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牧场西缘那片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嶙峋如铁画的白桦林旁,找到了陈野。
他正倚靠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树下,用一块粗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的马鞍。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那不是一件骑具,而是某种需要精心养护的精密武器。
人与马,与这片冬日里更显萧瑟寂寥的林地,构成一幅静止而协调的画面。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光秃的枝桠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让他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轻微的脚步声踏碎林间冻土的寂静。陈野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由远及近的苏晚身上。
他没有出声询问,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或疑问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全然的接纳,等待着她开口。他太了解她,若无要事,她不会在这个时辰、寻到这片僻静之地。
苏晚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铺垫,径直走到他身前几步远停下。
她将李副场长如何以“采购流程不合规”、“破坏后勤管理制度”为由,强硬地卡住了畜牧队豆渣采购渠道的事情,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汇报一项田间试验数据,只陈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对方援引的“规则”条款,没有添加任何关于“刁难”、“眼红”或“不公”的主观评判,也没有流露丝毫焦虑或愤懑。
“……情况大致如此。豆渣供应一旦中断,不仅是蛋白质补充源缺失的问题,更会直接导致那几套基于平衡营养理念优化的饲料配方无法持续执行。畜牧队部分高产奶牛和关键母羊刚刚显现的良性生产反应,包括产奶量的稳步回升和膘情的有效维持,很可能因此中断甚至倒退。”
苏晚最后总结道,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迎向陈野的注视,没有回避,也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清晰陈述与隐含其中的、寻求破局路径的决断,
“我知道,李副场长此举在‘明面规则’上站得住脚。他卡住的,是正规的申请与采购渠道。但这件事,关系到牧场当前最紧迫的越冬生产保障和已经看得见的效益。我想,”
她略微停顿,字斟句酌,
“或许存在某种……规则之外的、能够绕开当下僵局的变通方式,来维持这条供应线的畅通。”
陈野听完,脸上那副惯常的、近乎漠然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苏晚讲述的并非一个突如其来的困境,而是一件早已在他意料之中的、迟早会发生的插曲。
他甚至没有对李副场长的做法发表半个字的评价。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擦布,用掌心拍了拍黑马温顺而强健的脖颈,那马儿通人性般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颅蹭了蹭他的手臂。
“豆腐坊。王师傅。”
陈野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如同在确认地图上的两个坐标点,言简意赅,却已抓住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枢纽,供应源头与关键人物。
“是。”苏晚点头,无需多言。
陈野不再说话。他单手抓住鞍桥,甚至没有借助马镫,身体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轻盈而迅捷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他微微侧首,居高临下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保证,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了然于胸的沉静,仿佛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知道了,交给我。”
随即,他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微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骤然解除了某种静止的咒语,由极静转为极动,四蹄翻飞间几乎不闻蹄声,便已化作一道融入暮色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公社所在的方向驰去,很快消失在林木与渐浓夜色的交界处。
苏晚独自站在原地,林间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扑打在她的裤脚上。她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心中那块因供应中断而悬起的巨石,并未完全落下,却奇异地稳住了重心。
她没有去揣测陈野会具体怎么做,是施加压力?是利益交换?还是动用某种她并不清楚、也不愿深究的人情网络?
那是属于陈野的“战场”和“方式”,游离于牧场的行政规则与人事图谱之外,却往往能在僵硬的条框缝隙中,凿开一条仅容实质通过的狭窄通道。
她选择相信,就像相信他总能出现在最需要某种“特殊”支持的时刻。
陈野的“疏通”方式,向来如同他本人的风格:直接、有效、摒弃一切不必要的迂回与言辞,且完全游离于牧场那套冠冕堂皇的常规程序之外。
他没有返回连部去找任何人理论或施压,也没有试图去修补或挑战那份被李副场长以“合规”名义否定的申请流程。他选择了最根本的解决点。
次日上午,当牧场大多数人都在午间难得的休息时刻,他独自一人一骑,径直来到了公社豆腐坊那间烟气缭绕的土坯房前。
王师傅刚和徒弟收拾完上午的磨具,正准备蹲在门口抽袋烟歇歇脚,抬眼看见牵着黑马、一身旧军装却气势沉凝的陈野走进院子,不禁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几分拘谨和下意识的恭敬招呼道:
“陈野同志?您这是……有啥事?”
