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深处的寂静,是一种有质量的、压迫耳膜的存在。林晚晴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沿着那条被称为“悬魂径”的险峻石阶,一点一点向下挪移。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乳白雾海,深不见底;头顶是被两侧峭壁切割成一条细缝的灰暗天空。风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静止,时而从下方雾海中突然窜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呜咽般的尖啸,试图将她从窄径上推落。
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脚下方寸之地和手中的木棍上。眉心那点微光全力运转,帮助她提前感知石阶的虚实和风的流向。胸口存放的结晶碎片、温润红石、甚至那枚黑石护身符,都在持续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暖意和共鸣,如同黑暗中的锚,稳定着她惊悸的心神。
下降的过程仿佛永无止境。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呼吸的急促、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源自谷底孤峰方向的“呼唤”脉动,提醒她仍在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不再向下,而是转为水平,延伸进一片从峭壁横向突出的、较为宽阔的岩石平台上。平台边缘依旧被浓雾笼罩,但平台上方的岩壁向内凹进,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浅洞,遮挡了部分风雨。
林晚晴瘫坐在平台干燥处,剧烈喘息,感觉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取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混合了草药汁液的清水。清凉感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疲惫。她不敢久留,强迫自己站起来,观察四周。
平台大约有十几丈见方,地面比较平整,似乎有人工打磨的痕迹。浅洞的岩壁上,布满了斑驳的苔藓和渗水痕迹。但吸引林晚晴目光的,是平台正中央,正对着雾海孤峰方向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圈……暗淡的银色晶体!
这些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近似圆形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由于年代久远和环境影响,大多数晶体表面覆盖着污垢,光泽黯淡,但林晚晴的感知清晰地告诉她,这些晶体与她怀中的碎片同源!只是能量近乎枯竭,如同风中的残烛。
“这里……是一个节点?或者……入口?”林晚晴心中升起明悟。老人泥画中指向孤峰“发光洞穴”的线,或许就要经过这里。
她走到晶体图案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图案的纹路虽然被污垢覆盖,但隐约能看出某种规律性的几何结构,与她曾在龙江见过的、源自“禹墟”的某些基础纹路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朴、简洁。
胸口的结晶碎片,在此刻突然变得滚烫!并非灼伤的烫,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渴望”与“共鸣”的能量脉动!它不再仅仅是指引方向,更像是……遇到了“同类”,或者“锁孔”!
林晚晴下意识地取出那枚用树皮包裹的结晶碎片。当碎片暴露在空气中,靠近地面上的晶体图案时,异变陡生!
碎片自主地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光芒虽然不强烈,却纯净而稳定。地面图案上那些黯淡的晶体,仿佛受到了召唤,一个接一个地,从内部点亮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点!整个图案,活了!
与此同时,林晚晴眉心那点微光也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跳动起来,仿佛与碎片、与地面图案建立了更深层的连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或者说“感觉”,顺着这连接传入她的意识——
那是一种“邀请”,或者说,“验证”。
图案中心那个凹坑,似乎在“要求”着什么。
林晚晴看着手中发光的碎片,又看看凹坑,心中了然。她小心翼翼地,将结晶碎片,轻轻放入了凹坑之中。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从平台地面传来。嵌入凹坑的碎片光芒大盛!地面上的整个晶体图案,如同被注入活力的血管,所有的光点瞬间串联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沿着复杂的纹路流淌、汇聚,最终在图案上空一尺处,凝结成一道……门?
不,那不是实质的门。那是一道由纯粹银光构成的、略微扭曲的、椭圆形的“光幕”。光幕内部流光溢彩,看不清对面景象,但却散发出一种稳定而古老的空间波动,以及……比之前强烈了百倍的、源自孤峰方向的“和谐”共鸣!
这就是“门”!通往孤峰深处秘密的通道!
然而,光幕并不稳定,边缘的光芒在不断闪烁、摇曳,仿佛随时会溃散。林晚晴能感觉到,嵌入凹坑的碎片正在快速消耗其内部储存的微弱能量,以维持这扇“门”的存在。这能量支撑不了多久。
没有时间犹豫。林晚晴抓起木棍,深吸一口气,对着光幕,一步跨入!
