待才能发芽的、奇特的种子。
“好了,第一阶段的工作,我们完成了。”
苏晚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渍,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清晰的坚定,
“接下来,就是交给时间和那些看不见的‘乳酸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四到六周的发酵时间。这期间,我们要定期巡查,尤其是雨后,要仔细检查封土和薄膜是否有破损、漏气的地方,一旦发现,必须立即补救。”
青贮技术探索的实践第一步,终于算是扎实地迈了出去。
但这远非终点,仅仅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开端。
窖内那场肉眼无法观测的、亿万个微生物参与的无声战争,最终会走向“酸香成功”还是“腐臭失败”?
那被密封起来的青绿,能否真的如理论所预言,转化成营养保全、适口性佳的优质饲料?
所有的答案,都沉沉地压在那层塑料薄膜和夯土之下,需要时间的耐心揭晓。
苏晚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中,望着那座如同大地突起脉包般的青贮窖。旷野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卷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封土,感受到其中正在悄然进行的、物质与能量的深刻转化。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将脑海中的知识图谱,硬生生拓印到现实土地上的大胆冒险。成败与否,不仅关乎眼前这一窖饲料、关乎牲畜能否多一份过冬的口粮,更关乎一种全新生产理念在这片习惯遵循古老节律的土地上,能否真正扎下根来,赢得最讲求实际的人们的信任。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天空,星光渐次浮现,清冷地照耀着寂静的原野。
而那座新封的青贮窖,则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埋藏起来的、关于绿色与希望的诺言,在塞外深秋的寒夜里,沉默而倔强地等待着属于它的、证明价值的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