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十二名“鬼鲛”沿着那暗银色金属斜坡,无声地向下滑行。他们青灰色的蹼足吸附在光滑的、覆盖着薄薄一层黏腻沉积物的斜坡表面,留下短暂的水痕,随即被身后涌动的、携带着细微碎屑的冰冷水流抚平。
深海的压强,在这里已达到足以将寻常潜水钟压成铁饼的程度。但“鬼鲛”们非人的躯体,只是发出轻微的、如同老旧皮革被拉伸的“吱嘎”声。他们惨白的眼球缓缓转动,接收着这片绝对黑暗中极少数能被他们特殊视觉捕捉的信息——水流方向细微的偏转,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名发光生物或能量泄露的微光,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人心的“景象”。
斜坡的倾斜度逐渐放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展现在“鬼鲛”们眼前。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地下”,因为它存在于海床之下。这更像是一个被整体浇筑、或者说“生长”在海床岩壳内部的、无比宏伟的人造空腔。
空腔的顶端,高不可及,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只能隐约感觉到其穹顶般弯曲的轮廓。空腔的直径,目测至少超过二十里。而构成这空腔墙壁与地面的材质,正是那种暗银色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未知合金,表面蚀刻着庞大、精密、优美到令人心悸的几何纹路与象形符号。这些纹路大部分已黯淡无光,只有极少数区域,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银蓝色或苍白色流光,像垂死巨兽血管中最后流淌的血液。
整个空间,被一种非自然的、带着淡淡腐朽与金属气息的“空气”充满(实际上是某种维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惰性气体混合体,只是被“鬼鲛”特殊的呼吸系统感知为“空气”),海水被完全隔绝在外。他们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被封存的时间胶囊。
而真正令任何尚有理智的生物都会感到灵魂震颤的,是这巨大空腔中,那密密麻麻、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尸骸。
不是生物的尸骸。
是机械,或者说,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造物的残骸。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小者如猎犬,大者如山岳。有的形似多足昆虫,关节处探出锋利的切割刃或能量发射口;有的如同扭曲的金属巨树,枝丫上悬挂着破损的囊泡与管线;有的则是标准的几何体组合——球体、立方体、棱柱,以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拼接在一起,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与焦黑的灼痕。
它们的材质,大部分是那种暗银色合金,也有少数呈现出暗金、漆黑或半透明的晶体质感。无一例外,它们都残破不堪:断肢、裂躯、融化的装甲、裸露的、早已停止运转的能量核心与管线……许多残骸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秩序化结晶”——与陆地上那些被“织网者”侵蚀转化的人畜遗骸如出一辙,只是规模与密度,大了何止千万倍!
这里,仿佛是一个远古神话中,两支机械神族进行最终决战的古战场。战争的烈度,仅从这些凝固了无数岁月的残骸姿态与破坏痕迹,就足以想象其万一。许多残骸保持着激烈交火或搏杀的最后姿态,能量武器对射留下的熔融通道、利刃斩击造成的平滑切面、自爆产生的放射状破片……将这场终极战争的惨烈与疯狂,永恒地烙印在了这片金属墓地上。
而那吸引“鬼鲛”前来的微弱能量波动,源头似乎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机械坟场深处。
十二名“鬼鲛”的意识,早已被磨灭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指令与混沌的本能。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军事家疯狂又绝望的景象,他们没有丝毫停顿或情绪波动。惨白的眼球扫视四周,确定没有立即的威胁(那些残骸早已彻底死寂),便继续迈动蹼足,踏入这片金属尸骸的森林。
他们沉重的脚步,踩在积满细微金属尘屑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巨腔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越发骇人。
他们看到,一些特别庞大的残骸,其断裂处露出的内部结构,并非单纯的齿轮与电路,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仿佛生物组织与精密机械融合的管道与腔室,内部残留着早已干涸凝固的、颜色诡异的“体液”或能量胶质。
他们看到,一些区域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大片喷溅状的暗色污渍,不知是润滑冷却液,还是某种早已凝固的“血液”。
他们看到,在某些相对完整的巨型残骸“头部”或类似控制中枢的位置,偶尔会有一个透明的、已经破裂的舱室,里面隐约可见一具早已化为枯骨或与座椅融为一体的、形态非人的细小骨架——那是这些战争机器的操纵者?还是它们本身就是某种生命形态?
