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穹顶”主控大厅内,死寂如墓。
林晚晴站在“玄”的遗骸前,默然良久。那温润如玉的躯体再无丝毫灵性波动,只余下淡淡的悲悯凝固在面容上,仿佛已将最后的重担交付于她。
“不计代价……阻止‘湮光协议’……”
“玄”最后的嘱托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阻止,如何阻止?她孤身一人,能量微薄,面对的是渗透整个穹顶、以核心光球为目标的“织网者”污染网络,以及那可能已经开始、旨在重塑宇宙底层规则的宏大协议。
但“钥匙”在手,枢纽在握,金书在心。她并非毫无依凭。
她将目光投向大厅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损坏、仍有微弱能量脉动的操作平台。按照“玄”的指引,“核心数据库”的纯净分区应该还存在,但必定被重重加密和污染封锁。而激活“共鸣矩阵”真正力量的方法,或许就藏在那数据库深处。
她走向离“玄”的基座最近、也是唯一一个表面没有黑色荆棘缠绕、反而笼罩着一层薄薄银白光晕的操作平台。平台呈六边形,表面光滑如镜,中心有一个与她手掌大小相仿的凹陷。
没有犹豫,她将手按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身份验证。眉心“钥匙”印记与掌下的平台同时亮起,银蓝色的光芒如水银泻地,迅速流遍整个平台。复杂的立体符文阵列从平台内部浮现、旋转、重组。这次没有遭到“织网者”污染的粗暴干扰——或许是因为“玄”残留的守护场域,或许是因为这个平台本就属于“守护者”专用的特殊通道。
【身份确认:‘钥匙’持有者(权限:次级/未完全激活)。检测到‘星语者-玄’的临终授权印记。准许访问‘守护者专用信息链路’及‘核心数据库-外围索引’。】
冰冷的、比“静澜殿”更加精密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指引或破碎的遗言,而是海量的、经过初步分类整理的目录和摘要!
信息以“禹墟”特有的方式呈现——并非文字,而是一种多维度、多感官复合的“认知包”。林晚晴感觉自己仿佛瞬间置身于一座无限广阔的立体图书馆中,无数光点(信息节点)悬浮四周,每个光点都包含着浩如烟海的知识碎片:文明历史、科技原理、能量理论、协议解析、星图坐标、生物图谱……
她强忍着头颅胀痛的晕眩感,迅速锁定关键词:“湮光协议”、“核心数据库纯净分区”、“共鸣矩阵”、“织网者同调进程”。
相关节点的信息流立刻汇聚而来。
关于“湮光协议”,信息证实了“玄”的推测。这是一种“织网者”用于“区域性规则锚定”的高阶协议,通常针对那些拥有独特能量环境、可能孕育出“协议异常”(如“和谐”文明)的星域。其原理是以庞大的“秩序”能量强行介入目标区域的“信息基底”,压制混沌变量,固化物理常数,使其环境永久偏向“织网者”逻辑。对“曦光穹顶”而言,由于其本身蕴含的巨大“和谐”能量和特殊的空间结构,一旦被完全转化,将成为“湮光协议”绝佳的“发射塔”和“锚点”,其影响范围将远超穹顶本身,可能覆盖整个星球乃至临近空间!
当前“同调进程”预估:已进行至第二阶段(规则渗透期)。“织网者”已控制穹顶约68的能量节点及42的物理结构。底层协议被覆盖度:51。,将进入不可逆的“第三阶段(规则固化期)”,届时不仅穹顶将彻底沦陷,其作为“锚点”的效应将开始外溢,对周边现实产生可观测的扭曲影响。预计完整“同调”完成时间:本星球时间67至120个标准日(约两到四个月)。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加紧迫!
