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白云寺的晨钟刚过三响，宇文瑞麟便借着上香之名，故意绕往后山。
他知晓那叫无尘的居士独居小石屋，便装作迷路，踩着露湿的青石板缓步穿行于松林间，目光扫过沿途草木，但凡见着石屋的一角飞檐，便放缓了脚步，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身侧树干，实则早已将周遭的动静听得分明。
石屋前的竹篱围着半畦青菜，畦边摆着一只薄瓷茶盏，茶水尚有余温，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萧彻俯身假意拨弄草叶，鼻尖轻嗅，除了草木清香与淡淡的檀香，竟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龙脑香气息——这香料金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便是北源皇室，也唯有宗亲贵胄才可常备，他心头一凛，愈发断定此人身份绝非寻常避世居士。
不多时，便见荣王提着竹篮从林间归来，篮中装着几颗刚采的野菌，步履轻缓，神色淡然，撞见宇文瑞麟时并无半分诧异，只如昨日一般温和颔首，算作招呼。
宇文瑞麟顺势拱手笑道：“居士安好，在下昨日误入山寺，今日想着后山景致清幽，便来走走，不料竟迷了路，不知往大殿的方向该往哪边走？”
荣王抬眸瞥他一眼，见此人虽笑意谦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探寻，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竹篮提手，语气清淡无波：“沿此路直行，过两道岔口左转便是。山间露重，公子且慢行。”言罢便侧身避开，推门入了石屋，关门的动作轻缓却干脆，不留半分攀谈的余地。
宇文瑞麟看着紧闭的木门，眸色沉了沉，转身依言而行，脚下却故意放缓，耳力全开，听着身后屋内毫无动静，心中暗叹此人警觉性极高，竟半分破绽也不露。
另一边，荣王入了屋，指尖方才触到木门的凉意还未散去。方才宇文瑞麟那番话看似寻常，可那刻意放缓的脚步、若有似无扫过石屋的目光，皆透着试探。
他将野菌置于案上，想起昨夜潜至客房外听闻的零碎字句，又忆起二人言谈间那抹藏不住的北地腔调，心中已然有了七分定论。
待至午后，寺中香客渐多，荣王换了僧衣，借着下山化缘的名义，缓步往山脚下的村落而去。他知晓那二人昨日曾向村民打听过山中路径，料想今日或许会下山采买，便寻了村口的茶摊坐下，点了一碗粗茶，目光闲散地落在路口，实则留意着往来行人。
未过半个时辰，便见林昭昭一身布衣，提着布帕扮作采买的村姑，缓步走至村口的杂货铺前，指尖挑拣着纸笔，与掌柜的问话时，刻意压着口音，却在转身时，因避让挑担的货郎，脱口一句北地的日常俚语，话音刚落便觉失言，慌忙垂眸掩过。
这一幕恰好落入荣王眼中，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底凝着几分了然——果真是北源来人。林昭昭买好物转身离去时，无意间瞥见茶摊前的荣王，见他一身僧衣静坐，神色淡然，似是全然未曾留意自己方才的失言，可心头却莫名一紧，总觉那双温润的眼眸，早已将自己的异样看了个通透。
她在北源国生活了也没几年，但是她觉得在这里才是她真正的新生，所以她快速学习北源国的方言，生活习性，很快她就和北源国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不论语言还是饮食，还是习惯基本上都本土化了。
她快步折返，寻到正在山涧旁查看地形的宇文瑞麟，低声道：“方才在村口失了口，那谢无尘居士恰好在茶摊坐着，怕是已瞧出了端倪。此人太过敏锐，咱们的行踪怕是瞒不住了。”
宇文瑞麟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他既不点破，想来亦是不愿多生事端，只是咱们需得更谨慎些，既要探清他的底细，也万不可暴露自身目的。”
而荣王待林昭昭走远，亦放下茶钱起身，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眸色沉静如深潭。北源皇室宗亲，身负要事潜入大靖深山，偏巧撞进这白云寺，与他这避世的废王偶遇。
他本想就此置身事外，可这二人的行踪太过蹊跷，若真是与边境之事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会连累这山寺安宁。
荣王轻轻吁出一口气，山间的风卷起他的僧衣下摆，他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既已撞见，便需探个分明，若只是寻常避祸便罢，若事关家国，纵使他心灰意冷，也断不能坐视不理。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青山古刹与山脚村落间悄然蔓延，两方各怀心思，步步试探，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将彼此的底细，层层揭开。
夜色再次漫上山峦，白云寺被浓稠的墨色裹住，唯有几处禅房漏出零星烛火，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宇文瑞麟待寺中僧人尽数安歇，便取了夜行衣换上，身形如一道黑影，借着树影遮蔽，再次潜往后山石屋。
他白日里探得石屋四面无遮挡，唯有屋后紧靠山壁，恰是绝佳的探查之地，心想着夜深人静，总能寻到几分蛛丝马迹，却不知自己的身影刚入松林，便已落入荣王的眼底。
荣王自午后从山下归来，便知二人必会再寻机会试探，白日里看似如常诵经，实则早已将石屋周遭的动静摸清。
他未点灯，只凭窗而立，借着月色将院外的身影看得真切，见萧彻身手利落，步法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出身，且那身法路数带着北源皇室暗卫营的几分影子，心中最后三分疑虑也彻底落定。
待宇文瑞麟俯身欲撬窗缝时，他忽然轻叩桌面，屋内传出一声淡然的问话：“夜色已深，施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宇文瑞麟指尖一顿，暗道一声不好，此人警觉性竟高到如此地步。
他索性不再隐匿，起身立于窗下，语气带着几分坦然：“居士既已知晓，在下便直言了。观居士气度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好奇居士来历，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居士海涵。”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荣王身着素色中衣立于门内，月色洒在他肩头，清隽眉眼间无半分愠怒，却带着几分疏离：“山野居士，无甚来历，施主何必多费心神。倒是施主与同行姑娘，口音不纯，行踪诡秘，深夜潜行，怕不是只为好奇这般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