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不惧,但也要仔细思量。
和兄长一起出征,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位兄长是太子,而你是那个在军中声望日隆的亲王。
“太子、叔父。”慕容农走到地图前,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帐内毡毯的接缝处。声音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平直没有起伏:“侄儿以为,叔父所虑极是。井陉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绕道他途,又易被敌军所趁。”
他顿了顿,用三息时间观察慕容宝的表情。这位二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显然以为他也无计可施。
慕容农继续道:“但若将这两策结合呢?”
“结合?”慕容宝皱眉,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一分。
“正是。”慕容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甲沿着炭笔线条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请太子与叔父率主力走井陉,但不必强攻。抵达阳泉关下后,扎营对峙,每日佯攻三次——辰时一次,午时一次,酉时一次,每次出动不超过三千人,做攻城状,但距关墙两百步即止。示敌以弱,让秦军以为我军志在必得此处,却又力有不逮。”
“而臣弟愿领本部五千兵马,绕道蒲阴陉。”
话音落下,帐内静得能听见帐外亲卫调整站姿时皮甲摩擦的窸窣声、远处炊兵劈柴的钝响、以及三十步外马厩里战马打了个响鼻。
慕容德眼中精光一闪。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那光很快,像暗夜里刀锋反月,一闪即逝。他的右手离开了刀柄,这是放松警惕的信号。
慕容宝愣了片刻,随即摇头:“五千人?蒲阴陉险峻,你孤军深入,若被秦军发现,必遭围歼。哪怕苻丕主力会在阳泉,但剿你五千人,绰绰有余。”
“正因只有五千人,才不易被发现。”慕容农道,他的食指点了点蒲阴陉入口处:“五千精骑,一人三马,不带辎重车,日行可达八十里。蒲阴陉守军必然不备。我星夜兼程,三日可穿越全陉。待秦军烽火传讯至晋阳,我已出现在滹沱河上游。”
他手指点向晋阳:“待我穿越蒲阴陉,出现在晋阳东北,秦军后方必然震动。届时阳泉守军定会以为井陉之军才是疑兵,真正杀招在蒲阴陉。他们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军心动摇。”
“无论哪种情况,”慕容农看向慕容德,这次他用了敬称:“叔父与太子便可率主力猛攻。秦军若分兵,则阳泉防御减弱;若不分兵,则士卒惶惶,战力大减。我军以逸待劳,必能破关。”
慕容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次。一时说不出话。
他仔细推敲这个计划,在脑中模拟地图、计算日程、估算伤亡。越想越觉得精妙。主力在井陉吸引敌军注意,偏师绕后制造混乱——这简直是当年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翻版。
不,比那个更精妙。韩信只是迷惑敌人,慕容农这是双管齐下,虚实相生。
这招声东击西,丝毫没有不妥之处。
但很快,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一个关乎权力、功劳、未来太子地位的问题。
“三弟,”慕容宝的语气复杂起来,声音里掺杂了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此计若成,破关首功当属井陉主力。你率偏师冒险,穿越三百里险陉,直面秦军围剿,却未必能得多少功劳。这这不公平。”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在确实不公平,假在他其实乐见其成——若慕容农战死,去了一个潜在威胁;若成功,功劳大半归自己。
但作为兄长、作为太子,他必须表现出公允,至少表面上如此。
“为国征战,何分彼此。”慕容农淡然道,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太子为主将,此战若胜,自是太子调度有方,指挥若定。臣弟能为二哥分忧,便是本分。”
慕容宝怔住了。
他盯着慕容农的脸,目光从眉骨扫到下颌,试图找出虚伪的痕迹。但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只有平静与诚恳,仿佛真的全无私心。
难道这个三弟,真的如此公忠体国?
慕容德忽然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此计有八九成可行。但有两个问题。”他说话时看着慕容农,但身体微微侧向慕容宝——这是表示接下来的话既是询问慕容农,也是说给太子听。
“叔父请讲。”慕容农恭敬道,后退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晚辈聆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第一,粮草。”慕容德目光如炬,那双眼睛见过太多因缺粮而溃的军队:“对峙需要时间。若秦军固守不出,拖延一两月,我军粮尽,不战自溃。中山存粮不过十五万斛,三万大军日耗千斛,只够五十日。若不能速战?”
慕容农早有准备:“侄儿已命人联络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河北士族。他们愿捐献粮草,支援王师。七日前信使回报,清河崔氏愿出粮五万斛,博陵崔氏出三万斛,范阳卢氏出两万斛。他们虽各有所求,不过官职土地罢了,此事,还请殿下定夺。”
他顿了顿,这些条件他本可以不说,但说出来,既能显示自己办事周全,又能让太子知道,士族支持的是大燕,是慕容氏,不单是他慕容农。
!“不日可筹集二十余万斛,即便扣除三成损耗,运抵军中不会少于十五万斛。加上中山存粮,足够三万大军百日之用。”
“百日,”慕容德缓缓道,右手又按回刀柄,“足够分出胜负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慕容德心中更惊。这个侄子,势力已成。不光战事得力,还知道拉拢人心,与河北士族交易。
“第二,”他盯着慕容农,这次目光像钉子,要把他钉在原地:“你只有五千人。穿越蒲阴陉后,若被秦军发现,围而歼之,如何应对?苻丕麾下张蚝,勇将也,不可小觑。”
慕容农微微一笑:“苻丕手中兵力有限。阳泉至少要驻守两万,晋阳需留万余守城,其他关隘也要分兵。他能调动追击我的,最多三五千人。且并州地广,我率轻骑行动迅捷,日行百里,秦军步骑混杂,追不上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晋阳以北划了个圈:“更何况,我越是活跃,在晋阳周边烧粮仓、断驿道、袭粮队,秦军越会认为我是主力疑兵,真正杀招在别处——比如飞狐陉或军都陉。这反而能为主力创造机会。疑兵之疑兵,方为上策。”
慕容德沉默良久。他的拇指在刀柄的麻绳缠绕上来回摩挲,这是他在计算风险时的习惯。十次呼吸后,拇指停了。
终于,他点了点头:“可。”一个字,落地有声。
慕容宝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随即涌起一阵兴奋。若此计成功,他作为主将,将是破晋阳、灭苻丕的首功。
“那便如此定下。”慕容宝尽量让声音保持沉稳,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孤与叔父率三万主力走井陉。三弟领五千精兵绕道蒲阴陉。明日卯时便分兵出发!”
他拿起案上的象牙令箭,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战马、器械、向导,优先供给。”
“遵命。”慕容农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几乎到七十度。“臣弟只需本部五千人及半月干粮,余下皆不必。”
他要的就是轻装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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