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帐出来后,慕容农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去了骑兵营地。他没有骑马,步行而去,脚上的牛皮靴踩在夯实的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土。
沿途经过三处营区:首先是汉军步卒,他们正在埋锅造饭,看见他时停下动作,躬身行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疏离;然后是鲜卑本部骑兵,这些人只是点点头,继续擦拭马鞍,态度随意得多;最后是丁零、乌桓等部族军,他们站得笔直,右手捶胸,这是各族通用的军礼。
这些细微的差别,慕容农都看在眼里。虽然燕国复国,占据河北,但其实没有真正统治过这片区域,只是以纯粹的鲜卑部族武力,暂时压服了河北的大小势力。
这种压服,只是暂时搁置矛盾,只要出现一点问题,还是会大规模爆发的。
很快到了自己的营中。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那不是普通的黄土,而是掺杂了马粪、草屑和汗水的黑褐色泥尘,被马蹄反复践踏,再被太阳晒干,扬起时带着一股腥臊味。
五百多名精骑正在练习骑射,分为三队轮换:一队冲锋射箭,箭靶是五十步外的草人,草人胸前画着红心;一队绕桩劈砍,木桩上绑着浸水的草席,模拟劈甲;一队休息喂马,但手都按在刀柄上,随时可以上马。
马蹄声如雷鸣,不是杂乱的轰响,而是有节奏的“轰-轰-轰”,每三十骑为一排,前后间隔五马身。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嗖嗖”声之后是“笃笃”的入靶声,八成以上命中红心。
这些都是他从五千精锐中挑选出来的亲卫,一小半是当初列人起兵的杂胡,大部分则是鲜卑精锐、丁零降军、汉人勇士。
这些人都是他核心中的核心,若是放出去,别说当一个队主,当个幢主都没问题。
“殿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奔来,那马是河西大宛马,肩高六尺,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他在慕容农面前三尺处勒住战马,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稳稳落地,翻身下拜,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左军校尉斛律彦。
作为丁零降将,斛律彦升到管理千人精锐的左军校尉。
这样的升迁,极大的鼓舞了士气,告诉所有人,他慕容农用人,不拘一格,有能力有功勋即可。而且,丁零人在鲜卑人中无根基,斛律彦除了效忠他,别无选择。
不过,尽管如此,慕容农还是将他带在身边观察了一年了,确认其忠心可用,又给他娶妻纳妾生子,以恩义结了,又将人质牢牢握在手中,这才放心重用。
若是不查其人,随意重用,乱世之中,就算取死之道了。
“训练如何?”慕容农问道,目光扫过校场,心里在计算箭矢消耗和马力损耗。
“儿郎们士气正盛,就等着杀进晋阳,砍了苻丕的脑袋!”斛律彦声音洪亮。
慕容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甲:“不急。去叫郭参军和崔记室来我帐中议事。让他们带上并州的山川图。”
“诺!”斛律彦起身,没有立刻走,而是等慕容农转身,才快步离开。
半刻钟后,慕容农的军帐内。
这顶帐篷比主帐小得多,长宽各一丈二,刚好够放一张行军榻和一张木案。陈设也更为简陋。除了一张行军榻,便只有角落里堆放的书简。
该享受的享受,慕容农从来不亏待自己,但是真的行军打仗途中,他也能和士卒一同吃苦。
慕容农坐在案后,正在擦拭那柄环首刀。
片刻后,帐帘掀开,郭逸、崔諲两人先后走进。
“坐。”慕容农头也不抬,继续擦刀。
二人行礼后,在马扎上坐下。郭逸坐得端正,背挺直;崔諲稍微前倾,这是急切想听下文的表现。
斛律彦最后一个进来,没有坐,站在帐门处,右手按刀,左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门神。
“方才在主帐的议策,你们应该听说了。”慕容农将擦好的刀归鞘,“咔”一声轻响,刀身完全没入鞘中,严丝合缝。放在案上,刀柄朝向自己,刀尖朝向帐门。
“我率五千人走蒲阴陉,太子与范阳王率主力走井陉。”
郭逸与崔諲对视一眼。
“殿下,”崔諲年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解:“此策虽妙,但冒险的是殿下,得功的却是太子。为何为何要如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若得此大功,地位更固,对殿下未必是好事。”
慕容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郭逸:“郭参军以为呢?”
郭逸抚须,沉吟片刻:“从战局看,此策确是最优。但正如崔记室所言,殿下所为,近乎为太子火中取栗。若是胜了,首功归太子;若是败了,殿下偏师孤悬,恐有覆灭之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慕容农:“臣愚钝,不解殿下深意。除非殿下另有打算。”
“斛律彦呢?”慕容农又问,这次看向门口的将领。
斛律彦闷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知道,殿下从不做亏本买卖。殿下既然这么选,必有道理。末将只管听令杀人。”
慕容农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深了,嘴角的弧度也自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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