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汐,从海面漫上礁石,又沿着山坡的皱褶,悄然浸润着那片巨木林。林晚晴站在她栖身的海岬凹隙边缘,最后一次清点行囊:老人赠予的草药皮囊和温润红石贴身存放;卷发男孩给的护身黑石坠子挂在颈间;结晶碎片用干燥柔软的树皮包裹,小心固定在胸口内衬;一小包晒干的肉条和植物饼;几块锋利的燧石和一根坚韧的木棍。火种被她小心熄灭,掩埋了灰烬。这处暂时的“家”,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深吸一口冰凉湿润的空气,望向海湾对面。昨日清晰的群山轮廓,此刻被浓雾遮蔽,只露出墨色山脊若隐若现的剪影,如同蛰伏在云海中的巨兽脊背。那股源自结晶的“呼唤”感,却并未因雾气而减弱,反而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指引般的脉动,坚定地指向雾霭深处。
她转身,朝着昨日老人指引的、通往聚落后方巨木林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她没有选择从聚落中间穿过,而是沿着聚落外围,在树林与海岸的过渡地带谨慎穿行。晨雾和茂密的植被提供了良好的掩护。
当她接近那片高耸的巨木林边缘时,昨日见过的那个精悍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巨树后转出,拦在了她面前。他依旧赤着上身,鱼叉不在手中,但腰间别着一柄骨刃,眼神锐利。他对着林晚晴点了点头,然后侧身,指了指巨木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藤蔓苔藓覆盖、极难辨认的狭窄小径。
看来,聚落的人知道她的决定,并且默许,甚至可能有所准备。
林晚晴对男子微微躬身致谢,然后握紧木棍,踏上了那条幽暗的小径。中年男子没有跟来,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被林木吞噬。
一进入巨木林深处,光线骤然暗淡。浓雾在这里变成了悬浮的水珠,凝结在巨大的叶片和垂挂的藤蔓上,滴滴答答落下。空气潮湿而富含腐烂枝叶的气息,脚下是松软深厚的腐殖质层,踏上去悄无声息。小径蜿蜒向上,坡度逐渐变陡,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或抓住树根藤蔓借力。
林晚晴集中精神,将眉心那点微光的感知扩散开来。这能力虽然微弱,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显示出意想不到的用途——她能提前“感觉”到前方路径的虚实、哪些藤蔓足够坚韧、哪片苔藓下是湿滑的岩石。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些小型生物在附近活动时留下的“生命韵律”,从而提前避开可能的危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稍淡,但林木更加茂密,光线依旧昏暗。林晚晴感到有些气喘,腿脚也开始发酸。她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树根凹陷处坐下休息,取出水囊(用大叶片和细藤临时制作的)喝了一小口水。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紧接着是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同时,胸口存放结晶碎片和老人所赠红石的位置,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感。她连忙内视感知,发现眉心微光似乎比之前活跃了一些,正与结晶和红石产生着某种共振。这共振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种温和的“充能”或“唤醒”,但似乎也引动了身体的一些反应。
她想起老人赠药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莫非这些草药和红石,并非简单的物资,而是……辅助?帮助她适应山路?或者,帮助她更好地感应和运用那股微弱的力量?
