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心腹揣着一封密信,匆匆踏入书房,连沾了尘的衣摆都来不及掸。
林萧夫妇和锦玥锦瑜,还有洛英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林萧几乎是从案后踉跄着起身,指尖抖得厉害,一把攥住心腹的手腕:“查到了?”
心腹颔首,将密信递上,声音沉哑:“回老爷,查到了。萧婳姑娘……。”
心腹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婳姑娘在六岁因母亲去世,继母对她不好,亲生父亲也从不在意她,只顾后来生的子女。就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和她母亲留下的一个嬷嬷在偏僻的小院自生自灭。等到萧婳姑娘十岁时候,继母忽然大发慈悲,开始努力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婳和嬷嬷开始还感恩戴德,哪知无意中得知父亲和继母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准备培养她,如果是为了入宫还好说,那时先帝年纪不大,才三十多,可他们是想把姑娘说给当时首辅六十多岁了。
嬷嬷实在不忍心,偷偷带着她逃了出去,逃跑路上,嬷嬷因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又加上受寒感冒,病死在路上。
就在萧婳一个人无处可去时候,刚好遇到萧婳母亲庄子上的庄头儿子林大海,后来两个人就一起失踪了。
听到这里,林萧他们都知道了,萧婳和林大海逃到了青山湾,结为夫妻,隐姓埋名过日子。然后他们有了孩子,就是林萧,以前叫林铁柱。
“噗”的一声,林萧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书架上,震得几本旧书簌簌落下。他死死盯着那封密信,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窗外的残阳淌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良久,他才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心腹垂着头,不敢吭声,只听见书房里,一声又一声的叹息,碎在了暮色里。
沈沐晚走过去。把手放他肩膀上,:“萧哥,往事不可追忆,得向前看!放心吧,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会向他们要个说法!”
锦瑜双手环胸,“哼,这个萧家,我定然不让他们有好果子吃!”
锦玥看着她,悠悠开口道:“你去问问萧艈,他们和那旁支关系如何?”
锦瑜一头雾水,“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可不管,如果他们要插手,说明也不是善类,哼!”
洛英看着她,无奈摇了摇头,这丫头看来还没开窍了。不过,就算她对萧艈有点什么苗头,按照她嫉恶如仇的性格,若萧家不是一路人的话,她只会不屑一顾。
不过肯定不是同类人,不然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沐晚忽然说道:“不对,怎么最近没有听说这旁支萧家!”
林萧拿着密信又仔细看着,他看完递给沈沐晚,“是这家!”
锦瑜凑上前去,眉头紧锁,嘶了一声,“造孽呀!”
三十多年前,先帝还在。
选秀,肖氏是踩着末班车进的宫。
彼时她身着一袭素色襦裙,站在一众珠翠环绕的秀女里,像株不起眼的青竹。家世不是江南翰林家的女儿,论门第比不上勋贵之女,论美貌也不算最出挑的,被分到了偏僻的芷兰轩,封了个末等的答应,连御前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宫里的日子漫长得像一碗凉透的茶,她面上安之若素,每日临帖烹茶,侍弄几盆兰草,对谁都是一副温婉浅笑的模样,连洒扫的小太监都能同她说上几句软话。可没人知道,入夜后她会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将宫里各位高位妃嫔的喜好、家世、软肋,一笔一划记在油纸册上,指尖蘸着的墨,比她眼底的光还要凉。
最先给她递梯子的,是与她同住芷兰轩的李答应。那李答应生得娇俏,仗着表兄是御前侍卫,总爱踩着旁人显摆,见肖氏老实可欺,便日日指使她浣洗衣物、整理妆奁,连喝口茶都要呵斥她手脚慢。肖氏次次低眉顺眼应下,转身却将李答应私藏的宫外胭脂,悄悄放进了素来最厌奢靡的贤嫔的宫门前。
贤嫔震怒,彻查之下,李答应私通外臣、秽乱宫闱的罪名被坐实,一道圣旨便被撵出了宫。事发那日,肖氏跪在雪地里替李答应求情,哭得梨花带雨,连先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见了,都赞一句“苏答应心善”。只有肖氏自己知道,雪粒子砸在脸上时,她心里有多畅快——芷兰轩,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没了李答应挡路,她寻了个机会,在御花园赏荷时“偶遇”先帝。彼时先帝不慎将玉佩掉进池子里,周遭宫人慌作一团,唯独她捧着一卷刚抄好的《兰亭集序》路过,轻声道:“陛下莫急,这池水深不过三尺,奴婢瞧着玉佩沉在那片荷叶底下,遣个小太监捞便是了。”
先帝抬眸,望见她素衣素簪,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静气,竟生了几分兴趣。那日他没叫人捞玉佩,反倒与她聊起了书法,临走时留下一句:“芷兰轩的苏答应,倒是个妙人。”
这句赞语,成了她向上爬的敲门砖。她得了御前伺候笔墨的差事,面上依旧不卑不亢,研墨时轻重合宜,先帝与大臣论政,她垂首侍立,半句不插嘴;暗地里却将大臣们的言外之意、先帝的蹙眉叹气,一一记在心里。
次年春日,先帝为江南漕运的折子愁眉不展,她看似无意地提了句“江南漕运积弊,根子在官吏层层盘剥,不如试试让地方乡绅协同监管”——这话是她在家时听父亲说的,却被她安在了刚因漕运之事触怒先帝的御史头上。先帝听罢眼前一亮,当即重赏了那御史,转头便晋了苏氏为常在,搬去了稍好些的偏殿。
旁人都说她是运气好,得了先帝青眼,只有苏氏清楚,那御史的折子,是她借着送笔墨的由头,悄悄塞到御史府的。
往后的路,她走得愈发稳当。贤嫔难产时,她“好心”送去的安神汤里,多了一味安神却催产的草药;容嫔诬陷她与侍卫有染时,她早将容嫔私收贿赂的账本,递到了先帝的案头。她踩着一个又一个妃嫔的尸骨往上爬,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再到诞下景轩后晋位宸妃,宠冠后宫。
每一次风波平息,她都站在最无辜的那一方,或垂泪,或请罪,或闭门思过,将端庄大气的模样刻进了宫里每个人的心里。无人知晓,那副温婉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冷硬心肠。
那日受封宸妃,她站在宸晖宫的殿前,望着漫天飞雪,想起初入宫时的自己,不过是个揣着油纸册、心怀鬼胎的江南女子。原来这深宫路,从不是靠一晌贪欢,而是靠踩着旁人的血,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狠,走得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