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安平城陷入一片死寂。城中早已实行宵禁,除了巡夜的士兵,街道上空无一人。
苻谟没有回卧房,而是去了西厢的小院。这里是他的双生女儿——娀娥和训英的住处,两个女孩今年刚满五岁。
刚进院门,就听到清脆的笑声。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穿着同样粉色襦裙的小女孩正在玩翻绳,四只小手灵巧地翻动着红色的丝线,编织出各种花样。
“爹爹!”看到苻谟,两个女孩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叫道,然后像两只小鸟般扑过来。
苻谟蹲下身,一手一个将女儿抱起。娀娥和训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唯有细看才能发现,娀娥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而训英的左耳垂略微有些尖。
“怎么还不睡?”苻谟的声音柔和下来,与白天判若两人。
“在等爹爹。”娀娥说,小手搂住苻谟的脖子。
“嬷嬷说,爹爹今天不开心。”训英歪着头,认真地看着苻谟,“爹爹为什么不开心?”
苻谟心中一酸,强笑道:“爹爹没有不开心。来,爹爹陪你们玩一会儿。”
他将女儿放下,席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娀娥和训英一左一右靠在他身边,继续玩翻绳游戏。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爹爹,城外真的有坏人吗?”娀娥忽然问。
苻谟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今天听到守城的叔叔说的。”训英抢着回答,“他们说,坏人要来了,要把我们都抓走。”
“不会的。”苻谟将两个女儿搂得更紧些,“爹爹会保护你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然而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爹爹,你看!”娀娥忽然指着天空,“星星好亮!”
苻谟抬起头,夏夜的星空璀璨夺目,银河如练,横亘天际。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娀娥和训英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还是长安城中的贵公子,那时的秦国如日中天,鲜卑慕容垂、羌族姚苌之辈,不过是他们的家奴罢了。谁又能想到,短短数年,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爹爹,那是什么星?”训英指着北方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问。
“那是北辰,也叫紫微星。”苻谟轻声说,“古人说,紫微星是天帝所居,众星环绕。”
“那它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的,它会一直在那里。”
然而苻谟知道,紫微星也会黯淡。就像秦国,曾经如日中天,如今却已陨落。他选择听从苻亮的建议起事,究竟是为了复兴大秦,还是为了心中那份不甘?
他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和苻亮一样的执念——那个曾经辉煌的苻氏,不该就这样退出历史的舞台。
“爹爹,我困了。”娀娥揉着眼睛说。
“我也是。”训英打了个哈欠。
苻谟将两个女儿抱起来,送进卧房,看着她们在床上躺好,盖好薄被。两个女孩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站在女儿的床前,苻谟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两个无辜的生命。如果城破,她们会遭遇什么?乱世中的女子,尤其是敌将的女儿,命运往往比死亡更加悲惨。
他轻轻退出房间,对守夜的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独自走向书房。
书房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苻谟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目光落在“谋攻篇”上:“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昆的声音响起:“将军,有紧急军情。”
“进来。”
王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城东的斥候回报,发现燕军游骑,已至三十里外。另外城中几个大户,今夜有异动。”
“什么异动?”
“他们私下聚集,似乎在商议什么。末将怀疑”王昆压低声音,“他们可能想献城。”
苻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外交困,这才是真正的绝境。苻亮只知道一腔热血,却不知人心向背,不知大势已去。
“将军,我们”王昆欲言又止。
苻谟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加强巡查,严密监视那几个大户。另外,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那镇北将军”
“也请他到场。”苻谟顿了顿。
王昆领命而去。书房中又只剩下苻谟一人。他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北方,那颗紫微星依旧明亮,但周围似乎有薄云飘过,让它的光芒变得朦胧起来。
他想起白天与苻亮的争吵,想起女儿天真的面容,想起城中数千氐族部曲。一城之主的重担,在这一刻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那影子晃动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降,还是不降?战,还是和?
这个问题,也许过几日就会有答案。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活下去,为了娀娥和训英,为了这满城无辜的百姓。至于苻氏的荣耀,大秦的复兴在这残酷的乱世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了。
窗外,夜风渐起,带着北方沙漠的燥热,也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博陵城,这座孤立在燕国腹地的孤城,又将迎来怎样的一天?
苻谟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血流成河。而他的双手,注定要沾染更多的鲜血——敌人的,或者自己人的。
油灯燃尽,书房陷入黑暗。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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