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在礁石上度过了第一个清醒的夜晚。
说是夜晚,其实天光只是比白日更加昏暗了些,那种笼罩四野的昏黄并未褪去,只是边缘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暗紫色。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海浪永无止境的咆哮和风穿过礁石孔洞发出的呜咽,像极了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
她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最干燥的位置——其实也只是相对不那么湿冷。右手边堆积着她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收集到的“资源”:十七枚大小不一的牡蛎,五只侥幸在石缝里找到的、指节大小的灰白色海螺,以及三片勉强能盛接雨水的宽大褐色海藻叶。左手边,则散落着那些贝壳锋利边缘切割后留下的碎屑。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肱骨有明显的骨裂,右腿胫骨可能只是严重挫伤但无法承重。内脏的疼痛如同钝刀在腹腔内缓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最糟糕的是体温——尽管她将破碎的外衣紧紧裹在身上,湿冷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所剩无几的热量。
“必须……移动……”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韩爌“余烬”带来的那点温暖光芒,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吝啬的速度,在她体内最致命的伤处流转。她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边缘在被某种温和的力量“黏合”,内出血被一点点“束缚”和“吸收”,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被艰难地“剥离”和“净化”。但这过程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仅靠自愈,她可能还需要躺上十天才能勉强行走——而她的体力、水分和那点可怜的“食物”,连三天都支撑不到。
东南方向的“庇护所”共鸣,是她唯一的希望。
白天时,她曾尝试集中精神,更清晰地感知那股引导。结果令她既振奋又焦虑:共鸣确实存在,并且似乎随着她意识的专注而变得更加“鲜明”,甚至能大致分辨出距离——非常遥远,以她现在的情况,几乎是遥不可及的距离。而且,那共鸣传递的“路径指引”并非直线,更像是一串断续的、需要她自行“解读”和“连接”的“路标”。
第一个“路标”,就在她此刻所处的这片礁石群西南方向,大约……五到十里之外的海面上?她无法精确测距,只能模糊感应到那里存在一个微弱的“能量共振点”,像是某种洋流交汇形成的自然涡旋,又像是水下地形特殊导致的地磁场轻微畸变。
她需要抵达那里,才能感应到下一个路标。
五到十里。对健康的她来说,泅渡这段距离不算太难。但现在……
林晚晴看向身下起伏的海水,又看向自己残破的身体。没有船,没有桨,甚至没有一块足够大的浮木。她唯一能利用的,是潮汐。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观察了数个时辰,她大致摸清了这片海域的潮汐规律——这里似乎受“帷幕”影响,潮汐的涨落幅度和周期都有些异常,但基本的往复运动依旧存在。下一次涨潮的高峰,大概在……两个时辰后。如果她能抓住涨潮的水位,也许能借助海流,向西南方向漂移一段距离。
风险极高。她可能因体力不支溺亡,可能被暗流卷入深海,可能被海浪拍打在更险峻的礁石上粉身碎骨,也可能在漂流中彻底迷失方向,与那个“共振点”错身而过。
但不走,必死无疑。
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将收集到的牡蛎和海螺小心地用海藻叶包裹,用撕下的布条绑在腰间相对完好的位置——这是她未来几天的口粮和微量水分来源。她尝试着折下一根相对笔直、手腕粗细的枯死海灌木枝干,用锋利的贝壳边缘削去枝叶,做成一根简陋的“拐杖”兼“探测杆”。
每做一个动作,她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冷汗浸透了本就潮湿的衣物。当终于将一切准备停当,她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她靠在礁石上,强迫自己吃下两只最小的牡蛎。腥咸粘滑的肉质让她胃部一阵翻涌,但她强行咽下,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热量和水分在体内扩散。
