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则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命人送往江南。肖家侵吞的漕银,半数都藏在江南的私宅里,他要让那些赃银,一分不少地吐出来,更要让肖家的余孽,无处遁形。
如果皇上念旧,那么这些赃银他们林家就笑纳了。那些证据要当着很多大臣的面递交给皇帝。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映着父女二人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暗影。明面上的风波已然平息,暗地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几只鸟儿叽叽喳喳飞过林家的屋檐,锦瑜便端坐在窗前,最近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和锦玥一起做起了绣活。她指尖捻着一枚绣了微微看的出轮廓的半朵寒梅的绢帕,侧耳倾听着院外传来的采买声。
“春芽,”她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纱,“去告诉采买的刘嬷嬷,让她把那包‘润物散’,悄悄交给西街的陈三郎。”
春芽是自小跟着她的贴身奴仆,闻言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姑娘放心,奴婢晓得分寸。”
锦瑜这才抬眼,眸子里淬着与年纪不符的冷光:“叮嘱陈三郎,务必让他买通肖家如今守宅的老奴。这药性子缓,掺在他们的换洗衣物里,一次两次看不出异样,要等两三个月,才会慢慢发作——只消让他们手脚发软,缠绵病榻,再没力气兴风作浪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既派人盯着林家,咱们便做得干净些。采买是常事,奴仆往来是常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春芽应声退下,锦瑜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皇帝顾全皇家体面,不肯让肖家彻底覆灭,那她便用自己的法子,让那些亏欠了林家的人,慢慢偿还这桩血债。
锦玥看着她,迟疑道,“阿瑜,你做的我支持,只是那些仆人也有些无辜的……”
锦瑜看着锦玥,笑了,“二姐,马上要成亲了,性子都变的和善了!”锦玥脸一红,嗔怪道:“你这胡说什么呢!我一直这样子啊,真心话!”
锦瑜低下头继续她的刺绣大工程,“放心吧,二姐,我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事前我都调查过肖府了,心里有底!”
锦玥看着锦瑜,叹了一口气,:“你心里有怨言,爹心里也有怨念。不出这口气,你们心里都不舒服!”
沈沐晚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话,她进门坐了下来,“阿玥说的对,所以我们就得出这口气,凭什么作恶之人逍遥法外,还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福,善良的人活该被欺辱,被丢了性命吗??”
她摸了摸锦瑜的头,“这件事,你的人都不要出面,我来安排。你的一举一动估计皇帝都盯着呢!”
锦玥急切道:“娘,我不是那意思,我……”
锦瑜笑了,“二姐,你的意思我们都懂,我们的默契一直都在!”
锦瑜随即把春芽叫回,让她不要行动,一切有夫人安排,她就在自己身边候着。
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落了三日,肖家老宅里便接二连三地传出了咳嗽声。
最先倒下的是守宅的奴仆,晨起时还好好的,晌午便突然手脚发软,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酸软。紧接着,管家、厨娘,甚至是肖老太爷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染上了这怪病。一个个面色苍白,四肢乏力,连下床行走都要扶着墙,偏生又不发烧、不咳血,脉象平和得像没病一样。
肖家慌了神,先是请了太医院的御医来。御医们诊了脉,翻了眼皮,又问了饮食起居,最后只捻着胡须摇头:“脉象无虞,不像是外感风寒,也非内伤劳损,老夫……实在瞧不出症结。”
肖老太爷急得老泪纵横,又派人去请了民间素有“神医”之称的游方郎中。那郎中倒是有几分门道,掰开病人的嘴瞧了舌苔,又闻了衣物被褥,可终究还是皱着眉叹道:“怪哉!这病症闻所未闻,既非毒物侵袭,也非邪气入体,怕是……怕是天意啊!”
消息传开,肖家上下人心惶惶。下人们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说这是肖家作恶太多,遭了天谴。肖老太爷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却连拍床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怪病的源头,竟是那些日日贴身穿着的衣物——沈沐晚托人送来的“润物散”,本是空间里产出的奇药,无色无味,药性温和却绵长,凡俗医者,根本无从查起。
秋风瑟瑟,扑打在荣王府朱漆大门上,门内的长廊里,数十名青衣侍卫正策马疾奔而出。荣王萧珩立在廊下,玄色狐裘的领口沾了层薄雪,他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霜色,指尖攥着一封家书,纸页边缘已被汗湿得发皱——外祖父肖家满门染了怪疾京中太医院的御医轮番诊治,竟无一人能断出病因。还请了神医方郎中,还是一无所获。
“传令下去,”荣王的声音裹着寒气,字字清晰,“凡府中侍卫,分赴京郊五城,但凡有擅治疑难杂症的民间医者,无论出身贵贱,即刻请回王府。若有推诿不来者,不必强求,但需记下姓名住址,本王亲自登门相请。”侍卫们齐声应诺,马鞭破空声此起彼伏,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消息传开的第二日,荣王府外便聚了不少游方郎中,有背着药箱摇着虎撑的,有须发皆白自称隐士的,萧珩亲自迎出府门,不问资历,只让他们先去偏院为沈家的仆从诊脉试药,但凡有一丝成效,便奉为上宾。可接连三日,试了数十副方子,竟无一人能缓解肖家人的病情。
就在荣王急得寝食难安时,宫中的圣旨到了。明黄的圣旨由内侍监总管亲自捧来,身后跟着六位太医院的院判,皆是须发皓然的老御医。“陛下听闻肖老爷府中染疾,忧心不已,特命臣等再赴沈府诊治,”总管太监尖着嗓子笑道,“陛下还说,荣王殿下孝心可嘉,若寻得良医,只管入宫禀明,朝廷必有重赏。”
荣王躬身接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送走内侍,转身便领着御医们往沈府去。马车里他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街头巷尾,还有不少他派出去的侍卫,挨家挨户地叩门询问。
荣王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曳,映着满院匆忙的人影,那一点昏黄的光,竟是京中冬日里,肖家满门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