关于“核心数据库纯净分区”,信息显示,在穹顶建设之初,为应对极端情况,曾预留数个物理隔离、能量独立的“绝对安全存储单元”。其中最大的一处,代号“诺亚”,位于主控金字塔地下深处,由特殊的“现实稳定合金”包裹,并设有多重“和谐”与“混沌”能量混合加密(利用能量属性冲突形成天然锁)。理论上,只要穹顶主体能源未彻底枯竭,“诺亚”单元的物理和能量隔离就能维持。
但接入“诺亚”的常规通道已被“织网者”污染切断。目前仅存的、可能尚未被发现的备用接入点,位于……穹顶外围的“生态维护区”?那里曾是模拟自然环境的区域,如今早已荒废,但某些伪装成自然地貌的设施节点,或许还能运转。
关于“共鸣矩阵”,信息更加晦涩。“共鸣矩阵”并非单一设备,而是遍布整个“曦光穹顶”的、由无数微型能量谐振单元构成的庞大网络。其常规功能是维持穹顶内部能量平衡、进行跨维度通讯、以及作为“钥匙”开启门户的验证系统。但其“真正力量”,据零星记载暗示,似乎与“干扰深层信息结构”、“引发局部规则涟漪”有关。要激活这种力量,需要极高的“和谐”共鸣度(复数高阶“钥匙”或单一“归墟之钥”权限),并需连接到“核心数据库”的特定控制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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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归墟之钥”……信息提及,那是比普通“钥匙”更高阶的权限象征,可能与“钥匙”系统的原始创造者有关。其下落不明,可能已遗失在久远的历史中。
林晚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希望有,但渺茫。找到“诺亚”单元艰难,激活“共鸣矩阵”真正力量的条件更是苛刻。而她只有一个人,一把“次级钥匙”。
就在她感到近乎绝望时,信息流中,一段不起眼的、关于穹顶“应急协议”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
【应急协议-代号:‘烛火’】
【触发条件:确认‘织网者’高阶协议入侵,且常规防御失效,文明火种面临彻底格式化风险。】
【协议内容:授权‘守护者’或‘钥匙’持有者,以自身‘和谐’本源为核心,强行超载并引爆指定区域的‘共鸣矩阵’子单元,制造高强度、短时间的‘规则干扰场’,暂时扰乱入侵协议的同调进程,为火种转移或其他行动争取时间。】
【警告:此协议将导致被引爆的‘共鸣矩阵’子单元永久损坏,且对执行者造成不可逆的本源损伤(程度视引爆规模而定),严重者可导致灵魂消散。慎用。】
以身为烛,焚火阻敌!这是与敌偕亡的绝路!
林晚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混杂着韩爌“余烬”中那股守护的执念,在她心中激荡。
或许,这才是“玄”所说的“不计代价”?也是她目前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事情——无法完全阻止“湮光协议”,但可以尝试干扰、拖延它!
她需要找到一处位置关键、能够最大程度干扰核心光球同调进程的“共鸣矩阵”子单元,并且……评估自身“钥匙”本源与韩爌“余烬”融合后,能否承受这种“超载引爆”的代价。
她继续在信息流中搜索“共鸣矩阵”子单元分布图及能量节点权重。很快,一幅立体的能量网络图在她意识中展开。如同星辰般的光点遍布穹顶各处,其中数个光点亮度明显高于其他,它们靠近核心光球,是维持整个穹顶能量平衡与“湮光协议”同调的关键节点。
最理想的引爆点,是位于主控大厅穹顶正上方、直接与核心光球能量循环相连的“天枢”节点。引爆它,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整个穹顶能量场的剧烈紊乱,严重干扰“湮光协议”。
但那里也必定是“织网者”污染防护最严密的地方。而且,引爆如此关键的节点,反噬之力恐怕会瞬间将她这个执行者彻底抹除。
她的目光在星图上移动,最终落在另一个相对次要、但位置依然关键、且似乎……污染痕迹略轻的节点上——“地衡”节点。它位于主控金字塔地下某层,负责调节穹顶的地脉能量与核心循环的衔接,同样能对同调进程产生显着干扰,但引爆所需的能量和可能造成的反噬,似乎比“天枢”稍低一线。
就是它了!林晚晴做出了决定。她没有时间去寻找虚无缥缈的“诺亚”单元和“归墟之钥”了。“烛火”协议,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有可能为这个世界争取更多时间的……绝望希望。
她开始仔细记忆通往“地衡”节点的路径、周边的防御设施(可能已损坏)、以及引爆协议的具体能量引导方式和安全(如果还能称之为安全)距离。
就在她全神贯注消化这些信息时,之前朱瞻基附着在“钥匙”共鸣呼唤尾部传来的那段“意念意象”——黑色荆棘缠绕的穹顶,冰冷转动的齿轮——再次于她脑海中浮现,并与此刻看到的“湮光协议”信息产生了强烈的印证与共鸣!