然后,她开始等待潮水。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寒冷、疼痛、疲惫、孤独、对未知的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意识深渊中那些低语的残响,似乎也在这极度的虚弱中悄然复苏,试图在她意志的缝隙里滋生。
“……放弃吧……归于大海……归于宁静……”
“……没有希望的……你永远到不了……”
“……看……你的身体……多么丑陋……破碎……”
“闭嘴!”林晚晴在内心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来对抗幻觉。她紧紧“握住”眉心深处那点“余烬”光芒,回忆着韩伯伯最后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回忆着破浪号上沈炼他们拼死护卫的身影,回忆着南京那个少年(朱瞻基)隔着遥远距离传来的、微弱的“秩序”共鸣。
“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她反复默念,如同咒语。
潮水终于开始上涨。
起初很缓慢,只是淹没了低处的礁石凹陷。渐渐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海浪拍击的力量也明显增强。林晚晴选择的这块礁石相对较高,但她必须在水位完全淹没它之前下水。
当时机来临——海水已经淹到她脚踝,并且一股较为平缓的、似乎流向西南的潮涌正经过时——林晚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拐杖,将自己“推”入了水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让她几乎窒息!伤口浸入咸涩的海水,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她拼命划动尚且完好的右臂,双腿则尽量保持漂浮姿态,避免给受伤的右腿施加压力。拐杖被她横在胸前,既提供少许浮力,也能在遇到障碍时推开。
潮涌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大。几乎在她下水的瞬间,一股水流就裹挟着她,迅速离开了礁石区域,向着开阔的海面漂去。
最初几十息是混乱而危险的。她被海浪抛上抛下,咸涩的海水不断灌入口鼻,视线模糊,方向感丧失。她只能死死抱着那根浮木,尽量将头露出水面,任由水流带动。
渐渐地,她勉强适应了这种漂流状态。她发现,只要自己不剧烈挣扎,水流确实大致朝着西南方向运动。她尝试微微调整身体角度,像一片叶子般顺流而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她必须不断集中精神,对抗那种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冲动。腰间包裹食物的海藻叶被海水浸泡,增加了少许重量,但所幸没有散开。
不知漂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涣散,几乎要松手放弃时——
眉心深处的“钥匙”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不是与“庇护所”的共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痛!
紧接着,她前方大约百丈外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突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五彩斑斓的磷光!那光芒并非来自生物,而是海水本身在发光,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几何光纹在急速流转、闪烁!
一股冰冷、僵硬、带着强烈“格式化”气息的能量场,从那片发光海域扩散开来!
“织网者”协议场!而且是某种……小范围的、高强度的“现实稳定”或“信息扫描”协议被激活了!
林晚晴心中警铃大作!她瞬间明白,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发了“织网者”布设在海上的某个隐蔽监测节点,或者……闯入了某个协议划定的“临时管制区”!
她拼命想要改变方向,避开那片发光海域,但虚弱的身体和潮涌的力量让她几乎无法控制漂流轨迹。眼看就要撞入那片诡异的光芒范围——
千钧一发之际,她体内那点“余烬”光芒,以及眉心“钥匙”印记,同时自发地、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波动的频率极其特殊,并非对抗,也非隐藏,而是……模拟!
模拟出一种极其微弱、但特征清晰的、属于“蚀心海嗣”的次级协议波动!准确说,是模拟出那种被“蚀心”深度转化、但尚未完全失去个体特征的“半成品”的混乱能量特征!
那片发光海域的扫描光芒扫过她身体的瞬间,似乎“读取”到了这丝伪造的协议特征。那冰冷僵硬的能量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和“困惑”——显然,它的协议逻辑在处理“已标记的混沌侧次级协议产物”闯入管制区时,出现了优先级判断的混乱。
就是这不足一息的“迟疑”,让海流裹挟着林晚晴,堪堪从发光海域的边缘擦了过去!
