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博陵城,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不安。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城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几只乌鸦盘旋在城门楼上,发出沙哑的叫声。
苻谟站在西城墙的望楼上,眉头紧锁。他年约三十七八,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些,是常年忧虑留下的痕迹。身上那件曾经鲜亮的锦袍已有多处磨损,袖口沾着不知是血迹还是尘土的污渍。
“将军,井水又浅了三寸。”部将王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城西陈家巷那口老井,昨天还能打上浑水,今早只能舀出半桶泥浆。再不下雨,不出十日…”
苻谟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目光依旧投向城外荒芜的原野。视线所及,焦黄的土地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去年冬天的雪少,今年春天的雨稀,到了这仲夏时节,连往日常见的商队都不见踪影。
“燕军有何动向?”苻谟问,声音像磨损的弓弦。
“附近的燕军还没有任何反应,中山那边,也没人领兵前来。”王昆咽了口唾沫。
苻谟的拇指停在剑镡上。淝水之战后,慕容垂在关东扯旗,兵围邺城,声势浩大。他当时守着的不过是座小城,兵不过三千,眼见前秦大势崩裂,便顺势降了。慕容垂没夺他的部曲,仍让他守博陵,甚至拨了一批老弱的燕军归他节制——明是增兵,实是掺沙。
但一个月前,堂侄苻亮从晋阳夜奔而至,带来苻丕在晋阳称帝的消息时,他心底那点压灭的火星,还是轰地复燃了。
“慕容垂老了!”苻亮当时一拳砸在案上,酒盏跳起来,“六十了,还能跨几年马?其儿子慕容宝庸懦!河北豪强,多少人家怀念我苻秦时的宽政?此时不起,待他根基稳固,你我便真成慕容家看门之犬了!”
这话戳中了苻谟的痛处。慕容垂虽用他,但慕容宗室占据州郡要职,排挤前秦旧臣,赋税征得比从前重三成。博陵几家本地大户,私下送粮时都叹气:“苻将军在时,日子虽不富,却不用怕半夜被夺田。”
于是,半月前那个雨夜,苻谟与苻亮领亲兵百人,突袭燕国派来的监军府。杀了监军使,头颅挂上城门,收起燕旗,重新竖起那面褪了色的“秦”字大旗。最初五天,确有三县响应,烽火在夜里烧红天边一角。
可不过旬日,那些火光一一熄灭。探马带回的消息冰冷:响应者或被剿灭,或自献城池乞降。如今博陵已成孤岛,漂在燕国的怒涛里。
“镇北将军来了。”王昆低声道,退后半步。
苻谟转身,看见苻亮大步登上望楼。木板被战靴踩得嘎吱呻吟。苻亮三十不到,肩宽背厚,满面虬髯,甲胄擦得亮,走起来铁叶哗啦啦响。
“叔父何必终日蹙眉?”苻亮声如洪钟,震得望楼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陛下已正位晋阳,关东旧臣,翘首以待王师。慕容氏蹦跶不了几天了!”
苻谟看着他甲胄锃亮的铜护心镜,那里映出一张自己枯瘦的脸。半晌,才开口:“晋阳…有信来么?”
“正要禀报!”苻亮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递过来时带着汗味,“陛下亲笔!嘉奖我等首义之功,命固守待援。陛下已遣张蚝、王永二将,率精锐五万东出井陉,旬月即至博陵!”
苻谟展开帛书。是苻丕的笔迹,飞扬跋扈,许诺克复河北后,封他为征东大将军、幽州牧。但关于援军何时出发、行军路线、粮草几何,一字未提。他的手指摩挲着帛书边缘——这种空头檄文,实在没什么作用。
“张蚝、王永…”苻谟慢慢卷起帛书,“他们要出井陉,燕军精锐俱在。这五万人,打到博陵时,还能剩多少?”
