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子,林马下车的第一眼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而此人正是上一次举办麻雀升凤争鹊巢大赛的村长
他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岁月在他额上留下斑点,但尽管是这样,他的气息依然如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三弟……”
“大哥,林马我带回来了。”三叔上前作揖行礼,随即默默退到一边,目光看向不慌不忙的林马
“村长爷爷好”林马用他的童声向村长打了个招呼,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引出此次前来的主题“切磋已经准备好了吗?多少人?”
“不急不急……”村长捋了把胡须,看着林马的眼睛却是一眯,脑海中一个身影与眼前的小孩重合
“呵,村长。我可没时间陪你玩游戏唠家常。我来这里是为了解决一切的,无论是多少人,还是其他什么问题,尽管过来吧,我会全盘接受的。”
林马语气平静,身躯笔直,气势让村长身后的一众年轻男女气息一滞,纷纷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三叔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看向村长的背影
良久,村长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最初那种带着些许长辈温和的腔调,而是恢复了作为一族之长、武道名宿的威严与沉静
“好。”
“既然你如此直接,老朽也不必绕弯子。”
“三日后,村后演武坪。”
“对手。均为我气流派‘气’字辈当代翘楚。”
“规则很简单:离开演武坪范围,或亲口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即为败。”
“至于点到为止……”村长那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看着林马,“老朽希望双方能留有余地。但拳脚无眼,‘气’之激荡更难精准收放,届时若有损伤……各自负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连胜我安排下的几场切磋,族内关于你与结女婚约、以及你‘血脉’问题的所有非议,老朽以村长之名担保,自此压下,无人再可公然以此为由寻衅滋事。族内会正式承认你的身份,以及与早乙女家的约定。”
“你若败了……”村长的语气加重了些,“则需自愿解除与结女的婚约,并承诺,此后若非必要,不再踏入我气流派地界半步。”
“放心好了,如果败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来这了。不过你们也最好能做好准备,毕竟现在的我可比以前……”
林马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最后选了个词
“要麻烦”
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宛若静止了一般
没有嘲笑,没有轻蔑
林马能感受到那种审视的目光更加浓烈,村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他的目光更加深沉
“走吧,带你去看看房子。你是准备住结女的家还是齐克的……或者选我的呢?”
神崎突然插话,打断这种沉重的氛围,他上前来到林马跟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林马平静地问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神崎两只手捏住了林马的肩膀,认真地对他说道:“结女家只有伯父伯母在家,我想一般男生很难应付这种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吧。齐克家没人,所以没有人开门。”
“那你就不能直接说你来我家睡吧。”林马仰着小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那不行,”神崎一脸正色地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胸口,“搞得我好像什么诱拐小朋友的坏人一样。我们气流派可是正经宗门,讲究光明磊落。”
林马看着他,没说话
神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咳咳,总之!考虑到你是‘客人’,又是……呃,特殊情况。我作为本次负责接待和‘看护’你的人选,家里有空房间,也方便照应。怎么样?林马小朋友,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神崎家的特色民宿?包你满意!”