她取出皮囊,小心地嗅了嗅那些晒干的草药。气味有些辛辣,混合着淡淡的苦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清香。她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小片看起来最普通的叶片,放入口中咀嚼。叶片初嚼苦涩,但很快化为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眩晕和胀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身体的疲惫感也得到缓解,精神为之一振。
“巫药?”林晚晴心中闪过这个词。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显然也发展出了与自然能量(或许就是“和谐”能量的某种稀薄变体或衍生)相关的独特知识和技艺。老人的手杖、这草药、还有那红石,都是证明。
休息片刻,感觉恢复不少,林晚晴继续前进。随着海拔升高,树木的种类开始变化,巨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但枝干扭曲的灌木和坚韧的针叶类植物。雾气重新聚拢,而且变得更加浓稠湿冷,能见度有时不足十步。风声在岩壁和树林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结晶的“呼唤”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持续指引着方向。林晚晴发现,当她集中精神跟随这“呼唤”时,周围浓雾的阻碍似乎减轻了,那些怪异的风声也显得不那么令人不安。眉心微光、结晶、红石、甚至口中残留的草药清凉余韵,似乎构成了一个微小的、内循环的“和谐”场,帮助她抵御外界环境的负面影响。
山径越来越崎岖,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有时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溪流。有一次,她差点踩进一个被落叶覆盖的深坑;另一次,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岩石缝隙中弹出,被她险之又险地用木棍拨开。体力的消耗、精神的紧绷、以及独自面对未知荒野的孤独感,不断考验着她的意志。
但她没有停下。龙江毁灭的景象、徐伯伯沈伯伯等人的面容、崇祯皇帝沉静目光下的期许、朱瞻基那燃烧的银白光焰……这些记忆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燃料,驱动着她麻木的双腿,一次次越过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早已被浓雾和山峦彻底遮蔽,光线昏暗到近乎黄昏时,林晚晴终于攀上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狂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紧紧抱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抬头望去。
浓雾在这里被山风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前方并非想象中的连绵群山尽头,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被四面陡峭崖壁环抱的……深邃山谷!谷中依旧云雾翻腾,仿佛一片乳白色的海洋。而在那“云海”的中心,正对着她此刻所在的方位,一座异常陡峭、形似利剑直刺苍穹的孤峰,破开云层,巍然耸立!孤峰的上半部分裸露着灰黑色的嶙峋岩石,下半部分则隐没在涌动的云雾之中。
结晶碎片传来的“呼唤”,就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如同剧烈的心跳,震颤着她的胸膛,清晰地指向那座云中孤峰的……山腰位置!
那里,就是目的地!就是老人泥画中那个“发光洞穴”所在!
然而,通往那座孤峰的路,绝非坦途。她所在的山脊与孤峰之间,隔着这道宽阔深邃、云雾封锁的峡谷。隐约可见,从她脚下不远处,似乎有一条极其险峻、如同挂在悬崖上的窄小石径,蜿蜒向下,消失在谷底的浓雾之中。那条石径,恐怕就是通往峡谷对面孤峰的唯一途径。
山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脚下的万丈深渊和前方那条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险径,足以让任何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望而生畏。
林晚晴紧紧握着胸口温热的结晶和红石,感受着眉心微光与它们共鸣带来的些微暖意和坚定感。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早已被云雾吞没。前方,是深谷与孤峰,是强烈的呼唤与未知的危险。
没有退路。
她解下水囊,将最后一点混合了草药汁液的清水喝下,清凉感再次驱散了些许疲惫与恐惧。她检查了一下行囊和装备,将木棍握得更紧,深吸一口气,迎着能将人吹倒的狂风,向着那条悬挂在悬崖边缘的、通往雾谷深处的狭窄石径,迈出了坚定而谨慎的第一步。
山径的尽头,是深谷,是孤峰,是呼唤的源头,也是……一切谜团可能被揭开的第一道缝隙。
柔仪殿偏殿这几日,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宫人们依旧小心翼翼地侍奉,太医每日诊脉,但皇太孙朱瞻基(渊)不再只是静坐或翻阅简单画册。他开始主动要求一些书籍,最初是更复杂的启蒙读物,后来是带有插图的史地杂记,甚至试探性地问起能否看看《资治通鉴》的节选。