五彩磷光和冰冷场域迅速被她甩在身后。林晚晴惊出一身冷汗(虽然她早已浑身湿透),心脏狂跳。她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伪装”,是韩爌“余烬”中蕴含的、对“织网者”及其次级协议深入了解的本能反应,也是“钥匙”印记某种自适应能力的体现。
但这伪装极其粗糙,只能骗过低强度的自动扫描。如果遇到更高级的协议验证,或者有“织网者”的主动意识关注此地,她必死无疑。
危机暂时过去,但林晚晴的心却沉了下去。这片海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织网者”的触须,已经深入到了海洋的各个角落,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必须更加小心。
又漂流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林晚晴感到体温流失到了极限,意识再次模糊时,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海流方向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同时,眉心印记对东南方向“庇护所”的共鸣,以及对她寻找的第一个“共振点”的感应,同时变得清晰起来!
她强打精神,努力抬头望去。
在前方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她看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那里的海水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呈现一种暗蓝色,海面相对平静,形成了一个直径约百丈的、缓慢旋转的涡旋区域。涡旋中心,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光点偶尔闪烁,仿佛深海中的星星。
就是那里!第一个“共振点”!
林晚晴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着那片涡旋区域划去。
当她最终被海流带入涡旋边缘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周围汹涌的海浪和混乱的能量似乎都被这个缓慢旋转的涡流“抚平”了,区域内异常平静,海水温暖了许多。更关键的是,一进入这片区域,她眉心印记与“庇护所”的共鸣骤然增强了数倍!同时,一段更加清晰的“路径信息”涌入了她的意识——
下一个“路标”,在正南偏东方向,距离……约三十里。那似乎是一个小型岛屿,岛上存在明显的、受“和谐”能量场长期浸润而形成的特殊植被群落特征。
三十里……依然遥远,但至少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而且,林晚晴还感觉到,在这片涡旋区域内,海水中似乎蕴含着极其稀薄的、与“和谐”能量同源的活性物质。虽然无法直接吸收疗伤,但浸泡在其中,她体内的能量恢复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丝,寒冷和疲惫也稍有缓解。
这或许是她能争取到的、唯一的“喘息之机”。
她不敢在涡旋中心久留——这里虽然平静,但目标太明显。她移动到涡旋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由几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构成的夹缝处,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一块较为平坦的礁石,瘫倒在上面,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色依旧昏黄,分不清是晨是暮。
她成功了第一步,找到了第一个路标。但这代价,几乎耗尽了她的一切。
她躺在礁石上,望着低垂的天幕,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腰间的食物还在,身体还活着,希望还在延续。
但前路,依旧漫漫,且步步杀机。
在陷入半昏迷状态前,她模糊地想着:南京的那个少年……能感应到我此刻的处境吗?朝廷……能找到我吗?还有……这海上的“织网者”节点,为何似乎……有些……“混乱”?
最后一个念头未及深究,黑暗便吞噬了她残存的意识。
