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棺中的女人身体几乎只剩一把骨架,瘦得脱相。
那张蜡黄的脸布满了老树皮一样的沟壑,早已看不出曾经惊艳世人的绝俗美貌。
可闻人寂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他的娘亲。
那双他曾经见到过的双手,血色指骨折断了大半,只余根部连接着手掌。
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残酷的过程……
天幕阴沉,乌云压顶,寒凉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滚落到闻人寂腿边,缠进翻飞的衣摆中,又被更冷更利的风吹走了。
唯有这一天,闻人寂被允许接近生他养他爱他的母亲。
他亲手给她换上干净的寿衣,包扎伤口,断裂的指骨他也在门边和墙边找到了,笨拙地给她粘回原位,粘了许久……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也不记得周围人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满心荒唐和悲凉。
心脏、大脑、五脏肺腑乃至灵魂,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持久的凌迟。
后来……也不需要他记得,没有人希望他记得。
在焚尽骨血的丹炉里,他恨意滔天,想要屠尽这……肮脏的血脉!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心神也随之彻底破碎,只余下一副凶煞空魂,在死气和怨煞中沉沦徘徊。
任凭哪个大能来看,这道魂灵都已彻底堕化,无法拯救。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他,却有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始终萦绕。
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十遍,百遍,千遍,万遍……
终是跨过了无尽的永夜,刺破了浑噩的戾气,唤回了如今的闻人寂。
翌日,朝霞尚未退尽,翡翠竹林风摇叶响,细碎天光摇曳出清幽仙境。
青石台阶上的苔藓还有些潮湿,三道身影拾级而上。
倪欢的身高早已比肩成年男子,身体肌肉算不得夸张,是那种很有力的健美,可在一群女孩子里,还是很突出的。
她此时皱巴着脸:
“师尊就是瞎操心,俺就算阵法、符文学得不好也照样炼器。
结果现在天天都得到闻人师伯这儿练字。
师伯说俺的锻造过程只有蛮力,初期还好,后期我很难有提升。
现在就是要把书法练到笔走游龙,气息连绵不绝,‘形神兼备’才可以。”
她一个练大砍刀的体修,练字这种精细活,真的是难为死她了,还不如去演武场打几圈呢。
萝茵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摇了摇,抬头看她,“你别再‘俺’来‘俺’去的了,杜师叔都扣你多少分了?”
萱黛提着裙摆,慢悠悠道:“你让她说,反正后面有明昭师弟垫底,她始终都是那个倒数第二。
没有人能超越他俩。”
萝茵:“……”
好有道理……
倪欢呲了呲牙,还是下定了决心:“我尽力改!”
长不成娇娇软软的模样就算了,好歹说话上可以不那么粗犷接地气。
萱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竹林深处已经隐约可以看见一座竹屋。
她回过头认真叮嘱倪欢:“你只是拥有一半的蛮族血统,并未真正觉醒血脉之力,蛮族那种‘以力证道’,以自身气血锻器的炼器法,你连半吊子都没学会。
我师尊能教你的东西很多,书法也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你好好练,不然以后只能做个打铁的,算不得真正的炼器师。”
“知道……我尽力。”倪欢也不是不知好歹,再抓耳挠腮她也每日不缺席的来了。
雅致的竹屋前,身着月白儒衫的闻人寂正坐在石凳上,俯首专注地做着手中的纸鸢。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先将做了一半的纸鸢骨架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平稳,这才缓缓起身。
竹影婆娑,碎金般的光影洒落在闻人寂略显瘦削的俊逸脸庞上,山风吹拂起他宽大的衣袖,整个人愈发飘然出尘。
萝茵昨晚就听师尊说了闻人师伯的往事,她以为会见到一位浑身冒着鬼气,阴森冰冷的鬼修。
万万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形象。
该怎么形容呢?