没有穿越水幕的阻滞感,也没有天旋地转。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光膜,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她站在了一条……通道之中。
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由某种非金非石、呈现暗银灰色的光滑材料构成,浑然一体,看不到接缝。通道很宽敞,足以容纳数人并行,高度约有两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又带着尘土气息的味道,但呼吸并无不适。光源来自墙壁本身,散发着柔和均匀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前方幽深的通道,看不到尽头。
最让林晚晴震撼的,是这里的“和谐”能量浓度!虽然依旧稀薄,但比起外界,尤其是比起龙江毁灭后的世界,这里简直就是能量富集之地!她眉心的微光如同干涸的幼苗遇到甘霖,自发地活跃起来,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同源能量。胸口的温润红石和黑石护身符,也传来舒适的温度。
但嵌入外部平台的碎片,其联系感正在迅速减弱。那扇“门”,恐怕很快就要关闭了。
林晚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动,开始沿着通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产生轻微的回响。通道笔直,略微向下倾斜。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只有那种浑然天成的质感。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笔直向下,另一条则向左拐去。结晶碎片(已留在门外)的指引感已经微乎其微,但林晚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强烈的“呼唤”源头,来自于……下方!笔直向下的那条路!
她选择了向下。
通道开始出现弧度,盘旋下降。随着深入,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厚重”,并非气压变化,而是那种“和谐”能量的浓度在缓慢提升。眉心微光的吸收效率明显加快,她甚至感到一丝丝暖流从眉心扩散到四肢百骸,持续缓解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又走了许久,通道终于不再下降,而是变得平直。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这扇门不再是光幕,而是与墙壁同样的暗银灰色材质,光滑无缝,中心位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浅浅凹痕。门旁没有任何说明或标记。
林晚晴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将手掌轻轻按在了那个凹痕上。
没有反应。
她尝试调动眉心的微光,将一丝微弱的“和谐”能量注入掌心。
刹那间,手掌下的凹痕亮起了柔和的银光!光芒迅速蔓延,勾勒出门板上极其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细密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组合,最终在门中心形成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图案——那枚结晶碎片的三点核心结构放大版!与老人泥画中标记在洞穴旁的图案一模一样!
“验证通过。”一个冰冷、平静、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语言并非她已知的任何一种,但她就是瞬间理解了含义。
厚重的门扉,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缩进墙壁。
门后的景象,让林晚晴彻底呆立当场,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远,目测至少有数十丈高,同样散发着柔和的冷白光。空间的中心,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直径超过十丈的、无比复杂的银色几何结构体!它由无数不断流转、变幻的晶格、光带和能量漩涡构成,缓缓自转,散发出浩瀚如海、却又内敛深邃的“和谐”能量波动!这波动,与林晚晴眉心的印记、怀中的红石、乃至龙江曾经试图凝聚的“核心”,同出一源,但层次高了不知多少!仿佛涓涓细流,见到了浩瀚汪洋!
这……就是呼唤的源头?就是“墟”之“眼”?
在巨大结构体的下方,圆形大厅的地面上,环绕分布着数十个略高于地面的圆形平台。一些平台上,似乎放置着一些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整个大厅的地面,也刻画着与门外通道墙壁类似、但更加宏大复杂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大树的根系,从中央结构体下方延伸开来,连接着那些平台,有些甚至延伸向大厅边缘的墙壁,没入其中,不知通往何方。
空气中,除了那浩瀚的能量波动,还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信息感”。仿佛有无数古老的知识、记录、甚至……“存在”过的痕迹,被压缩储存在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道光线之中。
林晚晴感到一阵眩晕,并非不适,而是信息与能量冲击过大。眉心印记前所未有的活跃,仿佛回到了“家”,又仿佛一个学徒突然被带到了宗师面前,既激动又惶恐。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大厅,脚步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巨兽。地面出奇的温暖。