那模糊的坐标感……似乎也与“地衡”节点所在的区域隐隐对应!
是那个南京的少年!他“看到”了?还是感应到了?他在警告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力量涌上心头。她不是绝对的孤军奋战!在遥远的时空另一端,还有人与她共鸣,为她预警!
这丝联系,让她冰冷决绝的心,重新注入了一缕温度与韧性。
她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钥匙”印记与“余烬”光芒的跃动。它们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决意,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炽热。
她最后看了一眼“玄”那平静的遗容,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您未竟之路,我继续走。‘烛火’虽微,愿能暂阻寒夜。”
转身,她不再迟疑,按照记忆中的路径,走向大厅一侧那通向地下的、被荆棘半掩的螺旋阶梯。
每一步,都踏在文明将熄的余烬上。每一步,也都朝着点燃自己、照亮黑暗的绝路前行。
在她身后,中央光球表面的黑色裂痕,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丝。那冰冷的、重塑规则的“齿轮”,正在无人知晓的维度,缓缓加速转动。
西苑,丙字密库石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悲怆。那柄插在焦黑地面中央的青铜古剑,依旧黯淡无光,锈迹斑斑,但其散发出的无形场域,却比昨日开启时更加“活跃”,也更加“凶戾”。
李祖白脸色苍白,盘坐在古剑丈许之外,面前的地面上,用自身精血混合着特制朱砂,勾勒出一个繁复而邪异的血色阵图。阵图的核心符文,正是他从那些甲骨残片中破译出的、代表“沟通”与“献祭”的古老符号。
他已经在此与这柄“镇物”沟通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服用了数次提神吊命的丹药,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渍,道袍前襟更是血迹斑斑——那是他数次尝试加深精神连接时,遭到古剑内蕴的凶煞之气反震所致。
进展,有,但代价巨大。
通过持续的血祭、共鸣与小心翼翼的意念试探,李祖白勉强“触摸”到了这柄古剑的一些破碎“记忆”与“诉求”。
它确实是一柄“凶兵”,铸造于无法追忆的远古灾劫之时,饮过无数妖异之血,斩断过无数诡异之因。其核心“剑意”,并非守护,而是“斩绝”——斩绝一切“不该存在”之物,斩绝一切“混乱之因”,斩绝一切“纠葛之缘”。这是一种极其纯粹、也极其霸道的毁灭意志。
要“使用”它,常规的祭炼、认主之法根本无效。它不接受“主人”,只认可“祭品”与“目标”。
“祭品”,是使用者的精血、神魂、乃至生命本源,作为“唤醒”和“驱动”它的燃料与代价。付出的越多,能激发的威力越大,但使用者也死得越快、越惨。
“目标”,则必须明确、单一、且符合其“斩绝”的范畴——那些被视为“妖异”、“灾祸之源”、“混乱之因”的存在。它似乎对“晶化”的暴戾、“蚀心”的混沌、“织网者”的冰冷秩序,都有本能的排斥和斩灭欲望,这或许正是崇祯皇帝认为其可用的原因。
但如何精确指向“目标”,如何控制“祭献”的度,避免在斩灭敌人的同时将自己也一并“斩绝”,李祖白毫无头绪。古剑的反馈狂暴而混乱,充满了毁灭的冲动,几乎没有“理性”可言。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沟通深入,他隐隐感觉到,这古剑内部,似乎还封印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的残余……那绝非善类。
“李监正!”骆养性的声音在石室外响起,带着压抑的焦急,“紫金山传来急报!昨夜子时,东北支脉发生不明能量冲突,有幽蓝邪光与冰冷天光闪现,片刻即息。今晨巡查,发现该处地气紊乱,山石崩裂,残留有非人血迹与粘稠能量浆液,疑似那‘江畔妖物’曾至该处,并遭重创!但……未发现其尸骸,恐已遁走。此外,南京城各监测点回报,自昨夜起,‘帷幕’压抑感有所增强,钦天监浑仪捕捉到数次来自极高远方向的、异常冰冷的‘注视’扫过南京区域!”