“鬼鲛”们无视这一切。他们只是朝着能量波动的源头,直线前进,遇到过于高大的残骸阻挡,便攀爬或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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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波动,除了那微弱的“和谐”余韵与“织网者”污染,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亿万怨魂低语的悲伤与不甘。那是这场远古战争留下的、烙印在空间与物质本身的信息回响,是文明彻底陨灭前的最后叹息。“鬼鲛”们混沌的意识无法理解这种情绪,但他们非人的躯体,却本能地感到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们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谨慎,更加缓慢。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里,也许十几里。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机械残骸的密度开始降低,地面变得更加平整,出现了明显的、通向空腔更深处的“大道”。大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相对完整、似乎具有某种仪式或功能性的建筑结构——高耸的、如同方尖碑的金属柱(许多已经折断或倾斜),半球形的、布满观察窗的穹顶建筑(窗玻璃早已破碎),以及一些难以描述其用途的、由复杂管道和平台构成的设施。
这里的“秩序化结晶”覆盖程度也显着降低,银蓝色流光的残骸比例有所增加。似乎,他们正在接近这片远古战场的某个相对核心,或者说是抵抗更激烈、陷落稍晚的区域。
能量波动的源头,也更近了。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极其微弱、如同心脏起搏般的“嗡……嗡……”声,伴随着那波动,规律地响起。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数根断裂方尖碑构成的“石门”后,十二名“鬼鲛”,来到了此行的终点,也是这片远古战场核心中的核心。
眼前,是一个下沉式的、直径超过五百丈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心,并非什么控制塔或宫殿,而是一个无比巨大、无比复杂的——能量中枢,或者说,是一个“伤口”。
那是一个由无数层同心圆环嵌套构成的银白色金属结构,每一层圆环都在极其缓慢地、不同步地微微旋转,圆环表面蚀刻着密集到令人眼花的符文与能量导流纹路。整个结构高达三十余丈,如同一朵盛开的、冰冷的金属巨花。
但此刻,这朵“巨花”早已凋零、破损。
超过一半的圆环已经断裂、扭曲、熔化或彻底静止。结构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与撞击凹坑。最中央的核心区域,更是被一种粘稠的、不断缓缓蠕动着的、如同沥青与黑色水晶混合物的污秽物质所堵塞、覆盖。那污秽物质延伸出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黑色“血管”或“触须”,深深扎入周围的地面与残存的结构中,如同寄生在巨兽心脏上的致命肿瘤。
而那微弱的“嗡……嗡……”声与能量波动,正是从那被污秽堵塞的核心深处,极其顽强地、如同垂死喘息般透出来的。那是这远古能量中枢,在彻底沉寂前,最后的本能脉动,也是那被镇压在最深处的、可能尚存一丝“和谐”本源的……呼救。
广场周围,环形分布着十二尊更加巨大、更加精密的机械造物残骸。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持剑巨人,有的如多眼堡垒,有的如展翼巨鸟,但无一例外,全都面向中央的能量中枢,保持着战斗或守护的姿态,然后……被彻底摧毁、结晶化。它们就像是守护王座的最后禁卫军,战至最后一刻,化为永恒的雕塑。
十二名“鬼鲛”,站在这环形广场的边缘,惨白的眼球,倒映着中央那破损的能量中枢与蠕动污秽,也倒映着周围十二尊悲壮的守护者残骸。
指令,在他们的混沌意识中浮现:探查能量波动源头,评估状态,收集信息,若有可能……尝试“激活”或“清理”。
如何做?
