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麟喝得大醉——这次似乎是真的醉了,脚步踉跄,被两名亲兵架着胳膊才能行走。他经过崔懿身边时,忽然停下来,醉眼朦胧地拍了拍崔懿的肩膀:“崔公……好……好汉子!明日……明日我走之前,必……必有重谢!”
说罢,他打了个酒嗝,被搀扶着歪歪斜斜地往客房去了。
崔懿站在原地,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酒臭味,只觉得浑身发冷。那“重谢”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众将也陆续告退。刘木走时对慕容农抱拳:“殿下,末将去巡城。”斛律彦闷声道:“某去城外大营。”毛德祖等人则默默行礼退出。
堂中只剩下慕容农和崔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交叠。
“崔公今日受惊了。”慕容农忽然道,声音在空旷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崔懿连忙躬身,腰弯得极低:“殿下言重了……下官……下官只是……”
“我那五弟,就是爱开玩笑。”
慕容农笑了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烛火明灭,也带来城外军营的号角声和……隐约的女子哭泣声。
他望着窗外黑暗,缓缓道,“他说的话,崔公不必放在心上。太子是太子,我是我,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崔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这是警告,也是安抚。警告他不要被慕容麟挑拨,不要卷入夺嫡之争;安抚他:你跟的是我,我自会护你周全,至少在你还有用的时候。
崔懿心中凛然,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下官明白。下官既已投效殿下,自当唯殿下马首是瞻。今日赵王所言所行,下官……下官俱已忘记。”
“很好。”慕容农点头,转身看他,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崔懿肩上,“博陵新定,百废待兴。博陵九千四百二十一户,汉人占据九成,余者杂胡。粮仓存粮不到五千斛,武库箭矢仅余八万支,城墙破损十七处。”他每报一个数字,崔懿的心就沉一分——辽西王对博陵的掌控,远比他想象得深入。
“崔公是本地人,熟悉民情,郡中政务,还要多费心。”慕容农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五弟明日离城,我会派一队亲兵‘护送’。至于他说的‘重谢’……”慕容农笑了笑,“崔公不妨收下。他既然要施恩,我们何必推辞?只是记得,谁才是你真正的恩主。”
崔懿浑身一颤,抬头时,看见慕容农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下官……谨记。”
“去吧。从今往后,博陵城内,无人能动崔氏分毫。”
这是承诺,也是枷锁。
崔懿再拜,倒退着退出正堂。直到走出仪门,来到庭院中,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内衫早已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堂内,慕容农独自站在窗前。比起当初在清河郡拉拢清河崔氏,如何应对博陵崔氏,他完全占据着主导,游刃有余。
他推开另一扇窗,让夜风对流,吹散堂中的酒气血腥。城外,慕容麟的五千兵马正在安营扎寨,灯火连绵如星河,映照着博陵城墙。
城内,他慕容农的兵马,已经牢牢掌控了四门、武库、粮仓、太守府。刘木在城外十里扎营,与慕容麟的营地呈犄角之势——或者说,监视之势。
兄弟二人,一内一外,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
“慕容麟……”慕容农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跳梁小丑,终究是跳梁小丑。今日宴席,他看似处处占先:挑拨离间、拉拢将领、羞辱崔懿。但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是博陵,是我慕容农的博陵。
他带来的五千兵,吃我的粮,住我的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耳朵记着;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眼睛看着。
而真正的舞台,从来都在战场上,在父亲慕容垂的棋盘上。要赢得那盘棋,靠的不是小聪明,不是嘴皮子,是实打实的军功,是铁与血打下的城池,是万千将士用命搏来的威望。
他慕容农,终将一步步走上那个舞台。至于路上的绊脚石——无论是苻谟这样的降将,还是慕容麟这样的兄弟——要么踩过去,要么踢开。
今日不杀,不是不忍,不是不敢,而是时候未到。当有一天,他的根基深厚到父亲也难动分毫时,当他的军功耀眼到天下皆知其能时……
那些绊脚石,自然会有人替他搬开。或者,他亲自搬开时,已无人敢置一词。
夜风吹动烛火,光影晃动。
慕容农的脸在明暗之间,忽而清晰如雕塑,忽而模糊如鬼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始终明亮冰冷,如同雪夜荒原上盯住猎物的鹰隼,耐心,冷静,致命。
他忽然想起这具身体小时候,父亲慕容垂教他射箭,说:“瞄准时,要屏住呼吸,但不是完全不动。你要感受风的流向,估算箭的轨迹,计算猎物的移动。有时候,最好的时机不是猎物最暴露的时候,而是它自以为安全、放松警惕的一刹那。”
今日的慕容麟,就是那只自以为安全的猎物。他以为试探出了三哥的底线,以为赌赢了不敢杀他,以为能带着五千兵去捞军功。
可他不知道,慕容农已经“瞄准”了他。不杀,是因为时机未到;不动,是因为他在等那个“放松警惕的一刹那”。
也许在某座城下,也许在哪里不知名的战场上,也许在某个深夜的营地……当慕容麟真的以为三哥顾忌兄弟之情、父亲之威时,当他的警惕降到最低时——
那支箭,自然会射出。
“殿下。”亲兵统领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赵王已安置在客院。”
“嗯。”慕容农没有回头,“告诉刘木,明日赵王出城后,派兵护送。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遵命!”
亲兵退下后,慕容农关上窗户,将血腥的夜色隔绝在外。他走回主位,看着满桌狼藉:碎裂的酒杯、啃剩的骨头、凝固的血迹、倾倒的酒壶。
宴席散了,戏却刚刚开场。
这场兄弟之间的博弈,这场权力之路的争夺,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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