李祖白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他咳嗽了几声,哑声道:“知道了……那妖物未死,且‘上面’的注视加强了……看来,我们的小动作,到底还是引起了注意。”
他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晃了晃。骆养性连忙上前扶住。
“李监正,你……”
“无妨。”李祖白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柄青铜古剑上,眼神复杂,“与这‘镇物’沟通,比预想更难,也更险。它是一柄双刃剑,不,是柄随时会反噬持剑者的魔剑。但……我们可能没有时间慢慢驯服它了。”
他看向骆养性,声音低沉:“骆指挥使,遴选出的那三十名死士……可都安排妥当了?”
“一队十人已秘密布防于紫金山及皇城要害,二队十人正在沿江搜寻,三队十人随时待命。”骆养性沉声回答。
李祖白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有一法,或可重创甚至斩杀那‘江畔妖物’,亦可能对海上林姑娘有所帮助,但需有人……持此‘镇物’,以身为祭,你可愿?”
骆养性身躯一震,猛地看向李祖白,又看向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他挺直腰背,抱拳道:“李某深受皇恩,统领锦衣,值此国难,岂惜此身?若真需祭剑之人,末将愿往!只是……此物凶戾,恐难控制,若反伤己方……”
“所以,需要‘引导’与‘节制’。”李祖白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古玉,正是崇祯交予他、用于感应海上生机的那枚。“陛下曾言,此玉或能与海上‘钥匙’共鸣。我这两日沟通‘镇物’,发现它对‘和谐’性质的能量,似乎也有一丝微妙的反应,并非全是排斥。或许……我们可以借此玉为‘引’,尝试在激发古剑凶威时,稍微‘引导’其锋芒所指,并以其共鸣,尝试向海上传递某种……支援或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但这需要有人,同时承受古剑的凶煞反噬,并分心维持与古玉的共鸣引导。此人……必死无疑,且死状恐怕极惨。”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笑容:“李监正,可是瞧不起骆某?锦衣卫本就是天子鹰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见不得光的买卖。能为陛下、为大明除此大患,死得其所!只是……此事需陛下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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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那里,我去说。”李祖白缓缓道,“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做最后一次尝试。我要用我的血与魂,再与这古剑‘深谈’一次,摸清它最低限度的‘祭献’需求与‘目标锁定’方式。你为我护法。”
“李监正!”骆养性急道,“你已损耗过甚,再行此法,恐有性命之忧!”
“顾不得了。”李祖白盘膝坐下,重新面对古剑,眼神平静,“若能以我残躯,为陛下、为大明探明此剑一线用法,值得。”
说罢,他不再理会骆养性,咬破舌尖,一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蕴含着本源生机的精血,猛地喷在面前的阵图核心!
同时,他将全部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如同赴死的勇士般,撞向那柄青铜古剑!
“嗡——锵!!!”