朱棣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吩咐尽量满足,但需“循序渐进,不可劳累”。暗地里,对柔仪殿的监控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程度,纪纲亲自调整了监听和观察的点位,确保太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阅读停留的目光、乃至每一次表情的细微变化,都能被捕捉分析。
同时,朱棣安排的“人情试炼”,也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日,朱棣以“让太孙散心,接触些宫外事物”为名,携朱瞻基(渊)微服出宫,并未走远,只到了皇城附近一处属于某位年老体衰、爵位不高的宗室郡王的府邸。这位老郡王是朱元璋某个早逝儿子的后代,与朱棣血缘已远,家境普通,近年来因家产分配、子弟不成器等问题,闹得府内鸡犬不宁,在宗人府都挂了号。
朱棣并未表明身份,只以“关心宗亲的远房长辈”名义带着孙儿来访。老郡王惶恐接待。席间,朱棣故意将话题引到家常,老郡王便忍不住诉起苦来:嫡子平庸怯懦,庶子精明贪婪;几个孙子为争夺几处田庄铺面,几乎撕破脸皮;续弦的夫人与元配所生子女矛盾重重;管家仆役也趁机中饱私囊……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豪门大族中最常见却又最磨人的糟心事,充满了亲情与利益、规矩与私欲的复杂纠葛。
朱棣听着,不时温言宽慰几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孙儿的反应。
朱瞻基(渊)坐得端正,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略显拘谨和好奇的表情,目光在老郡王、朱棣以及侍立在一旁面色各异的郡王子孙脸上移动。他在“观察”,全神贯注。
老郡王说到激动处,甚至老泪纵横,指着旁边一个低着头、眼神闪烁的庶子骂道:“这孽障!去年私自变卖祖田三十亩,钱款不知所踪!宗人府查问,他竟说是为了填补府中亏空!可账目混乱,分明是他中饱私囊!” 那庶子涨红了脸,想辩解,又不敢,只能嗫嚅。
又有元配所出的长孙女,忍不住插嘴,含泪诉说继母如何克扣她生母留下的嫁妆,偏心自己亲生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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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顿时七嘴八舌,哭诉、辩解、指责声交织,乱成一团。人情冷暖,利益纠葛,面子规矩,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棣适时地抬手,压下喧哗,温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然家和万事兴,老郡王还需保重身体,慢慢调理。” 他转头,看似随意地问朱瞻基(渊):“瞻基,你听了这许多,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你,当如何处置这变卖祖田、账目不清之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它没有明确的律法条文可直接套用(变卖祖田在宗室内部管理中有相应规定,但“账目不清”、“中饱私囊”需查实),涉及亲情(父子)、规矩(祖产)、利益(钱财)、甚至脸面(家族声誉)。如何裁决,既能维护规矩,又不至于激化矛盾、彻底撕破脸皮,极其考验对人情世故的把握和平衡手腕。
所有目光,包括老郡王一家,都落在了这位年幼的“远房侄孙”身上。
朱瞻基(渊)沉默了片刻。他的意识深处,数据流飞速运转:
“……情景分析:家庭单位内部资源分配冲突。变量:血缘亲疏(嫡庶)、辈分权力(父-子)、财产权属(祖产-个人)、道德指控(贪污)、家族声誉成本、当前仲裁者(朱棣)在场影响……”
“……可调用规则模型:大明律(涉及财产侵占部分模糊)、宗室管理条例(对变卖祖产有罚则但执行弹性大)、儒家伦理(孝道、悌道、家族和睦)、利益最大化原则、风险控制原则……”
“……情感模拟模块加载:需表现‘为难’、‘思索’、‘谨慎’、‘顾及亲情’……”
他抬起头,看向朱棣,又看向老郡王和那个庶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孙儿年幼,见识浅薄。不过听来,此事关键在于‘账目’与‘用途’。若账目能厘清,变卖所得款项用途明确,是为公还是为私,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祖田乃先祖所遗,擅自变卖确有不妥。然若府中确有艰难,一时权宜,也非不可原宥。孙儿以为,不若请一位与府上无利害关系、精通账目的长者,会同宗人府派员,共同核查账目与款项去向。若查实确为填补公中亏空,则责其擅专之过,令其补全手续,并罚没部分私产以儆效尤,田产若能赎回则尽力赎回。若查实中饱私囊……”
他看向那庶子,眼神平静无波:“则依律例与家规,从严处置,以正家风。至于家中其他纷争……孙儿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孝悌’二字是为根本。长辈慈,晚辈孝,兄弟姊妹间多念骨肉亲情,少计较锱铢得失,各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皇爷爷常说,齐家方能治国,家宅不宁,终非福事。”
一番话,逻辑清晰,提出了“查账核实”这个关键步骤,区分了“为公权宜”和“中饱私囊”两种性质,给出了相应的处理建议(罚则与赎回),最后还不忘用“孝悌”和朱棣的话来拔高一下,试图缓和气氛。从解决问题的“技术”角度看,堪称标准答案,甚至比许多成年官僚的处置思路更清晰。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朱棣,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面对复杂的家庭悲剧和激烈的情绪冲突。他的分析剔除了所有情感因素,像在处理一件公务,而不是涉及亲人哭诉、指责、羞愤的家事。那种“建议查账”、“依律处置”、“念及骨肉亲情”的话,听起来没错,却像是从教科书上搬下来的,缺少了那种置身事中应有的温度、犹豫、乃至同情或愤怒。
