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荣王回了后山的小石屋,抬手褪去沾了夜露的僧衣,指尖不经意抚过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年少时随先帝出征北境,为护兄长挡下箭矢所留,彼时意气风发,只道是一腔热血护家国。
后来因先帝病危,兄弟几个明争暗斗,他不愿卷入纷争,就开始当闲散王爷,母妃恨铁不成钢,一次次提点他,他都视而不见,最终还是他最亲近的皇兄继位。
他就更加放纵自己,如纨绔子弟般风光潇洒。每次见到母妃都要被一顿骂。
如今再看,只剩满身风霜与满心寒凉。
方才那伙黑衣人的招式路数,他看得真切,是大靖暗卫营的独门手法,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生硬,显然是有人借暗卫之名行事,目的便是宇文瑞麟二人怀中的锦盒。
他虽遁世,却也知晓近来大庆国与北源边境摩擦不断,这二人怀揣密图潜入深山,必是事关边境安危,而背后追杀之人,多半是不想两国罢战言和的朝中奸佞。
他静坐案前,燃了一支檀香,青烟袅袅间,前尘旧事与眼下困局交织在一起。他本想斩断尘缘,不问朝堂事,可萧彻二人的出现,那伙黑衣人的狠辣,终究是让他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黑影,荣王眸色一凛,却未起身,只淡淡开口:“既来了,何必藏着掖着。”
黑影落地,竟是白日里那伙黑衣人的领头之人,面罩未摘,声音沙哑:“无尘居士好眼力,在下今日来,只想奉劝居士一句,闲事莫管,方才你坏了我等的事,若识相,便忘了今夜所见,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荣王端起案上冷茶,浅抿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白云寺乃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动武行凶?何况,我若不识相,你又能奈我何?”
话音落时,他周身气场陡然一变,往日里的温润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久经沙场的凛冽,那是属于昔日荣王的锋芒,纵使沉寂许久,一触即发。
领头人心中一震,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竟让他动弹不得,方才交手时只当此人是个身手不错的隐士,此刻才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心中暗悔轻敌。
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居士好自为之”,便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荣王望着窗棂上的破口,眸色沉沉。对方既已上门警告,便不会善罢甘休,萧彻二人在寺中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而这白云寺,也终将难再清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明日若那二人执意要走,他不妨送一程,既是偿还方才那一眼之缘的触动,也是为了弄清那锦盒中的秘辛,若真能护得边境几分安稳,也算是不负年少时的一腔初心。
次日天光大亮,宇文瑞麟与林昭昭收拾妥当,便提着行囊来往后山石屋辞行。他们知晓昨夜之事后,寺中已非安全之地,唯有尽早离去方能避险。
荣王早已候在院中,案上摆着两包伤药与几包干粮,见二人前来,只淡淡道:“山下官道必有埋伏,你们随我走后山密径,可直达边境隘口。”
宇文瑞麟和林昭昭皆是一怔,随即拱手谢过,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三人踏着晨露,往后山密径而去,晨光穿透松林,洒下斑驳光影,一路之上,无人多言,却各怀心思。
宇文瑞麟和林昭昭暗自留意着荣王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辨出他的真实身份;荣王则目光扫过沿途草木,警惕着潜在的杀机,偶尔提点二人避开陷阱机关,举手投足间,皆是旁人不及的细致与沉稳。
行至一处山隘,风势渐大,远处隐约可见边境的烽火台,宇文瑞麟停下脚步,对着荣王深深一揖:“此去前路漫漫,多谢居士一路护送,大恩大德,萧某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居士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荣王立于风口,衣袂翻飞,晨光映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声道:“山野闲人,无名无姓,相逢即是缘,何须言谢。”
说罢便转身,只留给二人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前路保重,后会无期。”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宇文瑞麟和林昭昭久久伫立,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他们终究没能探清此人的来历,却记住了这深山古寺中的一场偶遇,记住了那位温润清雅却又深藏锋芒的谢居士。
而荣王行至山坳深处,回望一眼边境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场短暂的交集,绝非结束,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早已看淡的权谋纷争,终将因这场山寺偶遇,再次将他卷入这滚滚红尘之中。
宇文瑞麟和林昭昭依着荣王指引的密径赶路,一路避开官道埋伏,倒也顺畅,不过三日便抵达北源边境的雁归关。
进了关内,林昭昭肩头的伤已借着荣王所赠伤药渐渐结痂,她摩挲着药包的粗布边角,总忍不住想起白云寺里那位清隽居士,轻声道:“那谢居士的伤药绝非俗物,药效这般好,再加上他的身手气度,还有那似有若无的龙脑香,绝非山野闲人那般简单。”
萧彻望着关外连绵的烽火台,指尖敲击着腰间佩剑的剑鞘,眸中凝着深思:“他出手时的招式沉稳厚重,带着皇家秘传的凌霄剑法影子,方才你说的龙脑香,更是大庆皇室宗亲的常用之物,我猜他定是大靖朝堂上的人物,且身份不低,只是不知为何遁入空门,避世深山。”
二人对视一眼,皆将这份疑惑藏在心底,他们此刻身负密图,需即刻赶回北源帝都复命,关于荣王的疑窦,只能暂且压下,却不知这一面之缘,早已在彼此心底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