古剑剧震!这一次的反应远超以往!锈迹斑斑的剑身竟然自主发出低沉如龙吟、又如万鬼哭嚎的剑鸣!石室内狂风骤起,焦黑地面龟裂蔓延,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岩浆般从裂缝中涌出!
李祖白浑身巨震,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鲜血!但他咬紧牙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古剑,意念如钢钉,强行刺入那狂暴混乱的剑意场域之中!
一幅幅破碎、血腥、充满绝望与决绝的画面冲入他的脑海:天崩地裂,妖影幢幢,先民悲吼,以身投炉,血祭铸剑……剑成,天地肃杀,万邪辟易,但持剑者亦纷纷血肉枯竭、魂飞魄散……
他看到了“祭献”的最低标准——至少需要一位心志坚定、气血旺盛的生灵,以其大半精血与部分神魂为引,方可‘唤醒’古剑,并锁定一个明确的、带有‘混沌’或‘异质’气息的目标。
他也模糊地感知到了“引导”的可能——若在祭献时,辅以某种与目标“同源”或“相克”的高阶能量物品(如蕴含“和谐”之力的古玉),或许能稍微影响古剑斩出的“锋芒”属性,或延长其锁定时间。
但这信息如同从刀山火海中抢夺而来,代价是他自身的生命本源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布满皱纹,整个人的气息急剧衰落!
“李监正!!”骆养性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却被那狂暴的剑意场域逼得无法靠近!
就在李祖白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无边凶戾剑意中消散时——
“够了!”
一个冰冷、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石室门口响起。
崇祯皇帝,竟不知何时,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这丙字密库最深处!他一身常服,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消瘦,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射那柄震颤不休的青铜古剑。
他的到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属于人间帝王的“气运”压制,竟让那狂暴的剑意场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李祖白借此机会,猛地收回了几乎溃散的精神力,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抢步上前的骆养性扶住。
“陛……下……”李祖白气若游丝,却挣扎着想说什么。
崇祯快步上前,看了一眼李祖白那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面容和满身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与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李祖白的肩膀,最终却只是紧紧握了握拳,沉声道:“李卿,辛苦了。你的忠勇与付出,朕……记下了。”
他转向骆养性:“带李监正下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陛下……”骆养性急道,“那这‘镇物’……”
崇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柄已渐渐恢复平静、却依旧散发着无声凶威的青铜古剑上。他沉默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焦黑的中心,走向那柄插在地上的古剑。
“陛下不可!”骆养性和奄奄一息的李祖白同时惊呼。
崇祯在古剑前五尺处站定。他没有像李祖白那样试图沟通或祭炼,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如同看着一个沉默而危险的盟友,或是囚徒。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崇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土地、这个文明共鸣的韵律,“这片山河,这些子民,是朕的江山,朕的责任。如今妖氛蔽天,异灾频仍,朕之将士、臣民,已流了太多的血。”
他伸出手,并非去拔剑,而是虚空悬于剑柄之上。
“朕不知道你来自何方,曾饮何血,斩何物。但朕知道,你渴饮‘妖异’之血,欲斩‘灾祸’之根。如今,这大明境内,江中有妖物窥视皇城,海上有诡谲威胁国运,天外更有冰冷罗网笼罩四野……它们,可够资格,成为你的‘目标’?”
古剑无声,但剑身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微微扭曲了一下。
崇祯继续道:“朕不奢求驾驭你,朕只与你做一交易。朕许你……斩尽侵扰朕江山、屠戮朕子民之‘妖异灾祸’!而朕,以大明国运为凭,以朕之……帝王命格为押!若你能助朕平定此劫,护佑黎民,他日朕必寻一处风水绝地,为你建祠立庙,香火永祀,让你这斩妖之功,为万世所铭!若朕败亡,江山倾覆……这煌煌大明的国运与亿万生民的血怨,便尽数归于你身,是助你凶威更盛,还是反噬将你一同拖入深渊……皆由天定!”