陈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并未在王师傅脸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扫向墙角那几个依旧散发着微温豆腥气、装得满满的柏木渣桶。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王师傅,豆渣,牧场畜牧队还要用。以后,照常留。”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告知,而是一个简单的、关于未来事实的平静陈述。
王师傅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真实的为难,他搓着手,压低声音解释道:
“陈野同志,这个……不是俺不留。是昨天你们牧场那边,好像是后勤上的一位干部,特意过来说了,说是……说是采购手续上有点问题,让俺们暂时先别给了,等通知。俺这……”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公社供销社的一些规定通知,暗示自己也有难处。
“手续,是手续。”
陈野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钝器敲击在实木上,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东西,畜牧队要用。你照常留,会有人按时来拉。跟以前一样,不变。”
他没有提及李副场长,没有争论“手续”的合理与否,更没有试图解释牧场内部的权力纠葛。他只是极其简洁地将畜牧队要用的“需求”和你照常留,会有人来拉的“结果”这两个最核心的要素,如同铆钉般楔入对话。
仿佛那些繁杂的“手续”、“流程”、“规定”,在他这番直指本质的陈述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与此同时,他动作自然地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蓝粗布仔细包裹的方包,随手放在旁边晾着豆腐板的干净案板上,轻轻推了过去。
布包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几块用防油纸仔细包好的、色泽微黄、散发着淡淡乳香的硬质奶疙瘩。在这物资普遍匮乏、零嘴稀罕的年代,这是牧场才能产出的、颇具分量的“硬通货”,尤其是对孩子和老人而言。
“顺道带来的。给家里孩子尝尝味。”陈野的语气依旧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随手递了颗糖,没有任何附加含义。
王师傅的目光在那几块品相上佳的奶疙瘩和陈野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睛之间快速逡巡了几个来回。
活了半辈子、阅人无数的他,心里瞬间如同明镜般雪亮。陈野亲自出面,这意味着牧场内部关于豆渣的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背后可能有干部的角力。
但更关键的是,陈野的到来和他这份“顺手”的礼物,本身就传递着多重信号:一是这条供应线的重要性被提到了更高的层面;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者说他代表的某种力量,愿意为这条线的畅通“兜底”;三是一种基于实力和信誉的无声承诺,跟着这个节奏走,不会有麻烦,或许还有好处。
“哎,好,好!你看这事儿闹的!”
王师傅脸上的为难之色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迅速消解,换上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而爽朗的笑容,他麻利地将那小布包收进怀里,
“陈野同志您放心!豆渣我肯定给牧场留好!管够!还是老时间,随时来拉就行!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他嘴上客气着,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麻烦。”陈野吐出这两个字,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解释,转身,牵马,径直离开了豆腐坊的小院,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从进到出,不过几分钟。没有激烈的言辞交锋,没有复杂的利益谈判,甚至没有触及任何明面的“规则”或“手续”。
陈野仅仅用几句直指核心的陈述,一份恰到好处、心照不宣的“顺手礼”,以及他本人亲自出面所带来的无形分量,便在人情与实际需求的层面上,将一条被“规则”强行掐断的供应链,重新、且更为牢固地“疏通”并“确认”了下来。
当天下午,畜牧队负责运输的牧工抱着试一试、甚至准备碰钉子的心态,再次赶着大车来到豆腐坊时,迎接他的,是王师傅比以往更加热情的笑脸。
不仅预留的豆渣早已准备好,王师傅还主动帮着装车、盖苫布,对“手续”、“通知”之类的话茬绝口不提,仿佛昨天那场来自牧场干部的“禁令”从未发生,一切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默契而顺畅的合作状态。
豆渣的供应,就这样在一种极其微妙、不被任何正式文件所承认、却又在实际操作层面稳固运行的状态下,悄然恢复了。
消息很快传回牧场。
阿云嘎队长听到汇报,一直紧绷的脸皮骤然放松,他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用力拍了拍前来报信的牧工肩膀,然后转身找到正在牛棚检查青贮饲喂情况的苏晚。
他没有高声嚷嚷,只是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竖起了大拇指,眼底满是如释重负与更深一层的叹服:
“苏老师,还是你门路清!这招‘釜底抽薪’,高!”
苏晚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太多轻松或喜悦的神色。
她心里清楚得很,陈野的这次“疏通”,精彩利落,却如同在冰面上用火把融开的一个窟窿,解了燃眉之渴,却并未改变冰层本身的结构与厚度。
问题的根源,李副场长那套娴熟的、利用“规章制度”与“程序正义”作为武器,对新生事物和挑战其既有权威的行为进行系统性掣肘的模式,依然坚固地存在着,且敌意未消。
这次卡住的是豆渣,下一次,可能是新试验田申请所需的如骨粉等特殊肥料,可能是扩大青贮规模需要的塑料薄膜和人工,也可能是任何在推广她那套“粮-草-经”轮作体系或精细化养殖技术过程中,需要调动而触动某些人“领地”或“认知”的资源。
陈野的这次果断出手,像一柄锋利无比、悄无声息的战术匕首,精准而迅速地划开了眼前的困局,为技术的延续赢得了喘息之机。
但与此同时,它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让苏晚更加清醒而深刻地认识到:在这条以知识为犁、试图开垦冻土与惯性的荆棘之路上,她不仅需要无坚不摧的技术之犁,需要阿云嘎、石头、温柔这样忠诚可靠的执行团队,还需要陈野这样能在规则阴影下游走、破除具体障碍的非常规力量,更需要……建立起一种更为稳固的、能够抵御来自权力层面系统性挤压的制度性根基与广泛共识。
她不能永远依赖陈野的“非常规”介入,也不能指望每次受阻都去寻求场长的“非常规”支持。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牧场。苏晚独自站在连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沉甸甸、仿佛蕴含着无数未知的黑暗。远处家属区零星的灯火,如同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舟。
她知道,与李副场长之间这场围绕资源调配权、技术话语权乃至未来发展主导权的漫长博弈,仅仅揭开了序幕的一角。
这一次暂时的“疏通”,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是为下一次可能更为复杂、更为隐蔽、也更需要智慧与力量去应对的冲突与阻碍,赢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与缓冲空间。
她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让技术的成果,无论是田间的增产、饲料的转化效率还是畜牧生产的提升,变得更加耀眼,更加无可辩驳,耀眼到让任何试图以“规则”或“稳妥”为名进行阻挡的力量,都不得不掂量其压制的代价与可能性。
她需要将点上的成功,更快、更扎实地转化为面上的效益与共识。
前路漫漫,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步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