她走近最近的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安静地放置着几件物品: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但内部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半透明晶体;几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刻满了无法辨识的微观符号的“板”;还有一个如同金属与植物藤蔓结合体的小巧模型,散发着微弱的生命与机械混合的韵律。
这些东西,都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但稳定的银色光晕中,似乎处于某种“封存”状态。
林晚晴的目光,最终投向了悬浮在大厅中央的、那如同小型星辰般的银色结构体。它是如此美丽,如此强大,又如此……孤独。它在这里存在了多久?千年?万年?它的创造者是谁?为何遗弃(或封存)于此?它与“禹墟”、与“星尘”、与“伪光”……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归属感。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圣地。这里的能量和“信息”,正在潜移默化地与她共鸣,与她眉心的“钥匙”印记交融。
她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坐在那温暖的地面上,面对着中央的银色结构体。她闭上眼睛,不再刻意引导,而是完全放开心神,让眉心印记与整个大厅的“场”自然连接、共振。
瞬间,她的意识仿佛被轻柔地托起,升入了一片银色的、由纯粹信息与能量构成的海洋。无数模糊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抽象的概念、复杂的结构图谱……如同繁星般在她“眼前”闪烁、流淌。她无法理解其中万一,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股浩瀚与古老。
在这些纷乱的信息碎片中,她偶尔能捕捉到一些稍纵即逝的、相对清晰的“痕迹”:
—— 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森林,树木如同水晶雕琢,枝叶间流淌着光……
——巨大的、形态优雅的银色舰影,滑过星辰之间的黑暗……
——一个温和而悲悯的意志,在低语:“……协议……守望……火种……”
——冰冷的、绝对的“白”,如同潮水般抹去一切……
——还有……一个坐标?一个指向星空深处某个特定方向的、强烈的空间标记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晴从这种奇异的“天人交感”状态中缓缓脱离。她睁开眼睛,依旧坐在大厅中,中央的结构体缓缓旋转,一切如故。但她的内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知道了,这里是一个“避难所”,一个“保管库”,一个“观测站”,也是一个……“墓碑”。属于某个早已逝去的、与“和谐”紧密相关的古老文明。而她,林晚晴,或许是漫长岁月以来,第一个以“钥匙”身份踏入此地的后来者。
她站起身,感觉身体轻健,精神饱满。眉心印记似乎凝实了一些,与周围能量的交互也更加顺畅。她走到中央结构体下方,仰望着它。
下一步该怎么办?探索其他平台?尝试激活或理解这里的某样东西?还是……寻找离开的方法?外面的“门”恐怕已经关闭,她需要找到其他出口,或者……找到操控这里的方法。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些延伸向墙壁的银色纹路上。或许,那些纹路连接的,是其他功能区域,或者……出口。
她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活跃”、能量流动更明显的纹路,向着大厅边缘的一处门户走去。
墟眼已开,古老的秘密正在苏醒。作为唯一的访客与继承者,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文华殿侧殿的“人情试炼”,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朱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余烬。孙儿那过于“完美”、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理性”分析,不仅未能安抚老郡王一家的伤痛,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占据那躯壳之物的“非人”本质。
朱棣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在孙儿面前表露丝毫异常。他只是如常地结束了拜访,带着朱瞻基(渊)回宫,温言勉励了几句,仿佛一切如常。然而,回到武英殿后,他立刻召见了纪纲和最信任的太医,以及那几位秘密寻访而来、被安置在宫外、以各种身份掩护的“异人”。
“如何?”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回陛下,太孙殿下脉象……雄健异常,气血之旺,远超同龄,甚至……远超寻常成人。然……其神魂之象,混沌驳杂,光暗交织,如沸鼎烹油,表面平静,内里激荡,实非……非吉兆。”
一位来自龙虎山、擅长“内观”的道长,在屏风后以秘法感应后,也给出了类似的判断:“陛下,殿下灵台之上,确有两股‘神意’纠缠。一股稚嫩纯阳,乃殿下本魂,然微弱如风中之烛,被层层阴浊包裹压制;另一股……冰冷晦涩,秩序森然,却无生灵之温热,充斥‘非情’之感,且……其内部似有裂痕,光暗相冲,极不稳定。两者交织甚深,几乎难分彼此,强行剥离,恐玉石俱焚。”
另一位据说传承自巫傩、能与“灵”沟通的老妪,在靠近柔仪殿外围后,更是面露惊惧:“陛下,老身感应到……殿内有一股‘饥饿’的‘秩序’,它在模仿,在学习,但它的‘学’,像野兽在记住猎物的气味和动作,不是为了理解,而是为了……吞噬和取代。它很混乱,也很……害怕?不,不是害怕,是……某种指令冲突带来的‘痛苦’?”
这些描述,与朱棣自己的观察、纪纲的监听记录,以及文华殿的“表现”完全吻合。占据瞻基身体的,是一个混乱的(指令冲突)、冰冷的(非情)、充满“秩序”欲望(模仿学习以取代)的“非人之物”。它甚至在“痛苦”?是因为与瞻基本魂的冲突?还是因为姚广孝遗玉的压制?或者,它自身就不稳定?