“鬼鲛”们没有思考能力。它们只有执行的本能。
其中一名“鬼鲛”,似乎是这支小队的默认“领队”(其背上的符文箱子略大一些),它率先迈步,朝着中央的能量中枢走去。其他“鬼鲛”紧随其后。
它们的脚步,踏在布满细微裂纹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越来越近。
能量中枢散发的微弱脉动,带来的不再是遥远的吸引,而是一种混杂着悲怆、不甘、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那被污秽堵塞的核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对“鬼鲛”们身上那来自“古玉”(符文箱子引动了古玉共鸣印记)和“净蚀营”(他们本身被炼制时可能掺杂了某些古老禁忌)的混合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反应。
污秽物质蠕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一些黑色的“触须”,微微抬起了末端,如同毒蛇昂首,指向了靠近的“鬼鲛”。
领队的“鬼鲛”,在距离能量中枢基座约十丈处停下。它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那蠕动的污秽中心。一个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从它鳃裂般的口器中挤出,混杂着水泡声,如同溺毙者的哀鸣。
它似乎在尝试沟通?还是启动某种预设的净化程序?
背上的符文箱子,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灭,箱体侧面,几个极其细微的孔洞打开,一缕缕无色无味、却仿佛能扭曲光线的气体,悄然弥散出来,飘向那污秽物质。
这是净蚀营准备的、针对“织网者”污染的某种“中和剂”或“催化剂”,原理不明,效果未知。
污秽物质,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
“轰!!!”
毫无征兆地,那看似缓慢蠕动的污秽物质,猛地炸开!无数条水桶粗细、顶端裂开布满利齿吸盘的黑色触须,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从各个方向,铺天盖地地朝十二名“鬼鲛”抽打、缠绕、吞噬而来!触须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强烈精神污染与腐蚀性的暗紫色黏液!
与此同时,整个广场地面,那些看似死寂的裂缝中,骤然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暗雾气!雾气中,传来无数细碎、疯狂、重叠的窃窃私语与尖笑,直接作用于灵魂!
这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或能量攻击!这是混合了高浓度“织网者”污染、远古战场残留恶念、以及某种被激怒的“守卫机制”的复合型精神-实体打击!
“吼——!”
十二名“鬼鲛”同时发出了非人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嘶吼!他们混沌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直击灵魂的疯狂低语与尖笑冲击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沸腾、混乱!
但他们非人的躯体与战斗本能,却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青灰色的皮肤下,肌肉如同钢丝般绞紧、膨胀!惨白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如果他们有血液的话)!他们不再是人,而是彻底化为了狂暴的野兽!
“领队”鬼鲛第一个做出反应,它不闪不避,任由两条触须缠上它的身躯,锋利的吸盘牙齿疯狂啃噬它青灰色的鳞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反而借势前扑,张开布满细密倒刺的巨口,狠狠咬向一条触须的根部!同时,它粗壮的手臂前端,指甲暴长,化为漆黑的利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撕向另一条触须!
其他鬼鲛也纷纷陷入狂暴,有的以惊人的速度与柔韧性在触须森林中穿梭闪避,寻找攻击间隙;有的则悍然与触须硬撼,用身体冲撞,用利爪撕扯,用口中喷出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腥臭液体喷射!
背上的符文箱子,在激烈的战斗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似乎在被动地释放着某种能量,对周围的黑暗雾气与精神污染形成微弱的干扰与抵消。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绝望的战斗。
黑色触须的数量几乎无穷无尽,力量恐怖,恢复力惊人,断掉一截,很快又从污秽主体中长出。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与疯狂低语,持续瓦解着“鬼鲛”们本就脆弱的意识防线。
很快,第一个牺牲者出现。
一名鬼鲛被三条触须同时缠住,拖向污秽核心。它疯狂挣扎,利爪在触须上留下深深沟壑,腐蚀液喷溅,但无济于事。在即将被拖入那蠕动黑暗的前一刻,它背上的符文箱子光芒骤亮到极致,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爆炸。箱子连同鬼鲛小半个身躯,炸成一团混合着暗红能量、血肉碎块与金属破片的烟云。爆炸的冲击,暂时清空了周围数条触须,但也彻底杀死了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鬼鲛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黑色的触须森林与精神迷雾中,一个接一个地燃烧殆尽。它们的攻击,只能对触须造成有限的伤害,对那庞大的污秽主体,几乎毫无影响。
领队鬼鲛最为悍勇,它已经撕碎了至少五条粗大的触须,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青黑色的“体液”。它甚至一度冲到了距离污秽主体核心不足五丈的地方,但它背上的符文箱子,也在一次剧烈的能量对冲中,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光芒急速黯淡。
就在它挥爪,试图给予那蠕动核心最后一击时——
污秽核心深处,那微弱的银蓝色脉动,忽然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纯粹、带着无尽悲伤与最后决绝的银蓝色光束,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从那污秽的缝隙中,猛地射出!不是射向鬼鲛,也不是射向触须,而是径直射向了领队鬼鲛背上那出现裂痕的符文箱子!