他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试图冲淡刚才定下“三日之约”带来的凝重感
林马的目光越过神崎,看向不远处沉默的村长和三叔,又扫过那些在远处或明或暗投来视线、气息各异的村民
他能感觉到这个村子的“气”场——古老、封闭、排外,却又带着一种蛰伏的、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空气里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却也夹杂着陈年木头、香火以及无数代人在此修炼生活留下的无形印记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与他熟悉的东京,与他战斗过的废墟,与他斡旋过的谈判桌,都截然不同
这里是规则的源头之一,是结女生长的地方,也是他必须正面跨过的坎
“走吧。”林马收回视线,对神崎点了点头,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既然要在这里待三天,直到“切磋”开始,那么住在哪里,其实区别不大,重要的是观察,是适应,也是让对方观察和适应自己
神崎咧嘴一笑,伸手想再去揉林马的头,却被林马一个轻巧的后撤步躲开
他也不在意,转身对村长和三叔挥了挥手:“村长,三叔,那我就先把人带回去安顿啦!放心,保证看好,不会让他乱跑……嗯,应该不会。”
村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林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在一众村民的簇拥下,向着村子深处走去
三叔深深地看了林马一眼,也转身跟上了村长的步伐
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好奇、审视、警惕的目光并未完全消失,笼罩在空气里
神崎的家在村子靠边缘的位置,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层木构民居,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
院子一角堆着些练功用的木桩和石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个敞开的工棚。里面没有传统的气流派器械,反而摆放着一些金属加工台、看不懂的精密仪器、以及墙上挂着、桌上摊开的各种枪械零件和图纸
有的枪械造型古朴,带着明显的手工锻造痕迹,与木质的枪托融为一体;有的则充满了现代感,金属部件闪着冷光,结构复杂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欢迎来到寒舍,”神崎推开主屋的拉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炫耀,“顺便参观一下我的‘小爱好’。”
林马走进屋子
内部是传统的和式风格,榻榻米、纸拉门,但客厅的柜子上除了几本线装古籍,还摆着几把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古董手枪和几个设计精巧的模型
传统与现代,武道与机械,在这里以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方式共存着
“气流派枪械分支,目前就剩我和我爷爷两个人还在正经钻研了。”神崎一边从壁橱里拿出被褥铺在客房,一边随口说道,“其他人要么觉得‘外物’有碍修行,要么觉得威力比不上苦练的‘气’劲。但我爷爷说,工具本身没有正邪,看你怎么用。‘气’可以御于身,也可以御于物。能把‘气’灌注到子弹里,打得更准、更快、更刁钻,甚至附加特殊效果,不也是一种‘御气之道’吗?”
他铺好床,拍了拍手,看向站在门口、正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机械结构图的林马:“当然,族里那些老顽固……咳,我是说,比较传统的长辈们,大多不这么看。所以我爷爷干脆搬到了村边住,耳根清净。”
林马收回目光,看向神崎:“你支持齐克的观点。”
神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诚:“是啊。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时代变了,气流派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山里。看看外面,吸血鬼和人类都在尝试共生了,我们还在这里纠结血脉纯不纯、用枪是不是离经叛道……有点可笑,不是吗?”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静谧的村落和远处朦胧的山影:“齐克那家伙,用他的方式反抗。我呢,就用我的方式,研究我的枪,顺便……偶尔帮他和外面通通风,报报信。”他朝林马眨了眨眼。
林马明白了
神崎和齐克一样,都是气流派内部的“异类”和“变革者”,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所以,”林马走到铺好的被褥旁坐下,小短腿悬在榻榻米边缘,“你接应我,不完全是齐克的嘱托,也不完全是村长的安排。”
“聪明。”神崎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托着下巴,“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和投资吧。我想看看,你这个从外面来、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又变成这副模样的‘皇帝’,能不能也在这个死水一样的村子里,搅出点不一样的浪花。”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林马:“不过,小林马,‘切磋’不是儿戏。村长指定的‘气’字辈,是族里年轻一代真正的佼佼者,每个人都不好对付。你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林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稚嫩、却隐隐能看到些许旧伤疤痕的小手
这场“切磋”,对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和结女在一起
那太狭隘了
这是一次宣言
对气流派,也是对自己
用这具看似最弱小的身躯,去面对一个古老流派最骄傲的传承
“有没有问题,打过才知道。”林马抬起头,看向神崎,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但麻烦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的我……”
他轻轻握了握拳,空气里似乎有无形的涟漪荡开,又瞬间平复
“比你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是这样就太好了。”神崎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对于“麻烦”的期待
他没再多问,仿佛林马那句“要‘麻烦’得多”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他从墙边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金属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