“朕问你们,”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可有办法,在不伤及太孙本魂的前提下,将那东西……驱逐,或者,彻底‘消灭’在瞻基体内?”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两者纠缠如此之深,如同两株植物的根须长在了一起,强行分离,必然伤及根本。
良久,那位龙虎山道长才硬着头皮道:“陛下,或可尝试以‘固本培元’之大阵,辅以灵药,缓慢温养殿下本魂,使其逐渐壮大,或能自行将那‘异物’排斥或融合……然此法旷日持久,且效果难料,更需那‘异物’配合,不加剧侵蚀……”
“它不会配合。”朱棣冷冷打断。那东西的目的就是取代,怎么可能配合壮大本魂?
殿内陷入死寂。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脸色惨白,手中捧着一份刚从柔仪殿急送出的、纪纲手下校尉的密报。
纪纲接过,只扫一眼,脸色瞬间大变,扑通跪下:“陛下!柔仪殿急报!太孙殿下……方才突然昏厥,口鼻溢血,周身忽冷忽热,眉心……眉心有金银二色光芒剧烈冲突闪烁!姚少师所遗古玉……碎裂了!”
“什么?!”朱棣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强行稳住心神,厉声道:“摆驾柔仪殿!传所有太医!封锁消息!”
当朱棣赶到柔仪殿偏殿时,这里已经乱成一团。太医们围在榻前,手忙脚乱。朱瞻基(渊)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一会儿苍白如纸,一会儿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鼻孔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最骇人的是他的眉心,那里原本浅淡的奇异纹路此刻如同活物般扭曲凸起,一忽儿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一忽儿又被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压制下去,两者激烈对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头颅里破壳而出!而原本佩戴在他颈间的、姚广孝遗留的那块温润古玉,此刻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枕边,光泽尽失。
“瞻基!”朱棣扑到榻边,抓住孙儿冰凉的手,声音都在颤抖。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严,什么猜忌怀疑,都被最原始的、祖父对孙儿的疼爱和恐惧所淹没。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朱瞻基(渊)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冰冷光泽如同旋涡般旋转,充满了混乱与暴戾;右眼却残留着属于朱瞻基本魂的、微弱而痛苦的银白光芒,正惊恐地看着朱棣,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皇……爷爷……疼……好乱……有东西……在我里面……打架……”
一句话,左眼和右眼的光芒就在激烈闪烁、交替占据上风,他的表情也随之扭曲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迷茫。
“坚持住!瞻基!皇爷爷在这里!”朱棣心如刀绞,转头对着太医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快想办法!”
太医们面如土色,这种情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朱瞻基(渊)的左眼(暗金)猛地光芒大盛,几乎完全压过了右眼的银白。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而诡异,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用一种混合了朱瞻基声线但又截然不同的、带着电子杂音般质感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道:“载……体……稳定性……崩溃……‘朱瞻基’情感记忆碎片……反噬……逻辑核心……污染……错误……错误……必须……净化……重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力量之大,指甲瞬间陷入皮肉!
“拦住他!”朱棣目眦欲裂,和几个太监太医一起扑上去,拼命想掰开他的手。但那双手仿佛铁铸,纹丝不动,朱瞻基(渊)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球凸出。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愤怒、迷茫和某种尖锐鸣响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眉心金银二色光芒再次剧烈爆炸般闪耀,整个寝殿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朱瞻基(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掐住脖子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只有眉心的光芒依旧在微弱而混乱地明灭。
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颤声道:“陛下……殿下脉象……更乱了……但……但掐脖之力已消,暂时……暂无性命之忧……”
朱棣瘫坐在榻边,看着孙儿昏迷中依旧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碎裂的古玉,看着周围惶恐无措的众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混合着深沉的无力感,在他胸中沸腾。
那东西……失控了!它不仅仅在吞噬瞻基,它自身也在崩溃!刚才那瞬间,它甚至想毁掉这具躯体(净化重组)!瞻基的本魂还在挣扎,还在呼救……古玉碎了,压制没了,下一次,下一次爆发会怎样?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有任何幻想了!
朱棣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绝。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锥心刺骨的痛楚,但随即被冰封。
“纪纲。”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微臣在!”