“嗤——!”
光束没入箱子裂缝。
下一秒——
“嗡————————!!!”
难以形容的震鸣,从符文中箱内部爆发!不是爆炸,而是一种高频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共鸣!
以箱子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蓝色与暗红色交织的冲击波,呈球形瞬间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黑色的触须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萎缩!弥漫的黑暗雾气被驱散、净化!那疯狂的精神低语与尖笑,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为之一清!
污秽核心似乎遭受了重创,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尖啸,猛地向内收缩,表面的蠕动变得极其剧烈而不稳定,延伸出的触须也纷纷缩回,仿佛受到了某种克制。
领队鬼鲛呆呆地站在原地。它背上的符文箱子,在释放了那惊天动地的共鸣冲击后,彻底碎裂、解体,化为无数细小的、失去光泽的碎片,簌簌落下。而它自己,似乎也因为承受了过多的能量冲击与那“和谐”光束的贯入,陷入了某种停滞状态,惨白的眼球中,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仿佛不属于“鬼鲛”的银蓝色光点。
幸存的另外四名鬼鲛(其余七名已战死),也停止了狂暴的攻击,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清明的广场,看着收缩的污秽,看着呆立的领队。
战斗,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暂时停止了。
那银蓝色光束,似乎是这远古能量中枢深处,最后一丝未被污染的“和谐”本源,在感应到“古玉”相关气息(符文箱子引动)与“净蚀营”特殊能量(鬼鲛本身)混合的刺激下,做出的最后馈赠,或者说……托付。
它净化了短暂的区域,重创了污秽,也将某种信息或“印记”,注入了领队鬼鲛残破的躯体和意识深处。
代价是,它自身那本就微弱的脉动,在释放这一击后,变得几乎无法察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收缩的污秽核心,再次开始缓缓蠕动、扩张,新的、更纤细却更加密集的黑色“菌丝”,如同地毯般,开始从基座向四周蔓延,试图重新覆盖、吞噬。
而领队鬼鲛眼中那点银蓝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它恢复了完全的混沌与狂暴,对着再次蔓延而来的黑色菌丝,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幸存的鬼鲛们,也重新进入战斗姿态。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刻进攻。
领队鬼鲛,似乎接收到了一段极其破碎、却直接烙印在它本能中的“信息”,或者说指令。
它猛地转身,不再看向污秽核心,而是看向广场边缘,那十二尊守护者残骸中的一尊——那尊形如展翼巨鸟、头颅低垂、仿佛在临终前仍想飞起的残骸。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朝着那尊残骸冲去。
其他四名鬼鲛,毫不犹豫地跟上。
它们冲到巨鸟残骸下方,不顾黑色菌丝正在从后方蔓延而来,开始用利爪疯狂地挖掘、扒开残骸基座下方堆积的金属碎屑与结晶。
很快,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相对平整的、刻满了密集符文的暗银色金属板,显露出来。金属板中心,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领队鬼鲛伸出它那布满伤口、流淌着青黑体液的手掌,按在了凹陷上。
没有反应。
它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用力,五指深深刺入金属板!青黑色的“血液”顺着符文沟壑流淌!
