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肖府的青瓦飞檐上。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满室的死寂。
那名被侍卫寻来的游方医者,瞧着衣衫褴褛,却敢拍着胸脯说能治,可他熬出的草药汁刚喂下去半碗,肖老太爷便又是一阵剧烈抽搐,指尖泛着青黑。
医者面如死灰,跪地磕头:“殿下饶命!此疾凶险,非草民能解啊!” 荣王挥了挥手,让侍卫将人送走,目光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御医们,李院判鬓角的白发沾着冷汗,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满室医者,竟无一人能拿出半分对策。
肖老夫人的哭声从内室断断续续传来,混着风雪拍窗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荣王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廊柱,玄色狐裘的下摆扫过阶前的积雪,竟半点暖意也无。他望着内室里摇曳的烛火,那火光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外祖父他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外祖母的哭声越来越低,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得他心口生疼。
子时的梆子声敲过三下,荣王猛地直起身,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侍卫连忙跟上:“殿下,夜深了,您要去哪?”
“入宫。” 荣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马,本王要连夜见驾。”
马蹄踏破长街的落叶,溅起的雨水打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宫门早已下锁,侍卫见是荣王,慌忙去通报。荣王立在寒风里,望着巍峨的宫阙,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知道,这一夜,是外祖父一家最后的生机,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冷雨敲打着宫墙琉璃瓦,荣王一身素衣,跪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下,额头磕得青紫,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皇兄!求您发发慈悲,再遣御医去肖家瞧瞧吧!一家人都躺倒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内侍总管几次三番来劝,都被他固执地推开。他从清晨跪到晌午,浑身都被雨水浇透,单薄的身影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像一株被摧折的芦苇。
御书房内,皇帝立在窗前,望着丹陛上那个狼狈的身影,眼底情绪复杂。他何尝听不见荣王的哀求,只是指尖摩挲着。
皇帝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阵钝痛。他早该想到的,锦瑜这孩子,随了她母亲的刚烈,更随了自己的隐忍。他为了顾全皇家颜面,轻纵了肖家,便伤了这孩子的心。她不肯明着怨他,只这般看着养母不动声色地出手,用最狠的法子,讨回自己的公道。
暗卫传来消息,锦瑜是没有动手,可他却忘了锦瑜最大倚仗就是沈沐晚。
皇帝无奈叹气,知道锦瑜肯定被沈沐晚拦着,她自己出手了,这个女子平时不显山不显水,但是手里有着一张底牌,一旦触及到林家任何人的话,她必出手。尤其是萧婳是她的婆婆,那是林萧的母亲!
皇帝也曾动过心思,想要和林萧夫妇坦诚公布,了解沈沐晚的最大倚仗,互相合作,也曾想过威胁利诱他们,让他们主动坦白,甚至想从孩子们身上下手,可最终都否决了。
他怕得不偿失,他现在都不知道沈沐晚究竟有多少隐藏势力,他有种直觉,如果一旦动了念头,林家人都可以全身而退,而自己和这江山都会受到威胁!
还有主要的一点,就是锦瑜,他对她态度稍微疏远点,并不是自己偏心,而是知道她心里在林家,自己只能尊重她,可是她可能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凉薄之人……
“传朕的话。”皇帝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肖家病症蹊跷,御医束手无策,此乃天意难测,非人力所能及。一切顺从天意吧!。”
内侍总管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皇帝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他与锦瑜之间,隔着她母亲的冤屈,隔着萧家二房的覆灭,更隔着他今日的偏袒。这道裂痕,怕是再也缝补不上了。
雨声淅沥,锦瑜立在廊下,听着春芽传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陛下果真回绝了荣王?”她指尖轻抚过廊柱上的雕花,声音平静无波。
“是,”春芽垂首回话,“内侍总管说,这是天意难测,人力难违。荣王殿下跪在雨里哭到昏厥,最后还是被人抬出宫的。”
锦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天意?这分明是皇帝的权衡,是他为了皇家体面,对肖家罪行的又一次纵容。可他忘了,纵容从来换不来安宁,只会让那些潜藏的罪恶,愈发肆无忌惮。
那么就把这肖家再整得彻底吧!她静静地站在廊下,看那雨水冲刷着墙角下的芭蕉叶。
林萧回府时,正好母女三个人正在廊下那些绣棚商讨着。
沈沐晚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放下绣棚起身:“萧哥回来了?差事可还顺遂?”她语气平淡,仿佛那桩震动京城的肖家败落案,不过是她闲来处置的一桩小事,半分不提自己的功劳。
锦瑜和锦玥也瞧见了他,立刻笑着站了起来,软糯地喊:“爹爹!”
林萧弯笑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她俩柔软的发顶,想起来孩子大了,又放下手,抬眼看向沈沐晚,喉头滚动半晌,千言万语竟只化作一句轻叹。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沈沐晚微凉的手,那双手素来只握笔墨、理家事,此刻被他攥在掌心,却让他觉出千斤分量——那是他的妻,是能与他同甘共苦,更能为他斩棘披荆的妻。
“辛苦你了。”林萧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满是动容与疼惜,“还有阿瑜,阿玥也委屈你们了。”
锦瑜眨眨眼,说道:“不委屈!肖家坏人欺负我们,我们就要出这口气!。”孩子的话语直白纯粹,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林萧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
沈沐晚浅浅一笑,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暖意:“萧哥不必挂怀,本就是我们该讨回的公道。你在外奔波已是不宜。”她此番出手,既是为婆母,也是为了让他在外能安心无忧。
林萧望着眼前这对母女,心中感动翻涌,竟险些红了眼眶。他这一生,何其有幸,能得沈沐晚为妻,温婉时能为他打理家事,遇事时又能杀伐果断、护他周全;又何其有幸,能有阿瑜,阿玥还有阿瑶这般懂事贴心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懂得护家护亲。他收紧了握住沈沐晚的手,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胸膛贴着她们的暖意,只觉心中满溢,再无半分缺憾。
“有你们在,真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