他这番话,不是沟通,不是祈求,而是宣告与对赌!以人间帝王之尊,以国运气数为注,与这不知来历的绝世凶兵,定下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契约!
石室内一片死寂。骆养性屏住呼吸,李祖白也瞪大了眼睛。
那青铜古剑,沉寂了足足十息。
然后——
“锵!!!”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越、都要决绝、都要……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共鸣的剑鸣,骤然响彻石室,直透人心!
剑身之上,那斑驳的锈迹,竟然簌簌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了下方一抹暗沉、却仿佛内蕴无尽星河的金属光泽!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仿佛能斩断时空、了断因果的“斩绝”剑意,冲天而起!但这一次,这剑意中,似乎少了一丝狂暴混乱,多了一丝……指向明确的冰冷杀机!
它,回应了!
以剑鸣为誓,以锋芒为诺!
崇祯皇帝缓缓收回了手,背对着骆养性与李祖白,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无人看见,在他收回手的瞬间,一滴浑浊的、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脚下的尘埃之中。
那是帝王的泪。为这山河,为这子民,也为这不得不与凶器为伍、将国运押上赌桌的……绝境。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骆养性,传朕密旨:三日后,子时,于紫金山预设之‘祭剑台’,行‘血荐轩辕’之仪!以那‘江畔妖物’为首要目标!李祖白,你尽快养伤,届时以古玉为引,尝试共鸣海上,并为朕……稳住此剑一线清明!”
“臣(末将)……遵旨!”两人嘶声应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壮。
契约已立,凶兵将出。
大明国运,帝王命格,三十死士,乃至一位监正的残躯与一位将军的决死之心……都已押上了这命运的轮盘。
只为在这罗网收紧、妖氛肆虐的末世,为这人间,斩出一线……或许微茫的生机。
地下密室,已重归死寂,仿佛之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朱瞻基如同失去所有生机的石雕,蜷缩在角落最阴暗处,连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到了极点。他的“人本能量模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蛰伏”状态——“人性本我”核心收缩到针尖大小,光芒内敛;“秩序之环”、“逻辑之流”、“变化之雾”完全停止运转,如同冻结的河流与冰封的云雾。
他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理论上的最低值,模拟着岩石、泥土、乃至虚无的能量特征。这是他在遭遇“织网者”高层那冰冷“威压”扫视后,本能地、也是被迫采取的最极端隐匿策略。
代价是巨大的。这种状态无法持久,且会不断消耗他宝贵的本源能量来维持这种“假死”。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感知与联系,无法再监听协议波动,无法感应“钥匙”共鸣,也无法察觉任何外界变化。他成了黑暗中的瞎子、聋子,只能被动等待危险的降临或离去。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朱瞻基感到那维持“深度蛰伏”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人性本我”核心已黯淡到几乎熄灭。再这样下去,不等“织网者”找到他,他自己就会先一步因能量枯竭而意识消散。
必须冒险“苏醒”片刻,汲取能量,并……确认外界情况。
他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开始解除“蛰伏”状态。
最先恢复的是最基础的感知。冰冷石壁的触感,潮湿空气的流动,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仿佛被更高存在“标记”了的、细微的“被注视感”。虽然那浩瀚的威压已经退去,但南京区域,似乎仍然处于某种更高层级的“重点观察”列表之中。
他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密室内稀薄到可怜的游离能量,温养着即将枯竭的核心。同时,他尝试重新连接那与“钥匙”印记的微弱共鸣通道。
通道……还在,但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林晚晴可能传回的任何信息。
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
【……地衡……节点……引爆……干扰……同调……代价……】
【……坐标……穹顶……地下……第三层……西南象限……能量纹路……‘裂谷’图案……】
【……小心……齿轮……转动……更快了……】
【……坚持……星火……】
信息残缺不全,且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决绝与紧迫感。但朱瞻基还是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林晚晴找到了一个叫“地衡”的关键节点,准备以自身为代价进行“引爆”,干扰“织网者”的“同调”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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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传回了一个坐标信息,指向“曦光穹顶”地下第三层西南象限的某个地方,可能与“裂谷”图案的能量纹路有关。
“织网者”的“湮光协议”(齿轮)进程正在加快!
