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御书房的烛火燃得正旺,明黄色的龙案上,摊着那份由重臣联名呈上的奏折,以及一沓沉甸甸的罪证。
皇帝指尖捏着影卫的亲笔供状,指节泛白,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一遍遍摩挲着纸页上“肖氏”二字,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肖太妃入宫三十余年,性子温婉,向来懂得分寸,更重要的是,她的儿子荣王,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当年母后早逝,兄弟二人相互扶持着长大,荣王性情敦厚,从无半分觊觎皇位之心,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正因这份情谊,他对肖太妃始终敬重三分,即便偶闻她在后宫有些跋扈之举,也只不过是妇人之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桩桩罪证摆在面前——纵火害命、买通宦官、暗害嫔妃、勾结外戚贪墨漕银……每一条,都够得上废黜太妃之位、打入冷宫的罪名。
“陛下?”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猛地抬手,将供状掷在案上,沉声道:“万卿他们,当真要逼朕到这个地步?”
内侍总管垂首道:“百官之心,皆在社稷。只是……荣王殿下素来纯孝,若真处置了太妃,怕是……”
这话正中皇帝的软肋。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荣王年少时,牵着他的衣角喊“皇兄”的模样。他怎能为了一桩陈年旧案,毁了兄弟二人的情分?可若不治肖太妃的罪,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之人?如何堵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皇帝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如同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他对肖太妃敬重,对荣王又是偏爱又是愧疚,如果不是他也看上钱小蝶。还不择手段得到了她,也不至于如今害她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如果自己当时理智点,是不是景轩现在也不至于颓废至此。
又想到锦瑜这个丫头,他很头疼,这姑娘执拗的很,认定了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自己稍微偏袒点太妃这边,估计又要炸毛了。他又不忍心让小姑娘失望。
翊坤宫的消息,比御书房的沉默来得更快。
当荣王派心腹匆匆赶来,将“重臣联名弹劾”的消息告知肖太妃时,她正坐在镜前,摩挲着那支从林萧母亲手中抢来的嵌宝金簪。
“完了……”肖太妃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金簪“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贵与狠戾,只剩下惶惶不安。
她知道,那些罪证一旦坐实,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可她不能倒,她倒了,荣王的前程也会毁于一旦。
“快!”肖太妃抓住心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传我的令,让肖承宗立刻把私库里的银子分一半出去,送给那些言官!再让荣王立刻进宫,去求陛下!就说……就说我是被林萧陷害的!是他为了报私仇,捏造了这些罪证!”
心腹踉跄着应下,转身便往外跑。
肖太妃跌坐在锦凳上,望着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她不甘心,她苦心经营了半辈子,怎么能输给林萧那个毛头小子?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掀开床板,取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枚虎符,那是当年她勾结外戚时,对方偷偷送她的,能调动京郊三千铁骑。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肖太妃攥紧虎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便同归于尽!”
晨曦初透,荣王一身素色朝服,快步踏入御书房。他未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皇兄,求您看在手足情分上,饶过母妃这一回吧!”
皇帝搁下笔,望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底的复杂更甚。他与荣王一同长大,寒夜读书,春日围猎,那些相依相伴的过往,是他帝王生涯里少有的暖意。可他终究是天子,社稷纲纪,重于私情。
“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沉哑,“你可知,你母妃犯下的是何等大罪?纵火害命,贪墨漕银,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荣王脊背一颤,却依旧伏在地上,不肯起身:“臣弟知道母妃一向温婉大气,往日在后宫多有良善之举。那些构陷嫔妃、贪墨国帑的罪名,定是林萧捏造!他与母妃有旧怨,此番必是公报私仇啊!”
“铁证如山,何来捏造?”皇帝的语气冷了几分,“影卫的供词,旧仆的证词,还有肖承宗贪墨的账册,样样都指向你母妃。朕纵有护犊之心,也不能罔顾国法。”
荣王抬起头,眼眶通红:“母妃她……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皇兄念在她侍奉您三十余年,念在臣弟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从轻发落!臣弟愿……愿辞去藩王爵位,替母妃赎罪!”
皇帝闭了闭眼,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皇帝望着窗外的晨光,只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城南宅院,林萧正与万大人等人议事,听闻荣王入宫求情、皇帝迟迟未决的消息,指尖微微一顿。
“陛下心软,怕是要被手足之情绊住。”万大人忧心忡忡,“若是肖太妃就此脱身,后患无穷。”
林萧却端起茶杯,眸光沉静:“陛下虽重情,却非昏聩之君。他需要的,是一个无法徇私的理由。”
“哦?”万大人挑眉,“林大人有何妙计?”
林萧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推至众人面前:“这是肖承宗贪墨漕银的完整账册,上面不仅有他的手笔,更有江南漕运官员的联名画押。漕银关乎民生,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竟被肖家克扣大半,致使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众人传阅账册,面色愈发凝重。
“更重要的是,”林萧话音一转,眼底闪过一抹锐利,“肖太妃手中有一枚虎符,能调动京郊三千铁骑。昨夜我方细作回报,她已派人联络那支铁骑的统领,似有不轨之心。”
“什么?”御史大夫惊得拍案而起,“她竟敢私调兵马?”
“她已是困兽,自然要做最后一搏。”林萧冷笑一声,“我们只需将这两件事,一并呈给陛下。一则,是她祸国殃民的铁证;二则,是她意图谋反的实据。届时,陛下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下决断。”
他顿了顿,看向林一:“备车,随我入宫。这一次,我们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摊在陛下面前。”
窗外的风猎猎作响,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萧知道,这场博弈,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