闻人师伯的模样和通身的清雅气度,像极了话本里能引动狐妖千年情劫的书生。
“师尊,两位师妹到了。”萱黛行了一礼,便走到师尊身后站定。
萝茵呆愣一瞬,立刻上前行礼:
“弟子萝茵,拜见师伯。”
“弟子倪欢,拜见师伯。”
闻人寂微微拂袖,一股柔和之力托起二人,他看向倪欢,吩咐萱黛带她去青石板练字。
青石板不是普通的青石板,但凡气息和灵力输送有一丝一毫的不稳定,字都无法成形。
倪欢练了十天,才能勉强写出几个能显形的字。
萱黛就不一样了,她能写完整篇文章,还气息不乱。
这对她学医道也相当重要,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初级针法和初级的望闻问切。
闻人寂的目光落在了萝茵臂弯的披帛上。
“我生前死后都是以笔为器,求的是以笔墨勾勒意境。”
“不管是披帛还是软鞭,又或是笔、扇。天下万法,殊途同归,至高处皆在‘意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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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茵,你下意识觉得披帛轻软,觉得自己像在跳舞。
那是你在意识中给它定的‘形’,却不是它本身的‘形’。
披帛为何不能有风雷之势、云水之态?
若无意境,法器便只是匠气死物。”
萝茵睁大了眼睛,好像……确实是如此。
自己的手一摸到披帛,就下意识觉得太轻软,太无力了。
闻人寂摊开手掌,掌中凭空浮现出一支符笔。
无纸无墨,他执笔凌空书写了一个“竹”字。
明明只是一个字,却凝而不散,既大气飘渺又清冷孤傲。
萝茵仿佛听到了风吹过的沙沙声,甚至还看到了清晨的露珠从竹叶尖缓缓滑落的模样。
空气中溢满竹香,有竹笋从地底冒了出来,长成了新的竹子,从细到粗,愈发高壮。
竹子越来越多,成了竹海,风一吹,沙沙声一片,带来夏日的凉爽。
许久,那“竹”字才慢慢消散。
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韵’也同时消失。
闻人寂再次挥笔,写下无比锋利的“林”字,萝茵忍不住闭上眼撇过头去。
仅仅只是短暂的视线接触,无数刀光剑影便刻在了脑子里,久久不散。
闻人寂看她一眼,挥散了空中的‘林’字。
“你的披帛之所以练不好,不在于‘技’,而在于‘气’、‘韵’、‘神’。”
“‘气’是根基,无气则形散;
‘韵’是法则,是力量运行的节奏与轨迹,无韵则气乱;
‘神’是主宰,是驾驭韵律、灌注力量的意志,无神则道消。
先养其气,再塑其韵,终成其神。”
闻人寂领着萝茵走到石桌旁,亲自研墨,让萝茵写几个字。
萝茵脑子里还回荡着之前的‘竹林’二字,便下意识也写了‘竹林’。
一笔一划顺心而为。
闻人寂见了,唇边扬起淡笑,赞了一句:“不错,教你写字的人心有沟壑,你仿其形,得其‘骨’,是为志气。
但撇捺间又自带锋芒与女儿家的天然‘柔’意。
这便是你自身的‘韵’之雏形。
你在思念教你写字的长辈,笔转间又柔又利,像是忍着心酸在和他说你过得很好,也很坚强。”
他话音微顿,手指轻点在林字的尾端,“这里,笔锋收尾处带着迟疑,失了开头的锋芒。”
“你在害怕。”
萝茵怔愣片刻,低下头,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竟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是……测字吗?
闻人寂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墨色的瞳孔仿佛能映照人心。
“并非测字。你的心境就是字的魂魄,这便是‘神’之所现。”
他信手一挥,桌上便多了一套文房四宝。
“从今日起,你和萱黛、倪欢一样,每日在青石板上悬腕练字一个时辰。
何时感觉到笔下的不是墨,而是你自身流转的‘气’,你就能明白为何你的披帛无法如臂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