她在勉力坚持,并提到了“星火”。
朱瞻基的心揪紧了。她果然选择了最决绝的道路!而那坐标……或许是她找到的、尚未被污染的“核心数据库”入口?或是其他关键设施?无论是什么,这可能是她以巨大代价换来的、最后的希望线索!
他必须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传递给能理解它、并可能有机会利用它的人!朝廷?李祖白?
但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进行远程信息传递,就连维持基本的清醒都困难。而且,外界那无形的“罗网”显然已经收紧,任何非常规的能量或信息波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打击。
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逻辑之流”即使处于最低功耗状态,依然本能地开始推演。
信息必须传递,但不能通过常规的“星链”或任何主动的能量外放。或许……可以利用现有的、已经被“织网者”部分监控、但属于“正常”范围的渠道?
他想到了南京城本身,想到了皇城,想到了……地脉。
南京城作为大明留都,其地脉龙气虽然不及北京强盛,但依然存在。而地脉能量的自然流动,是“正常”现象,即使“织网者”会监控,也不会对每一丝微弱的地气变化都如临大敌。尤其是一些“无序”、“自然”的微弱波动。
他自身“人本能量模型”中的“秩序之环”,对能量流转韵律的把握,以及新获得的模拟“神似”能力,或许可以尝试模拟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地脉能量自然紊乱或“回响”的波动,将那段坐标信息,以最隐晦的方式,“刻印”在这种自然波动的“异常谐波”之中。
而接收者……只能是同样对南京地脉有深入研究、且拥有精密监测设备的人——李祖白!
李祖白在钦天监,必然有监测地气、天象的精密仪器。如果他足够敏锐,或许能从南京地脉近期一系列的“异常”(包括之前朱瞻基制造“诱饵”引起的扰动、昨夜江畔冲突的影响)中,捕捉到这丝极其隐晦的、携带着特定图案(裂谷)信息的“不自然谐波”!
这是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如同一场跨越黑暗、双方皆蒙着眼睛、依靠微弱回音来传递密码的赌博。
但朱瞻基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风险最低、且有可能将信息送出的唯一方法。
他再次集中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开始“雕琢”那段坐标信息。他将“曦光穹顶地下第三层西南象限”、“裂谷图案能量纹路”等意象,转化为一组极其复杂、却符合某种能量几何规律的“波动密码”。
然后,他调动“秩序之环”与“变化之雾”,模拟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地脉能量“涟漪”,将这组“密码”如同水印般嵌入涟漪的特定频率与相位之中。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丝被他“加工”过的地脉能量“涟漪”,极其“轻柔”地、顺着密室下方极其微弱的自然地气流,缓缓“释放”了出去。
整个过程,他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自身那本就微弱的能量波动便会暴露。
幸运的是,这一次,没有引来那冰冷的“注视”。或许是因为这种“地脉自然扰动”的伪装足够成功,也或许是因为“织网者”高层的注意力暂时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比如海上“曦光穹顶”的剧变,或南京其他方向的异动)。
信息“送”出去了。能否被接收,只能听天由命。
做完这一切,朱瞻基彻底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他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重新进入了“深度蛰伏”状态,以求最大程度地保存自己,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密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丝承载着破碎坐标与渺茫希望的“地脉涟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的波纹无人可见,却或许,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皇城钦天监的方向,缓缓扩散。
而在南京城上空,在那无尽昏黄的“帷幕”之后,“织网者”那庞大、冰冷、高效的监控网络,依旧在无声地运转,扫描着每一寸土地,分析着每一个“异常”信号。
它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具有“针对性”。
罗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猎物与反抗者,都已悄然落子。
下一步,是无声的湮灭,还是绝境中迸发的……燎原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