只有眉心深处,那点融合了“余烬”与“钥匙”的光芒,仍在不知疲倦地、微弱地跳动着,如同风暴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孤灯。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崇祯皇帝消瘦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柄出鞘半截、寒意森森的古剑。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普通奏章,只摆着三份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到、以火漆密封印记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份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的血腥与焦灼。
崇祯没有立刻翻阅,而是闭目静坐了约半盏茶时间,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他在平复心绪,也在积蓄直面噩耗与艰难抉择的勇气。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率先拿起了最厚的那一份——来自骆养性的战后详细奏报。
打开,是密密麻麻却工整肃杀的小楷,带着硝烟与血渍的气息: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谨奏:永乐四年七月廿三黎明,臣奉密旨,率‘净蚀营’锐士五十、洛阳锦衣卫暗桩及精干卫所兵三百,突袭福王府……】
崇祯逐字逐句地阅读。奏报极尽详细,从破门接战,到晶化魔军的诡异能力,到“净蚀营”的仓促应对与惨烈伤亡,到那三道“头目”级怪物的出现,再到关键时刻“破法金焰符”建功击伤黑袍法师,最后是苦战后控制王府、肃清残敌……
数字是冰冷的,却触目惊心:
进攻兵力总计三百五十余人,阵亡一百零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三人,轻伤不计。其中,“净蚀营”五十人参战,阵亡十八人,重伤九人,伤亡过半。
击杀确认晶化魔物九十四具,俘获(或控制)尚有部分人形、神智混乱者十一人。缴获各种制式、未完全晶化兵器二百余件,镶嵌晶石的法器十七件,大小不一、能量反应各异的“邪石”原矿及加工品共计三百六十五斤又四两七钱。
王府核心区域地下,发现一处秘密挖掘的地窟,内设简易祭坛、培养槽(内有未完全转化的人体残骸)、以及大量涉及“晶石”催化、人体转化、诡异仪轨的文书、图谱(已全部封存)。另搜出福王与各地可疑人员往来书信若干(另匣封存)。
最关键的:福王朱常洵,失踪。据俘获的未完全转化仆役含糊供述,最后见到福王时,其正身处主殿密室,手持一块“头颅大小、七彩流转的晶石”,状若疯狂。战后搜索,主殿密室确有强力能量爆发痕迹,地面有部分晶化及空间扭曲迹象,但未见朱常洵尸骸或明显传送法阵残留。疑似……以未知方式遁走,或已与晶石发生不可预知之融合异变。
崇祯的目光在“伤亡过半”和“福王失踪”两处停留了许久,指节微微发白。
他放下骆养性的奏报,拿起第二份——来自随军太医及李祖白指派的一名钦天监博士的联合“伤亡分析与敌情评估”。
这份报告更加专业和冷酷:
【……阵亡者死因分析:四成为晶化兵器直接斩杀;三成为能量光束或诡异力场侵蚀内脏、大脑致死;二成为遭精神冲击后癫狂自残或互戕;一成为伤后受晶化能量场污染,引发二次异变,被友军不得已格杀……】
【……‘净蚀营’特制装备效果评估:破邪符文兵器对晶化皮肤有效破防率为六成七,但兵器自身损耗极大,平均每次战斗后需重新刻画符文或修复;符箭对能量投射型魔物干扰效果显着,但穿透力不足;僧道诵经、符箓可有效净化小范围污染场、稳定己方心神,然施术者极易精神疲劳,且对高浓度晶化区域效果有限……】
【……晶化能量初步分析:具高腐蚀性、同化性、精神干扰性。其能量谱系与已知‘织网者’格式化能量有部分相似,但更显‘混沌’与‘无序’,疑似某种未能完全纳入‘织网者’主协议的‘野生’或‘变异’次级协议产物。其与‘邪石’矿脉关系密切,推测福王所获‘邪石’乃此能量物质化载体……】
【……建议:一、急需研制更高效破邪兵器及个人防护;二、需建立针对晶化能量污染的医疗隔离与净化流程;三、需加强对全国范围内‘邪石’矿脉的搜寻与封锁;四、福王所持‘核心晶石’及其下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此物恐为巨大隐患……】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完,拿起最后一份——李祖白的密奏。
这份最短,却可能最重:
