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烟雨,古宅深院。
细密的雨丝穿过枯死的槐树枝丫,无声地落在布满青笞的石阶上。
庭院的角落里,那口老式土灶里的枯枝正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铁锅底,给这就连空气都湿漉漉的雨天,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所有人都站在廊檐下,看着雨中的那个年轻人。
陆安站在那方青石磨盘前。
那块刚刚在超市花两块钱买的内酯豆腐,此刻正静静地趴在粗糙的磨盘中央,白得有些晃眼。
“哼,装神弄鬼。”
宋世远站在一旁,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在磨盘上切豆腐?也不怕把那把刀给崩了。这可是内酯豆腐,嫩得跟水一样,不用水托着切,一刀下去就成泥了。”
陆安充耳不闻。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紫檀木柄的中式厨刀。
那是姜云曦送的礼物。
刀身是用顶级大马士革钢锻造的,寒光凛冽,刀柄温润合手,重心完美。
“呼……”
陆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下一秒。
他的手腕动了。
“笃笃笃笃笃——”
一连串密集、急促且富有韵律的声音,在雨中骤然响起。
那声音太快了,快得根本听不清间隔,就象是一阵急雨打在笆蕉叶上。
在场的人甚至看不清刀刃的起落,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残影在豆腐上方极速跳动。
那是刀锋与砧板(磨盘)千百次接触后的共振。
并没有宋世远预想中的“豆腐成泥”。
那块豆腐在陆安的刀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方块型状,只是随着刀锋的掠过,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
先切片,再切丝。
横切八十八刀,竖切八十八刀。
在这个过程中,陆安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周围的雨声、宋世远的嘲讽声、柴火的爆裂声,仿佛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有刀,只有豆腐,只有心手合一的节奏。
一分钟后。
刀光骤停。
陆安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那块豆腐依然安安静静地趴在磨盘上,看起来和切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阵急风骤雨般的刀光只是众人的幻觉。
“这就……完了?”
宋世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呢!这不还是块豆腐吗?你看,连型状都没变!”
姜云曦也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衣角。她虽然相信陆安,但眼前这块豆腐确实看起来完好无损。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叶卫民,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顾雨水打湿了鞋面,死死地盯着那块豆腐。
“别急。”
陆安拿起旁边的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满了清澈的井水。
他将那块看似完整的豆腐,轻轻铲起,放入水中。
就在豆腐入水的那一瞬间——
奇迹发生了。
原本紧实的一块豆腐,在水的浮力作用下,瞬间散开!
没有任何断裂,没有任何粘连。
千万根细如发丝、白如银针的豆腐丝,在水中轻盈地舒展开来。它们随着水波荡漾,丝丝分明,盘旋飞舞。
就象是一朵硕大的白菊,在水中傲然怒放;
又象是一团被揉碎的云雾,在山间缭绕升腾。
“这……”
宋世远的大笑声戛然而止,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碗里那几乎与水融为一体的豆腐丝,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什么神仙刀工?!
不用水托,在粗糙的磨盘上盲切,竟然能切出这种效果?!
“文思……豆腐。”
叶老颤斗着嘴唇,吐出了这四个字。他看着那碗水中的云雾,眼神里满是震撼与痴迷。
但这还没完。
陆安端起那个粗瓷碗,转身走向土灶。
铁锅里的山泉水已经开了,翻滚着白色的水花。
陆安没有用任何高汤,也没有加任何味精。
他先是撒入了一把刚才在老宅后山上顺手采的野菌菇——那是几种不起眼的小蘑菇,洗净后撕成小块,在沸水中煮出了最天然的鲜味。
接着,加一点点盐。
最后,将那碗如同云雾般的豆腐丝,缓缓倒入锅中。
“哗——”
豆腐丝入锅,瞬间随着沸水翻滚起来。
白色的豆腐丝,褐色的菌菇,清澈的汤水。
这锅汤在雨中翻滚,蒸汽升腾,与周围那断壁残垣、烟雨蒙蒙的景色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江南的雨,那是古镇的魂。
没有任何科技与狠活,只有最极致的技艺,和最纯粹的食材。
“好了。”
陆安关火。
他从旁边的碗柜里(老宅废弃的碗柜)翻出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洗净,盛汤。
“叶老。”
陆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文思豆腐,走到廊檐下,双手递了过去: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什么水晶碗,也没有什么分子料理。”
“只有这一碗豆腐汤。”
“借着这西山的雨,请您尝尝。”
叶卫民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只粗糙的瓷碗。
碗壁温热,驱散了指尖的湿冷。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那如梦似幻的豆腐丝。它们在清汤中沉浮,细得连光线都能穿透。
他没有用勺子,而是直接端起碗,凑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
“吸溜……”
热汤入口。
没有任何味蕾上的负担。
首先感受到的是山泉水的甘冽,接着是野菌菇那股仿佛带着泥土芬芳的鲜美。
紧接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滑过舌尖、滑过喉咙。
嫩!
滑!
甚至不需要咀嚼,它们就化作了一股温热的豆香,顺着食道流淌进了胃里。
没有海藻胶的怪味,没有工业香精的刺激。
只有大豆的清香,泉水的清甜,还有那一股子……让人想哭的烟火气。
“呼……”
叶老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放松了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了,紧绷的肩膀垮下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在身体里激荡。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被众人捧着的泰斗,而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坐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里,喝着外婆煮的一碗热汤。
良久。
叶老睁开眼睛,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他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水晶灯下、面色惨白的宋世远。
“宋老板。”
叶老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是在‘造’景。”
“你用金钱,用科技,强行在这片废墟上造出了一个虚假的繁华。它很贵,但它是死的。”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雨中、正在给姜云曦盛汤的陆安。
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与欣赏:
“而这位小友……”
“他是在‘融’景。”
“就地取材,顺势而为。这一碗豆腐,融进了这山,这水,这雨,这老宅。”
叶老举起手中的粗瓷碗,对着这满院的烟雨,朗声道: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这,才是我要找的文旅之魂!”
听到这句话。
姜云曦捧着手里的热汤,看着陆安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眼框突然红了。
她知道。
这一局,她赢了。
不是赢在方案,不是赢在资金。
而是赢在……她带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懂这片土地,也更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