尤其最后那句“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在这种剑拔弩张、积怨已深的情景下,显得格外苍白和……不近人情。它忽略了矛盾背后长期积累的怨怼和利益损伤,试图用简单的道德口号去覆盖复杂的现实。
朱棣深深地看了孙儿一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这不是他的瞻基。他的瞻基或许聪慧,或许也能说出些道理,但绝不会用这种近乎冷漠的、剥离情感的“理性”去剖析亲人的痛苦与丑恶。他的孙儿,心是热的,会为别人的不幸感到难过,会为不公感到愤怒,会在复杂的情绪面前感到不知所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出一个看似完美、实则空洞的“解决方案”。
老郡王一家也是面面相觑,这位“侄孙”的话……挑不出错,但怎么就让人觉得……这么别扭呢?仿佛他们刚才所有的哭诉和冲突,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需要解答的“题目”。
回宫的路上,朱棣沉默不语。朱瞻基(渊)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随。
回到柔仪殿,屏退左右后,朱棣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唤来纪纲。
“如何?”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纪纲低声道:“回陛下,太孙殿下应对……条理分明,法理兼顾,甚至……过于分明了。毫无稚子应有的情感波动,仿佛旁观者在分析案例。尤其是最后劝和之语,与当时情景……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几位在隔壁以‘听瓮’监听的谋士,亦有同感。他们言,太孙思维……有‘非人’之秩序感与抽离感。”
“非人……”朱棣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继续监控。另外,安排下一场……让他接触真正的‘死亡’与‘悲伤’。”
“陛下?”纪纲一惊。
“不是让他亲身经历。”朱棣冷冷道,“安排他去刑部或顺天府,旁观一次死刑复核,或者……去一趟城外的义庄,看看那些无主尸骸,听听死者亲属的哭诉。朕要看看,面对生死悲欢,这‘东西’,还能不能保持那份冰冷的‘条理分明’!”
“微臣……遵旨。”纪纲背上渗出冷汗。皇帝这是要用最极端的人间情感,去冲击和测试那“渊”的内心(如果它有内心的话)。
心牢的阴影愈发浓重。朱棣试图用亲情的复杂与矛盾、用生死的沉重与悲伤,构筑一座检验“人性”的牢笼,去困住、去揭示那占据孙儿躯壳的“非人之物”。而“渊”,则在这次“逻辑困境”中,暴露了它在模拟人类复杂情感与情境反应上的致命短板。
学习与模仿在继续,但真正的考验,正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这具躯壳内的战争,早已超出了灵魂层面,蔓延到了人性认知的每一个角落。
崇祯朝,钦天监“观象台”地下核心密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墙壁上,原本的星图旁,新挂起了一幅巨大的、墨迹未干的特殊图表——《崇祯七年至八年“星语”活跃区域与强度示意舆图》。这幅图不是描绘星辰位置,而是用不同颜色和密度的点、线,标注了过去近一年来,通过“窥天镜”阵列监测到的、所有疑似“非自然”星光闪烁或能量扰动的天区位置,以及其相对强度、频率。图上的“点”和“线”主要集中在几个区域,其中“虚危之间”那片天区最为密集,被朱笔重点圈出。
而在舆图下方,另一张稍小的图纸上,则绘制着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大致轮廓,上面同样标记着一些红点。这些红点,部分是已知的“白痕”类异常区域(目前仅顺天府一处确认),部分则是“残火司”根据各地零星上报的“天象异常”、“地动怪异”、“古迹发光”等模糊记载,结合“星语”活跃规律,推测出的“潜在异常关联点”。
王承恩和李祖白等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铺满了各种算式、观测记录和刚刚绘制好的新图。
“王公公,”李祖白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指着他面前一张写满复杂几何图形与算式的纸张,“下官与同僚们,按照您的意思,尝试进行‘反向测绘’!”
“说下去。”王承恩紧盯着图纸。
“我们假设,‘星语’信号的发出者,位于‘虚危增一’或类似的天外位置。其信号传递到地面,被‘白痕’或类似结构接收、转化,引发‘脉动’或‘微晶析出’等现象。”李祖白语速很快,“那么,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在地面上,同时精确测量多个地点对同一‘星语’信号(或其引发的次级效应,如‘白痕’脉动增强)的响应时间差……”
他指着纸上几个点:“比如,我们在顺天府‘白痕’点(甲)、南京紫金山观测点(乙)、西安观星台(丙)、甚至……假设在海外某处我们未来可能建立的观测点(丁),同时记录‘虚危增一’特定闪烁模式出现的时间,以及本地是否有异常能量响应。由于这些地点与天外信号源的距离、角度不同,信号到达时间理论上应有极其微小的差异!若能捕捉到这差异,结合各地经纬度,我们便能以大地为基,用三角测量法,反向推算那天外信号源的……大概方位和距离!甚至,如果‘星语’信号源不止一个,我们或许能绘制出它们在‘天外’的相对位置图!”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想法太疯狂了!用大地上的几个点,去测量星辰之外、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存在的位置?这如同站在海边的几块礁石上,试图用它们之间的浪花到达时间差,去定位深海中的巨鲸!