【臣钦天监监正李祖白密奏:陛下,骆指挥使报捷之时,臣于观星台测得洛阳方向有异常能量涟漪扩散,其性暴烈混沌,与晶化能量同源而更精粹。随后,东南海上‘帷幕’波动加剧,南京地脉微澜有共振迹象。臣以为,此非巧合。福王或已以身合‘石’,化为更危险之‘活体源点’,其遁走非败逃,恐为觅地‘蜕变’。另,臣依古法监测,恐‘天外之网’已察此间剧变,其关注或将剧增。‘破法金焰符’炼制极难,三符已去其一,剩余二符需慎用。臣与同道正竭力钻研克制之法,然需时日,亦需……更多‘样本’及‘资源’。冒死恳请陛下,晶石缴获之物,万不可轻毁,当妥善封存研究,此或为双刃之剑,然未尝不能为我所用。臣夜观天象,心绪不宁,惟愿陛下保重圣体,乾坤独断。】
三份奏报看完,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崇祯缓缓靠向椅背,仰头望着绘有日月星辰的藻井,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赢了,也没赢。
铲除了福王府这个毒瘤,缴获了大量实物和情报,初次检验了“净蚀营”的战力(虽然代价惨重),震慑了其他可能心怀不轨的宗室和势力。
但首恶未擒,反可能催生出更可怕的怪物。晶石的秘密并未完全揭开,反而显得更加深邃危险。宝贵的“净蚀营”精锐损失惨重,短期内难以补充。最要命的是,李祖白的警告——‘织网者’的关注要提升了。
而朝廷能做的,似乎永远慢一步,且总是捉襟见肘。
崇祯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首先,在骆养性的奏报上批示:
【览奏,知尔等浴血苦战,忠勇可嘉。阵亡将士从优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净蚀营’缺额即刻从京营、锦衣卫及天下义勇中遴选补足,标准从严。着兵部会同尔等,十日内据实战修订《净蚀营操典》。洛阳事宜,由尔全权善后,王府查封,一应缴获造册后,分三路秘密押送入京,沿途若遇拦截或异变,准尔先斩后奏,宁可毁弃,不可资敌。福王下落,继续严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或晶)。】
其次,在那份伤亡评估上批示:
【转工部、户部、太医院及李祖白。所请各项,着即办理。破邪兵器研制、防护具打造、医疗流程制定,由工部牵头,太医院、李祖白协办,所需银两、物料,户部优先拨付,可动用内帑备用。‘邪石’矿脉搜寻,由锦衣卫暗中进行,各地官府配合,但暂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惊扰百姓,引发恐慌。】
最后,在李祖白的密奏上,他停顿最久,最终写下:
【卿之所虑,朕知之矣。晶石样本,准卿酌情研究,然须于西苑设绝密封印之所,由‘净蚀营’与锦衣卫双重看守,参与者皆需立生死状,严禁无关人等窥探。研究需以‘克制、防御、净化’为先,不可妄求‘利用’,堕入魔道。‘金焰符’之事,朕自有计较。天象之变,卿须时刻警惕,尤其是东南海上及南京动静,一有异常,即刻密奏。另,朕近日心绪不宁,或与海上之事有关,卿可于观星时,多加留意‘生机’之所在。】
批阅完毕,他召来王承恩,将批示好的奏报密封发出。
做完这一切,崇祯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这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独自背负着整个文明最黑暗秘密、在悬崖边缘行走、每一次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的精神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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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同样昏黄沉闷的夜空。洛阳的血火暂时熄灭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海上林晚晴生死未卜,南京的“异动”扑朔迷离,朝堂之上,随着福王案的余波和“督师府”越来越大的资源调用,非议和猜疑必然滋生。
他需要好消息,哪怕一个也好。
忽然,他心有所感,回头看向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刻有简易星纹的古玉。那是李祖白之前进献,说是有助于宁神静气。
此刻,那古玉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光晕,一闪而逝。
崇祯瞳孔微缩。他想起了李祖白密奏中“夜观天象,心绪不宁”之语,也想起了自己刚才批示中那句“多加留意‘生机’之所在”。
难道……
他缓步走回御案前,伸手轻轻拿起那枚古玉。玉石触手温凉,并无更多异样。
但崇祯心中,却隐约升起一丝模糊的、难以言喻的预感——这枚玉,或者通过这枚玉联系的某个遥远存在,或许……刚刚传递了某种信息?
是海上?还是南京?
