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的喧嚣尚未散尽,红绸与金箔的碎屑还在风里打着旋儿。锦瑶抱着一岁的女儿走在前面,孩子裹着杏色的锦缎襁褓,小脑袋歪在她颈窝,睡得正沉,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奶香。姜远跟在身侧,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落处温软,眉眼间满是迁就的笑意。两人脚步放得极轻,低声说着回家后要给孩子炖梨膏的话,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转过垂花门的拐角,阴影里立着个修长的身影。万启畅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黏在锦瑶抱着孩子的侧影上。他是趁家里人不备,从院子的后门偷跑出来的,衣摆还沾着泥点,靴底的草屑簌簌往下掉。方才观礼时,他躲在人群最后,看着锦瑶被姜远牵着手接受众人道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眉眼像极了她,心口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喘不过气。此刻风过回廊,卷来她身上淡淡的兰芷香,他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璧人相携远去,背影融在暮春的暖阳里,温馨得刺目。他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喉间压抑的哽咽声,尽数被风吹散。
他又赶在祖父和弟弟出发前悄悄回去,院门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一声一声撞得人心头发沉。他知道自己的摇摆不定失去了锦瑶,那道曾映着她笑靥的粉墙,如今只剩斑驳的苔痕,像极了他心底无法抹平的褶皱。
但他立在阶下,望着天边的夕阳,终究轻轻舒了口气——他祝福她,祝她和姜远而自己,也会敛了那腔荒唐的执念,和温婉贤淑的表妹好好过日子,守着这方庭院,守着祖父期盼的安稳,过好往后的岁岁年年。
他望着天际流云漫卷,恍惚间竟似看见锦瑶与姜远并肩而立的模样。姜远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江南的杏花烟雨,踏过塞北的大漠长风,会将她护在掌心,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春日里,他们会倚着桃花树煮酒,看落英簌簌沾了肩头;冬雪时,便围炉赏梅,听雪粒敲窗,说着岁岁年年的寻常话。他想,锦瑶的眉梢眼角,定是盛满了笑意,再也不会有半分的愁绪,这般,便很好。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今天自己来过这里,可在他转身离开时候,洛英现在一旁角落里一直看着他,没有出声,直到他转身离开。
她就静静就着,这样便很好!过去的就过去了,该放下的就要放下,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她也转身回自己房间,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京都的朱门府邸里,那些揣着庚帖、磨破了嘴皮子的达官贵人还没从万阁老截胡锦玥的错愕里回过神,便又想起了林家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幺女锦瑜。
前番姜远被林萧看中,娶了嫡长女锦瑶,已是让众人懊悔不迭;如今锦玥又成了阁老家的准孙媳,满京城的权贵便像是嗅到了甜头的蜂蝶,齐齐将目光锁在了那尚在豆蔻梢头的小姑娘身上。
他们掐着指头算着锦瑜的生辰,遣了管家嬷嬷们日日往林府附近打转,就盼着能先探探林萧的口风,只恨不能立时便将这株尚未完全长成的娇花,早早预定下来,免得再落得一步晚、步步晚的遗憾。
锦瑜正倚在廊下的秋千上,捏着支红梅往鬓边比量,耳尖却将嬷嬷们咬耳朵的话听了个真切。
她指尖微微一顿,红梅的花瓣簌簌落了两 片,落在素色的绣鞋面上。小姑娘也不恼,只嗤地一声笑,将花枝随手丢给身后的丫鬟,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内院跑,嘴里还脆生生地喊着:“爹爹!外头那些伯伯叔叔又在嚼舌根啦!女儿才不要早早嫁人,我还要跟着小舅(洛英)学兵法呢!”
清脆的童声撞碎了庭院里的静谧,惊得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起,倒是让躲在假山后偷听的管家嬷嬷们,一时面面相觑,红了脸。
林萧正埋首于案前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闻声抬眸,见自家三女儿蹬着绣鞋奔进来,额角还沾着点碎雪,不由放了朱笔,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伸手将人揽到膝头,指尖刮了刮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哦?又有哪些人惹我们锦瑜不高兴了?”
锦瑜搂着他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的衣襟间,闷声闷气地嘟囔:“那些伯伯叔叔都坏得很,天天让嬷嬷来打探,女儿才十二岁,才不要嫁人呢,我要学兵法,要像外祖父一样,将来镇守边关,让那些胡人都不敢来犯!”
林萧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满是赞许:“好,我林家的女儿,志不在后宅,要学兵法便学,爹爹给你请最好的先生。”
笑声未落,院外便传来门房恭敬的通传声:“大人,万阁老到了。”
林萧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将膝头的锦瑜放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去后院寻你二姐玩,莫要在此处淘气。”
锦瑜吐了吐舌头,抓了把桌上的蜜饯,一溜烟地跑了。
不多时,万阁老便由仆役引着进来。他身着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了林萧,他也不客套,径直落座,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林大人,今日登门,是为了我那孙儿与令嫒锦玥的婚事。”
林萧亦落座,抬手示意下人退下,沉声道:“阁老请讲。”
万阁老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沉稳:“我那孙儿启年,你们也都熟悉,以前有点跳脱,如今倒也性子沉稳,学问武功皆是上佳,配锦玥,不算辱没。”
林萧颔首,面上神色未变:“阁老孙儿的才学,京中无人不晓。只是锦玥自幼被我娇养,性子虽柔顺,却也藏着几分执拗,恐日后到了阁老家,要多劳烦阁老夫人照拂。”
“这是自然。”万阁老抚着花白的胡须,眼底添了几分笑意,“我那老婆子盼孙媳妇盼了好些年,锦玥这孩子她是极喜欢的。婚期之事,我意定在明年开春,届时万物复苏,也算……”
话未说完,便被窗外一阵清脆的笑声打断——却是锦瑜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正扒着窗棂冲里头扮鬼脸。
林萧无语,这闺女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墙角或者蹲窗下,也不知道她就这么爱听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