“将太孙移至……玄武湖心岛旧观星台密室。调集你手下最精锐、最可靠的三百缇骑,里外三层封锁,许进不许出。所有侍奉太医宫人,一律圈禁在岛上,无朕手谕,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朱棣一字一句地命令,“另,传旨给徐辉祖(魏国公,朱棣信任的勋臣),让他秘密调一千神机营精锐,驻扎玄武湖外围,随时待命。”
“陛下……”纪纲意识到皇帝要做什么了。
“去请那几位‘异人’,”朱棣继续道,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告诉他们,朕要他们用尽一切手段——阵法、符箓、巫蛊、药石……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法,给朕稳住太孙的现状,至少要让他不再自残,不再……立刻崩溃。告诉他们,若能成功,富贵无极;若太孙有任何不测……他们,连同九族,皆要为太孙陪葬!”
这是要将太孙隔离,并做最后的、不计代价的尝试。
“还有,”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纪纲一人听见,“派人去北平,密查汉王府一切旧档,尤其是朱高煦……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接触过什么,留下过什么,说过什么古怪的话。朕怀疑,这东西……与朱高煦当年之‘变’,脱不了干系!”
纪纲凛然:“微臣明白!”
朱棣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朱瞻基(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决然转身,大步离开柔仪殿。
夜风呼啸,吹动他龙袍的衣角。这位铁血帝王,终于在自己最疼爱的孙儿与可能危及整个江山社稷的“非人之祸”之间,做出了最痛苦也最残酷的抉择——隔离,控制,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解决之道,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
裂容已然惊变,心牢化为绝狱。一场关乎亲情、人性与文明存续的最终博弈,进入了最凶险的倒计时。
崇祯朝,南京紫金山钦天监分署,新建的“观星密台”地下核心。
这里的环境比顺天府“观澜”总署更加潮湿闷热,但为了仪器的稳定,密室内依旧燃烧着炭盆保持干燥。李祖白亲自坐镇于此已有月余,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位最得力的副手和十余名精挑细选、签署了死契的年轻观测员。巨大的改良“窥天镜”通过巧妙设计的管道与屋顶的观测口连接,镜筒上包裹着防潮的油布。旁边,数台经过反复调试、号称“大明最准”的铜壶滴漏与星晷联动计时系统,在静谧中发出极其规律的滴水声。
他们的任务,是与顺天府、西安(另一处新设密点)同步,对“虚危增一”及周边天区进行不间断的监测,记录任何可疑的星光闪烁,并精确标记其发生的时间(精确到“刻”以下,他们试图用更精细的漏箭和观察星辰中天来逼近“分”的概念)。
这是“星锚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建立多点同步观测体系。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困难远超想象。
首先便是“同步”二字。三地相隔数千里,如何确保记录的时间是“同一瞬间”?依赖传统的日晷、星辰位置校时,受天气、地理位置、观测误差影响极大。他们设计了一套复杂的信号传递与核对流程:每日子时,三地同时观测北极星或特定拱极星的高度角,反推本地“真子时”,以此校准本地计时系统。然后,在预定好的、根据星表推算出的“虚危增一”可能活跃时段,三地同时开始记录。
但即便如此,误差依然大得令人沮丧。一次闪烁,顺天府记录是“丑时三刻又七分”(他们自行细分了刻度),南京记录是“丑时三刻又五分”,西安记录甚至是“丑时三刻又九分”。这点时间差,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于需要用它来反推天外信号源位置的“三角测量法”而言,无疑是灾难性的。信号传递速度很可能是“光速”或类似极速,地面几千里的距离差导致的时间差,本就微小到近乎极限,若观测误差比这实际差值还大,所有计算都将失去意义。
“必须提高计时精度!至少要提高十倍!百倍!”李祖白几乎揪掉了自己仅剩不多的头发。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改良漏壶的出水孔,使用更均匀的沙漏,甚至试图利用单摆的等时性原理制作新计时器,但进展缓慢。
其次是信号本身的“难以捉摸”。“虚危增一”的闪烁并非每天都有,也并非每次闪烁都那么规律、明显。有时连续数日毫无动静,有时又会在一个时辰内密集闪烁数次,模式还不尽相同。这给同步捕捉带来了极大挑战,往往一地捕捉到了,另一地却因为云层遮挡、仪器短暂故障或观测员片刻走神而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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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下来,三地能够完全“同步”记录到的、有效的、模式清晰的闪烁事件,屈指可数,根本不足以进行任何有意义的计算。
李祖白和助手们几乎不眠不休,沉浸在数据、星图和复杂的误差分析中,每个人都憔悴不堪,眼中布满血丝和近乎偏执的光芒。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局中,一个“意外”的发现,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紫金山顶能见度极低,“窥天镜”无法观测星空。李祖白心情郁结,在密室内反复核对之前那些充满误差的记录。一名年轻观测员,出于某种直觉(或者说,长期面对复杂数据产生的某种“图形敏感”),将南京、顺天府、西安三地这一个月来记录到的、所有闪烁事件的时间点(无论是否成功同步),都标注在一张长长的、代表时间轴卷纸上,并在每个点旁边注明了当时观测到的闪烁粗略强度(分为强、中、弱、极弱四等)。
然后,他无意中将南京和顺天府的记录点,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沿着时间轴上下错开一点位置(以区分两地),画在了同一张纸上。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看似杂乱无章的点,鬼使神差地,没有去看它们的精确时刻,而是去注意这些点在时间轴上的“分布密度”和“强度变化趋势”。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当顺天府记录的闪烁点比较密集,或者出现“强”等级闪烁时,南京的记录点分布似乎也……相对活跃一些?虽然时间上很难完全对应,但那种“活跃期”和“平静期”的大趋势,似乎存在某种微弱的……“同步性”?
