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搁下狼毫，起身快步走到萧艈面前，伸手扶起他，指尖触到少年单薄的肩头，只觉一片硌手的嶙峋，心头不由一沉。
“好孩子，受苦了。”他声音沉缓，带着几分疼惜，“当年之事，我便觉蹊跷，只是萧家讳莫如深，我无从插手。如今你既来了，便安心在府中住下，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转头吩咐门外的管家：“将西跨院收拾出来，给萧少爷住，再取两套合身的衣裳来。另外，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萧少爷添置些日用。”
管家应声退下，林萧又看向万阁老，语气郑重：“阁老，当年漕运贪墨案，您定知其中关节。此事关乎萧家二房的清白，还望阁老……”
万阁老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颔首道：“林大人放心，老夫与萧家老太爷有过命的交情，虽然我已辞官，但是此事甚大，老夫自当鼎力相助。明日我便进宫，向圣上请旨，重查此案。”
萧艈听得眼眶发热，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艈暂时住在林府，林萧吩咐他现在还是不宜随便出门，萧家旧部也暂时不联系，他知道林叔是为他好，所以心里虽然焦急，但还是耐下性子，在府里不出去。
轻风裹着庭院里荼蘼的甜香，漫过林府抄手游廊的雕花栏杆。十三岁的萧艈垂着手跟在锦瑜身后，看她踮着脚去够廊下挂着的风铃，藕荷色的襦裙下摆扫过青石板，扬起细碎的尘。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目光落下去，正能瞧见她鬓边松松绾着的珍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
锦瑜总爱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拍他的胳膊：“萧艈，你慢些走，我还没有看清那风铃上的字呢。”他便依着她的话，步子放得更缓，唇边噙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她发顶，晕开一层柔和的绒光。他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府里的趣事，说着新栽的芍药开了几朵，说着先生昨日夸了她的字，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便愈发清晰——不是对旁人的客气疏离，也不是对兄长的敬重依赖，是听见她唤自己名字时，会忍不住放慢呼吸；是瞧见她够不到东西时，会下意识伸手替她稳住栏杆；是她以姐姐自居，板着脸教训他时，他非但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庭院里的荼蘼香，都因她的声音添了几分甜。
他依旧是那般包容，她要摘花，他便替她折了递到手里；她要追蝴蝶，他便替她提着裙摆，任她在花丛里跑闹。只是偶尔目光相触时，他会微微错开眼，耳尖悄悄漫上一点薄红，自己也说不清，这懵懂的欢喜，是从何时悄悄生了根。
一天，他们闲聊，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萧艈和锦瑜坐在廊下翻着话本，手边的凉茶漾着细碎的涟漪。
“听闻萧家旁支里，有一位十分命苦的姑娘。”萧艈指尖划过书页上的仕女图，声音轻得像风，“名唤萧婳，六岁上没了生母，继母进门后添了弟妹，她便成了府里最不起眼的影子。晨昏定省从不敢缺，却连桌案上的点心，都轮不到她先挑。”
锦瑜正剥着莲子的手蓦地一顿，指尖的嫩白莲子滚落在青石板上。 萧婳——这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心头突突直跳。她爹林萧的母亲也是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了，却找不到任何线索，仿佛不曾存在过。这个萧婳是不是同名还是同一个人？
她抬眼看向萧艈，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你说的这位萧婳……她、她如今在何处？”
萧艈被她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一愣，放下话本蹙眉道：“我也是幼时听家中长辈提过一嘴，后来便没了音讯，许是……许是早就不在京中了。况且现在那旁支已经不再是萧家了，不知什么缘由改为肖家，另起一支了。”
风卷着院中的落花掠过廊下，锦瑜攥着空了的莲蓬，指尖泛白。看来爹爹一直查找的母亲的家族，背后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酸楚，而这酸楚，竟还与萧艈的家族，有着这般千丝万缕的牵连。
夜露渐浓，林府书房的烛火还亮着。锦瑜攥着衣角，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林萧正埋首批阅账目，闻声抬眸：“瑜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沐晚也在一旁陪着林萧，看到这丫头的样子，知道又有什么事了，“阿瑜，怎么了？是萧艈这孩子有事？”
锦瑜蹭蹭地走到案前，指尖绞着帕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爹爹，女儿今日……今日听萧艈说起一桩事。”
她顿了顿，见父亲凝神望来，才鼓足勇气道，“他说萧家旁支有位嫡长女，名唤萧婳，六岁丧母，继母进门后便成了府里的隐形人……爹爹，您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不就是……”
“砰”的一声，林萧手中的狼毫重重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黑痕。他猛地站起身，素来沉稳的眉眼竟泛起了惊涛骇浪，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她……她是萧家旁支的人？还、还有继母，有弟妹？”
锦瑜料到他这般失态，淡定地后退半步，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萧艈也只知道这些，他说后来便没了这位萧婳姑娘的音讯……”
林萧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喉间涌上一阵涩意。他记了半生的名字，念了半生的人，原来竟藏着这般多的苦楚。那些年他遍寻不得的踪迹，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由女儿口中，拼凑出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烛火摇曳，映着他泛红的眼眶，满室寂静里，只余他粗重的呼吸声。
沈沐晚上前轻轻握住 他的手：“萧哥，明日让管家再去打探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
锦瑜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如果六岁就开始不受宠，在家如隐形人般，肯定不会有机会学文识字啊？但是听村里人说祖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点对不上号呀？”
林萧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他因为刚刚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沈沐晚母女俩理解他的心情。
林萧等不到明天，随即就去把心腹叫来，吩咐他立即查下萧家旁支的事情。
心腹领命，抱拳行礼后，转身就离开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