枪身线条流畅,主体是一种暗哑的深灰色合金,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它没有传统枪械那种粗犷的机械感,反而更像一件精密的仪器
枪管似乎可以拆卸或调整长度,枪身上有几个小巧的旋钮和一块微型的液晶显示屏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膛后方一个透明的小型储能腔,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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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穿云’。”神崎像抚摸情人一样,轻柔地抚过枪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可调整多种模式,通过微调‘气’的灌注频率和结构,能发射出不同性质的气子弹——穿透型的、爆破型的、震荡型的,甚至还能打出一张临时的小型‘气’网。”
他拿起枪,动作熟练地检查着各个部件,一边擦拭,一边继续说道:“它对‘气’的控制要求相对低一些,主要靠枪械本身的结构和符文回路来稳定和塑形。当然,用的人‘气’越精纯、控制力越强,威力上限和精准度也越高。算是给‘气’的运用多开了一扇窗吧,尤其适合我这种……嗯,‘气’的总量不算顶尖,但操控精度还不错的类型。”
他拿着“穿云”,没有瞄准具体目标,只是随意地虚指着房间各处,动作稳定,眼神锐利
林马安静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坐在宽大的被褥上
“对于切磋的事,你了解多少?”林马忽然问道
神崎擦拭枪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林马,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些,代之以一种更凝重的思索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异常干脆,“对于要上场的人来说,一切都是未知。你对对手一无所知,对手也对你一无所知——至少在战斗真正开始前,是这样。”
他把“穿云”轻轻放回枪盒,关上盖子,但没有上锁
“村长只说从‘气’字辈里选人。‘气’字辈是我们这一代的核心弟子统称,里面高手不少,风格也各异。”
神崎盘腿坐好,手指在榻榻米上无意识地划着,“有擅长正面强攻、‘气’势如虹的;有精于身法速度、鬼魅难测的;也有专修防御反制、稳如磐石的。至于具体会派哪三个上场,以什么顺序,用什么战术……恐怕只有村长和少数几个核心长老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看向林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被选出来对付你的,绝对是‘气’字辈里最拔尖、也最适合打这种‘特殊对决’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外表而轻敌,相反,可能会因为你的名声和刚才在车上露的那一手,而加倍谨慎,甚至……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而且,”神崎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不仅仅是三场一对一的比武。这是在气流派的村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观众的情绪、长老们的审视、甚至村子本身的‘气场’,都可能产生影响。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完全是那三个对手本身。”
林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神崎说的这些,他多少能料到。封闭的宗族,排外的氛围,维护传统的决心
这些无形的压力,或许比具体的对手更难对付
“你呢?”林马忽然反问,“作为气流派的人,你希望谁赢?”
神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有些复杂:“说实话吗?从感情上,我当然希望族里的能赢。但从道理上……”
他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你和齐克说的对。气流派需要改变,需要看到外面的世界,需要重新思考我们力量的用处。如果一场败绩,能让一些顽固的脑袋清醒一点,那……或许不是坏事。”
他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村中零星亮起灯火,与远处深邃的山林黑暗形成对比
“但我也担心。”神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马身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如果你赢得太轻易,或者用的方式……过于‘刺激’,可能会激起更大的反弹,让那些本来只是保守的人,变成真正的敌人。毕竟,这里的人,把‘气流派的骄傲’看得比命还重。”
林马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所以我会赢,但会用他们能够理解、至少无法轻易否定的方式。”
“什么意思?”神崎好奇
林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村落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环绕,又迅速消散
“气流派信奉力量,信奉‘气’的修炼与运用。”林马轻声说,“那我就用‘气’,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用最精纯的‘气’,最扎实的根基,最……‘气流派’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用我的‘方式’理解的‘气流派’。”
神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六岁孩子体内蕴含的东西,可能比他手中那把“穿云”还要复杂
“还有三天。”神崎也站起身,走到林马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这三天,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在村子里走走看看。虽然可能会有很多不友善的目光,但了解一下你将要在其上战斗的‘舞台’,没坏处。”
“嗯。”林马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屋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以及远处山林间夜风吹过的声音
古老的村庄在夜色中沉睡,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一场关乎传统与变革、封闭与开放的“切磋”,正在无声地倒计时
林马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铺好的被褥。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思考
如何在三场战斗中,既展现足够的力量让对方闭嘴,又不至于彻底激化矛盾
如何在“气流派的方式”框架内,打出属于自己的、宣告“新时代”的战斗
麻烦?
他从来不怕麻烦
他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