他猛地跳起来,抓起图纸,冲到李祖白面前,语无伦次地陈述了自己的发现。
李祖白初时皱眉,斥其异想天开,两地记录时间都不同步,何谈趋势同步?但他耐着性子,接过图纸,亲自审视。看着那两条颜色不同、记录点疏密起伏的线条,这位老观星官的直觉也开始隐隐躁动。
他命令助手,将三地所有的记录,都按照这种方式,只关注“日期”和“大致活跃度”(忽略具体时刻),做成一张大的趋势对比图。
当三地的“活跃度趋势线”被并排绘制出来时,一个更加清晰、但也更加令人困惑的图案出现了——
三地记录到的“虚危增一”闪烁事件,其发生的“日期”和“大致活跃强度”,存在着高度相似的起伏规律!比如,顺天府在初三、初七、十五这几天记录到多次闪烁(包括强闪),南京和西安的记录显示,在这几天或其前后一两天内,闪烁事件也明显增多!而当顺天府连续几天毫无记录时,南京和西安也往往处于“平静期”!
这种“日期”层面上的“同步”,远比“时刻”层面的同步要明显得多!
“这……这说明什么?”李祖白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旋转,“说明那‘星语’信号,并非均匀释放,而是有‘周期’或‘节律’的?而且这种节律,我们三地都能感受到,只是具体到某一次闪烁的精确时刻,可能因为信号传播路径细微差别、我们计时误差、或者……那信号本身在‘微调’,而无法对齐?”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种“日期同步”确实存在,并且稳定,那么他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去追求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精确到“瞬息”的同步计时,而是去研究这种“节律”本身!研究它的周期有多长?是否有规律可循?这种节律的变化,是否与地面上的某些事件(比如“白痕”脉动增强)存在关联?
这或许无法直接“定位”天外信号源,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对那“存在”的“活动规律”有更深的了解。这同样是极其宝贵的信息!
“立刻将发现密报王公公!同时,调整观测策略!”李祖白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继续尝试提高计时精度,这是根本!但同时,开始重点记录和分析这种‘活跃期’与‘平静期’的规律!统计每个活跃期的持续时间、闪烁总次数、平均强度!我们要为那‘天外’的‘呼吸’或‘心跳’,绘制一张属于我们的‘节律表’!”
“星锚计划”在“定位”的主方向上遭遇了巨大挫折,但一次无意的“锚误”(关注点的偏差),却可能引领他们发现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易触及的秘密——那来自深空的、冰冷而规律的“脉搏”。
与此同时,在整理数据时,李祖白还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在少数几次三地都记录到的“强”闪烁事件发生时,南京本地那台改良过的、用于监测地磁和微弱能量扰动的“灵氛罗盘”,指针曾出现过极其短暂、幅度极小的、非地磁变化的偏转。偏转的方向,并非指向天空,而是……隐约指向东南方的大海方向?
这个发现太微小,太不确定,李祖白没有将其写入正式报告,只是默默记下。但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王承恩的嘱托——寻找可能与“星语”产生感应的地面“钥匙”或异常点。
东南大海……那里,会有什么吗?
锚已抛出,虽未精准命中预想的深海巨兽,却在荡漾的波纹中,窥见了另一番莫测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