苻亮脸上红光滞了一瞬,随即大笑:“叔父忒也多虑!陛下既登大宝,天命所归!慕容垂老迈昏聩,其子皆豚犬尔!我苻氏子弟,当年提一旅偏师便能纵横河北,今日…”
“可是,慕容垂其余诸子,皆不凡。”苻谟望向城外。
“叔父!”苻亮猛地提高嗓门,额角青筋绽起,“你怎尽长他人威风?我苻氏男儿,何时学得这般畏首畏尾?!”
望楼上空气骤然绷紧。王昆和几名亲兵下意识按住刀柄,又松开。苻谟与苻亮对视,一个眼里是沉潭般的死寂,一个眼里是烧荒般的野火。
良久,苻谟先移开目光:“回府。此处非议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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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坐落在博陵城中心,府邸不算奢华,但庭院深深,古柏参天,在这燥热的夏季,难得有几分阴凉。
然而此刻,府中的气氛比城墙上更加压抑。
正堂内,苻谟与苻亮分坐左右,中间的木案上摆着简陋的酒菜——一壶浊酒,两碟腌菜,几张粗饼。
苻亮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渍顺着胡须滴到铁甲上。“叔父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反燕归秦?”
苻谟没说话,用指甲抠着饼上一粒硌牙的石子。
“因为我不甘心!”苻亮把酒壶砸在案上,哐当一声,“我苻氏,氐人豪酋出身,跟着景明皇帝从枋头一路杀到长安!取石赵,灭燕国,定蜀中,收凉州!最盛时,东到大海,西至龟兹,南抵江淮,北控大漠!长安城里,西域胡商牵骆驼进朱雀门,江南士子渡江来求官——那是什么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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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红了,不知是酒气还是血气:“可现在呢?淝水一败,树倒猢狲散!慕容垂、姚苌这些家奴,个个扯旗称王!我苻氏子弟,竟要在他们胯下乞食?我不认这个命!”
“秦国已经亡了。”苻谟终于开口,每个字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淝水岸边,八十万大军溃成散沙。陛下…不,天王被羌奴姚苌弑于新平佛寺。长安易主,洛阳陷落,邺城被围。现在的天下,没有‘大秦’了。”
“所以陛下要在晋阳再立社稷!”苻亮吼道,“他是天王嫡长子,法统所在!只要这面旗立起来,旧臣义士…”
“旧臣?”苻谟抬起眼,第一次露出讥诮的笑,“你从晋阳来,一路经过七郡。哪一郡太守开城迎你了?哪一家豪强赠你粮草了?陛下在晋阳称帝三个月,除了你我这种姓苻的,还有谁真正举兵了?”
苻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因为百姓怕了。”苻谟的声音低下去,像疲惫至极的喘息,“数年里,城头变换大王旗。每次换旗,都要杀人,抢粮,拉壮丁。农夫种的麦子,不等熟就被军马踏平;工匠造的屋舍,一把火烧成白地。百姓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苻家还是慕容家,他们在乎的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夜里能不能阖眼睡到天亮。”
“妇人之仁!”苻亮嗤笑,却掩不住底气不足,“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像你这样算计米粮、计较生死,与田间老农何异?”
“算计米粮…”苻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一个老仆正佝偻着腰,从井里打上半桶泥浆水,小心地倒进陶缸沉淀。
“我不算计,这几千人,十天后就得易子而食。你听过人啃骨头的声音么?我听过。”
他转过身,盯着苻亮:“你想建功立业,可以。拿你自己的命去博,我不拦。但你别拖着族人陪葬。”
“陪葬?”苻亮猛地站起,甲胄哗啦一片响,“叔父是后悔了?后悔杀了燕国监军?后悔竖起秦旗?那你现在就可以绑了我,开城门向慕容家请功!说不定还能换个县令当当!”
话像刀子,捅穿了最后一层纸。堂外侍卫的呼吸声都停了。
苻谟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你走吧。”
苻亮胸膛起伏,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出。铁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像战鼓槌在人心上。
苻谟独自站在堂中。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上那幅裂开的《山河图》上。图上朱笔勾勒的“大秦疆域”,早已破碎成斑斑污迹。
他走到案前,端起那杯没动的浊酒,慢慢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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