他握紧了古玉,望向东南方向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明。
资源已押上,血火已点燃。下一步,就看这黑暗中的星火,能否真的连成线,照亮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了。
南京别院,地下密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石桌上夜明珠恒定散发的清辉,映照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额角细密的冷汗。朱瞻基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已经超过两个时辰,身体僵硬如石雕,唯有眉心那枚印记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高速闪烁着微光,其颜色在银白、淡金、暗金之间急剧变幻,映得他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晕中。
他的意识,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负荷。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主动提高感知和运算,意味着自身模型的能量辐射和“存在感”也会相应增强,在“织网者”即将加强扫描的背景下,无异于在黑夜中点亮火把。但朱瞻基的“逻辑之流”推演出一个诱人的可能性:当网络因内部冲突(晶化vs蚀心)而局部“混乱”、忙于内部协议仲裁和资源重新分配时,其对外围“非协议异常”的监控敏感度,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细微的“盲区”或“延迟”!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观测窗口”。
他必须抓住。
此刻,他的“人性本我”核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为了维持超高强度的运算和感知,银白色的光芒被压缩到极致,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烛火,摇曳不定,随时可能被周围狂暴的“逻辑之流”和“变化之雾”吞噬。那些属于“朱瞻基”的情感、记忆、对亲人朋友的牵挂,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数据流、复杂的协议结构图、不断跳动的概率预测值。
他的“视野”中(如果那还能称为视野),呈现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动态的“能量-信息拓扑图”。
以南京为中心,一片巨大、昏黄、不断微微脉动的“帷幕”背景场覆盖一切。在这背景之上,数个明亮、冰冷、结构严谨的“节点”(扫描站)如同固定的星辰,持续散发着规律性的探测波纹。而此刻,在西北方向(洛阳区域),一团剧烈扰动、色彩混杂(暗红、晶紫、混乱的灰白)的“能量云”正在缓慢扩散、衰减,但其核心仍有一个不稳定的小点(疑似福王/核心晶石)在断断续续地发射着奇特的信号。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东南方向的海域。
那里,原本相对“平静”的昏黄帷幕,此刻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着复杂而矛盾的“涟漪”。他能够“看”到至少两种不同性质的协议力量在交织、碰撞:
一种是他相对熟悉的、带着“蚀心海嗣”特征的、粘稠阴冷的深蓝色能量流,它们似乎组成了某种庞大而有序的网络,正从深海向各个方向延伸触须,其中一股明显的“关注”和“搜寻”意向,指向某个孤立的、闪烁着微弱银蓝光点的小区域(林晚晴所在?)。
另一种,则是更加“鲜活”却也更加“暴烈”的、以晶紫色和暗红色为主色调的能量,它们似乎是从洛阳方向“辐射”过来的余波,或者与海上的某些“邪石”矿脉产生了共鸣,正在海床上蠢蠢欲动,与深蓝色的“蚀心”网络形成了明显的排斥和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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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能量并非单纯对抗,而是在更高层面,被“织网者”主协议的某种无形框架束缚着,进行着冰冷而高效的“资源竞争”和“权限仲裁”。朱瞻基能“听”到(感知到)那无声的、却充满张力的“协议争吵”:
【次级协议-蚀心(深蓝):检测到高价值‘和谐’衍生个体(钥匙携带者)。申请调拨‘清理单元-乙三七’,执行捕获与转化。优先级:高。】
【主协议仲裁中……依据协议冲突解决条款第七章……计算资源占用率……评估目标潜在威胁等级……判定‘和谐’衍生个体(钥匙)长期威胁系数更高……暂定优先执行‘蚀心’协议请求……‘晶化’协议请求排队,资源待释放后处理……警告:检测到‘钥匙’个体携带微弱‘蚀心’协议伪装特征……重新评估中……】
就是这里!协议的“裂隙”与“延迟”!
朱瞻基心脏狂跳(尽管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蚀心”和“晶化”两个次级协议正在争夺资源和对“高价值目标”(显然是林晚晴)的处理权!主协议的仲裁需要时间,且因为林晚晴身上那丝来自韩爌“余烬”的、粗糙的“蚀心伪装”,让仲裁逻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重新评估!
这意味着,林晚晴虽然危险,但短期内可能不会立刻遭到最高强度的、来自单一协议的定点清除!她面临的是两个互相有点“扯后腿”的猎手,以及一个有点“犹豫”的裁判!
