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算计。夸他军功,是在挑拨他与太子的关系;与诸将亲近,是在拉拢他的部下;逼崔懿吃生肉,是在立威,也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个三哥对汉人士族的态度,更是在崔懿心中种下对他的怨恨。
若是平常,慕容农或许还会陪他演下去。但今日不同。
今日的博陵,刚刚经历屠杀,尸骨未寒;今日的他,手中刀锋血迹未干;今日的宴席,坐着一个刚刚被迫吞下生肉、心中必怀怨恨的崔懿。
杀了慕容麟。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杀了,嫁祸给苻谟。就说苻谟为报族人之仇,暗中下毒,或是买通刺客。
然后以此为借口,再清洗一遍城中的氐人残余。至于慕容麟麾下的五千兵马,他倒是不担心。
慕容农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刀,宴席上不许带兵器。但他知道,只要他一个眼神,外面的亲兵就会冲进来。他安排的人就在帷幕后,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杀,还是不杀?
他看向慕容麟。这个五弟正在与斛律彦拼酒,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真的只是个贪杯好玩的年轻王爷。但慕容农知道,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狡黠的心思——刚才逼崔懿时,慕容麟的余光一直在瞥他,那是在观察他的反应,是在测试他的底线。
杀了他,父亲会怎么想?
慕容农脑中忽然闪过父亲慕容垂的脸。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慕容家的几次危机,全是兄弟阋墙。
若是杀了慕容麟,父亲必会彻查。嫁祸苻谟之计,堵得了悠悠众口,也瞒不了人心揣度。
届时,他慕容农在父亲心中,就会变成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残害兄弟的恶徒。父亲或许会因为他的军功暂且容忍,但从此必生猜忌。
太子慕容宝更会以此为把柄,联合朝中大臣攻讦。他虽然有些威望,但还没能力挑战父亲,更无法对抗太子与赵王旧部的联合反扑。
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慕容农忽然想明白了——他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慕容宝,也不是慕容麟。
是父亲慕容垂。
那个年过六旬却依旧雄才大略的父亲,那个一手打下后燕江山的父亲,那个在邺城与苻丕对峙、却依然牢牢掌控全局的父亲。只要父亲在一日,这燕国的天下,就轮不到他们兄弟来争。他们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势力,都建立在父亲的默许甚至扶持之上。父亲可以给他兵权,也可以随时收回;可以让他坐镇一方,也可以一纸调令将他召回中山闲赋。
杀慕容麟,只会让父亲警惕他,疏远他,甚至……除掉他。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慕容农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他将杀意如咽酒般,生生咽回腹中,化作冰冷的算计。
“三哥好酒量!”慕容麟注意到他的动作,笑着举杯,眼神却清明了一瞬——他察觉到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来,小弟再敬三哥一杯!祝三哥早日平定河北,建不世之功!”
“借五弟吉言。”慕容农笑着回敬,笑容真诚了几分——既然决定不杀,那就要用好这枚棋子。
两人对饮,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慕容麟的笑容依旧灿烂,但慕容农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深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和……释然?
这个五弟,果然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虽然短暂,但慕容麟这种在权谋中打滚的人,必然有所察觉。他现在放浪形骸,恐怕不只是演戏,也是在掩饰心虚——他在赌,赌三哥不敢在此时杀他,赌三哥会权衡利弊。
他赌赢了。
但慕容农忽然觉得,留下这个五弟,或许也不是坏事。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总比一个隐在暗处的毒蛇好对付。只要不给他发挥的舞台,不给他积累战功的机会,他就永远只能是个靠嘴皮子讨巧的王爷。而自己,有的是战场,有的是舞台。
“五弟,”慕容农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这次带来五千精兵,正好为兄有用。”
慕容麟眼睛一亮,身体也坐直了:“三哥请讲!”
“博陵虽下,但周边诸县尚未归附。”慕容农摊开手掌,如指点江山,“周边数郡,名义上已降,实则各自为政。为兄要坐镇城中,整饬防务,安抚百姓,不便分身。五弟可愿替为兄走一趟,收取几郡?”
将他调离博陵,远离权力中心。那些郡县虽然兵力薄弱,但城池坚固,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真要打下来,也得费一番功夫。
还是要给这个不安分的弟弟找点事情干
慕容麟岂会不懂?他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拒绝,就是承认自己无能,就是承认刚才那些“敬佩三哥军功”的话都是虚言。
接受,就是被调离核心战场,去啃硬骨头,功劳还得分三哥一份——毕竟是“替为兄走一趟”。
“三哥信重,小弟敢不从命?”他拱手,语气热忱,“只是……小弟年轻识浅,恐误了三哥大事。不如三哥派几位老将相助?刘木将军勇冠三军,若能同行,必能速克!”
想拉拢分化?还想带走我最得力的部将?慕容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如春风:“五弟过谦了。凭五弟的能为,何须我手下这些莽夫相助?”
话封死了。
慕容麟笑容依旧,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既如此,那就不勉强了。小弟明日便整军出发,必为三哥取下三郡!”
“好!”慕容农举杯,“为五弟壮行!”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慕容麟依旧谈笑风生,但话少了,酒喝得更多,眼神偶尔飘向堂外,似在计算着什么。
慕容农则更加放松,甚至主动讲起攻城时的趣事,说起如何佯攻东门、实掘地道从西门突入,说起氐人守将苻亮被擒时裤子都尿湿了,引得众将哄堂大笑。
崔懿默默看着这对兄弟,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天家骨肉?表面把酒言欢,暗地刀光剑影。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慕容农动了杀心——那股寒意如此真实,让他如坠冰窟——但不知为何又压了下去。
而慕容麟,看似醉醺醺,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每个动作都在算计。逼他吃生肉时,慕容麟的余光一直在瞥慕容农,那是在用他崔懿当试金石,试探辽西王的底线。
乱世之中,人心比战场更凶险。他忽然想起《战国策》里的句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今日慕容麟视他如土芥,逼他生食羊心,那将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身冷汗。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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