“这……可能吗?”王承恩声音干涩,“那时间差,恐怕微小到难以察觉,何况还要精确记录不同地点的时间……”
“难!极难!”李祖白毫不讳言,“需要前所未有的精准计时工具(目前只能依赖改良的漏刻、日晷和观测星辰位置间接校时),需要绝对同步的观测记录,需要排除大气扰动、地理环境等各种干扰……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我们能在多地建立同样精密的监测阵列,统一时间基准,并且……那天外信号足够规律、足够强,能被多地同时捕捉到!”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王公公,这是我们凡人,唯一有可能‘触摸’到那‘天外’存在位置的方法!哪怕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和相对距离,其意义……无可估量!我们至少能知道,那‘眼睛’大致在哪里‘看’着我们!”
王承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构想虽然疯狂,但确实提供了一条绝境中的思路。不指望理解“星语”内容,不指望对抗“伪光”,但至少,可以尝试去“定位”那威胁的来源!知道敌人(或旁观者)大致在何方,总比在绝对的未知中盲目恐惧要好!
“需要什么?”王承恩沉声问。
“首先,需要在至少三个相距遥远、但观测条件极佳的地点,建立与顺天府‘观澜’总署同等甚至更精密的监测阵列,尤其是高倍‘窥天镜’和精密计时装置。”李祖白立刻道,“南京、西安、广州,是理想候选。其次,需要训练绝对可靠、精通此道的观测人员常驻。再次,需要建立一套快速传递加密信息(观测时间记录)的通道,确保数据能迅速汇总分析。最后……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来积累足够多的同步观测数据,以消除误差。”
王承恩沉吟。这涉及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且必须绝对保密。但比起皇帝要在茫茫大海上寻找林晚晴,这个“星锚计划”至少目标明确,有理论依据,而且就在大明疆域内(主要部分)操作。
“此事,咱家会禀明皇爷。”王承恩最终点头,“你立刻着手,拟定详细方案、所需物资人员清单、以及选址建议。记住,所有参与人员,必须是家世清白、与外界联系极少、且最好有把柄握在手中的。观测点对外名义,就用‘修订历法’、‘勘测地磁’、‘观察特殊天象’等。所需钱粮器械,咱家从内帑和皇庄调拨。”
“下官领命!”李祖白激动地躬身。
王承恩又看向墙上那张标注着地面“潜在异常点”的舆图,目光落在东南沿海、以及更南方的茫茫海域上。林晚晴可能流落的方向……是否也在这些“点”的覆盖范围?或者,她所在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异常点”?
“李监正,”王承恩缓缓道,“你们在推算‘星语’信号源时,可否也尝试计算一下,如果大地之上存在某个强烈的、与‘和谐’相关的能量源——比如‘钥匙’完全激活的状态——它是否也有可能被天外信号源‘感知’或‘标记’?甚至,其位置能否通过‘星语’信号的某种变化……反推出来?”
李祖白一愣,随即陷入沉思:“这……理论上,若那‘钥匙’能量特质与‘星语’或‘伪光’同属高等规则范畴,确实可能产生相互感应或干扰。但如何从‘星语’变化中反推……下官需仔细想想,或许可以从信号频率、强度、编码模式的细微改变入手……但这比‘反向测绘’信号源本身,还要艰难无数倍,几乎等于从汪洋中分辨一滴特定水珠的涟漪……”
“再难,也要想。”王承恩语气斩钉截铁,“找到‘钥匙’,或许比定位‘天外’更重要。她是变量,是可能打破这绝望僵局的……唯一希望。”
星锚计划,旨在为迷茫的文明,在黑暗的深空中寻找一个模糊的坐标。而寻找“钥匙”,则是试图抓住那可能改变一切的唯一变量。两者皆如大海捞针,但却是这个时代的大明,在令人窒息的真相面前,所能做出的、最悲壮也最决绝的挣扎。
密室的灯火彻夜不息。人类最顶尖的智慧与最深的恐惧交织,试图在高等存在漠然的注视下,于无尽的虚无中,投下第一枚属于自己的、微弱而倔强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