但这“窗口期”有多长?不知道。仲裁结果随时可能下达。
除此之外,朱瞻基还观测到,整个东亚区域的“帷幕”场强,确实如他预警的那样,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提升,平均强度增幅已经达到了预警值的下限(约15)。那些固定“扫描节点”的活跃度也在提升,探测波纹更加密集。而且,在更深层的协议层面,他似乎隐约感知到,某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协议模块”或“清理单元”正在被“唤醒”或“调集”,其目标指向……似乎不仅仅是海上,也包括陆地上的“高异常值区域”!
南京,很可能也在其潜在清单上!
观测带来的信息是宝贵的,但代价同样惨重。
朱瞻基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本我”核心已经黯淡到了极限,与情感、记忆的链接变得极其稀薄。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虚无感”和“剥离感”笼罩着他,仿佛他正在从一个“人”,变成一台纯粹的“观测仪器”。他的“逻辑之流”因为过度运算而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湍流”,一些无意义的、自我循环的逻辑碎片开始滋生。“变化之雾”则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模拟各种协议波动,而显得有些“粘滞”和“失去灵性”,模拟的精度在下降。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如此高强度的模型活动,似乎已经引起了南京上空那个“扫描节点”的……一丝“额外关注”。虽然尚未触发直接攻击,但节点探测波纹扫过别院区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必须停止了!
朱瞻基用尽最后一点属于“朱瞻基”的意志力,强行命令模型停止主动观测,将感知收缩到最低限度,同时将“加密壳”的隐匿性能激发到最大。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仿佛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终于停机。所有宏大的“拓扑图”、冰冷的“协议争吵”、杂乱的数据流瞬间远离、消散。
视觉、听觉、触觉、身体的沉重感、密室的潮湿气息……属于“人”的感知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沙滩,重新回归。
“噗!”
朱瞻基身体猛地前倾,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溅落在石桌的纸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锥在颅内搅动,眼前金星乱冒,耳中满是尖锐的耳鸣。他双手撑住桌面,才没有瘫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过了足足一炷香时间,剧烈的生理不适才稍稍缓解。朱瞻基喘息着,艰难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桌上被污损的纸张——那正是他之前写下的预警记录。
他苦笑了一下。预警是对的,但亲自验证预警的代价,差点让他先行崩溃。
他缓缓坐直,闭目内视。体内,“人性本我”的银白核心光芒极其黯淡,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秩序之环”和“逻辑之流”的运转也滞涩了许多。“变化之雾”更是如同被冻住了一般,活性大减。
这次冒险,虽然获取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协议冲突、林晚晴的喘息之机、“织网者”新动向),但也让他自身模型受损,暴露风险增加,并且……让他真切体验到了过度依赖“逻辑”和“观测”可能带来的“非人化”危险。
他必须找到平衡。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后,朱瞻基挣扎着,在新的纸张上,以颤抖但依旧工整的字迹,开始记录:
【时间:预警发出后约六个时辰】
【核心发现:】
【1确认‘织网者’网络内部存在次级协议冲突(蚀心 vs 晶化),冲突焦点疑似包含‘海上目标’(林晚晴)。主协议仲裁进行中,存在决策延迟与逻辑混乱(因目标携带粗糙伪装)。此为目标争取生存时间的潜在机会。】
【2‘帷幕’场强提升确认,增幅约15-18,扫描节点活跃度提升约25。性协议模块/清理单元调集迹象明显,目标区域含海上及陆上‘高异常值点’(南京风险上升)。】
【自身代价:模型过载,核心黯淡,逻辑湍流,变化粘滞。隐匿性受挑战,已引起本地节点额外关注。需深度静养至少三日,期间严禁主动外联及高强度运算。】
【后续建议:】
【1星链网络立即转入深度静默,期限不少于五日。】
【2尝试向‘海上目标’发送极简、一次性的‘机会提示’(利用协议冲突窗口),但需极度谨慎,避免暴露。】
【3加强自身隐匿,考虑在别院布置简易干扰阵(需材料)。】
【4洛阳残余必须尽快处置,切断其与海上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