“嗡……”
金属板,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上面的符文,从按压处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亮起一丝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银蓝色光芒。
光芒如同蛛网般蔓延,激活了金属板边缘几个特定的、看似装饰的凸起。
“咔哒……咔哒……”
几声极其轻微、仿佛锈死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转动声,从巨鸟残骸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巨鸟残骸“胸口”位置,一块装甲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却也似乎更加“纯净”的气息,从洞口内隐隐透出。
领队鬼鲛毫不犹豫,率先钻入洞口。其余四名鬼鲛紧随其后。
在最后一名鬼鲛消失在洞口的瞬间,那块金属板上的光芒彻底熄灭,滑开的装甲板也缓缓闭合,恢复原状,只留下几道新鲜的血痕与抓痕。
黑色的菌丝,如同潮水般蔓延而至,覆盖了金属板,覆盖了巨鸟残骸的基座,也覆盖了广场上那七具鬼鲛破碎的残骸,以及满地的战斗痕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有那被暂时重创、正在缓慢恢复的污秽核心,以及能量中枢深处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最后脉动,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惨烈的交锋,以及……那五个非人物种,带着某种未知的“馈赠”与指令,钻入了这片远古战场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中。
深海之下的银墟,再次被死寂与黑暗笼罩。
但一丝微弱的变数,已经如病毒般,被注入这凝固的死亡之中。
就在深海之下“鬼鲛”触发远古机关、钻入隐秘通道的同时,南京城外,长江北岸,一片被芦苇荡与荒滩掩盖的偏僻河湾。
时近黄昏,“帷幕”的天光更加昏沉,将江面染成一种病态的土黄色。寒风凛冽,卷起枯黄的芦苇,发出萧瑟的呜咽。
河滩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之所以说“凭空”,是因为前一瞬,那里还只有被江水反复冲刷的光滑卵石与潮湿的泥沙。下一瞬,一个身影便毫无征兆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刚从透明的空气中“显形”。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料却难以辨认的灰白色长衫,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超越时代的简洁与精密感。肤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线条过于清晰利落,缺乏活人应有的柔和与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目光平静无波,看过来时,不像是在注视一个生命,更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或评估一组数据。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荒芜的河滩、浑浊的江水、昏黄的天空格格不入。寒风卷动他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与气流的变化。
他微微侧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向南方。
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繁华的街市、森严的宫阙,直接落在了紫金山东南麓,那片不久前刚刚经历过“地脉叩门”、此刻依旧被严密警戒和清理的山坳方向。
也仿佛,越过了更加遥远的空间,落在了东海之上,那风暴眼下的深海银墟。
【‘清理单元-乙型’编号:ζ-7。已抵达预定投放坐标。】
【任务优先级:1 定位并清除该星球‘协议异常’源头(高度怀疑与‘和谐’文明遗产及原生文明高层接触有关)。2 侦查并评估‘曦光穹顶’内部‘湮光协议’同调干扰根源及残留威胁。3 如条件允许,加速‘晶化’协议在本区域的诱导扩散。】
【开始执行环境扫描与信息收集……】
灰衫人——或者说,“清理单元-乙型”ζ-7——静静地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眸深处,无数细微到肉眼无法察觉的数据流光,以惊人的速度闪烁、流转。
他“看”到了南京城上空,那虽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皇朝龙气,以及龙气中蕴含的、属于这个文明特有的“秩序”与“抗争”意志。
他“看”到了紫金山方向,那片山坳中残留的、混乱而强烈的能量扰动痕迹,以及一丝被强行封镇的、属于“和谐”文明的微弱气息(古玉),还有一丝……令他“程序”略微侧目的、与更高层级“斩绝”协议相关的凶戾余韵(血祭古剑)。
他“看”到了城中各处,那些已经开始悄然滋生、却尚未大规模爆发的“晶化”污染点,如同潜伏的瘟疫。
他甚至还隐隐“感觉”到了,在城市地下某个极深的角落,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属于本世界原生生命体的“异常模型”信号,正在生死边缘徘徊(朱瞻基)。
【信息采集初步完成。威胁评估中……】
【主要威胁源锁定:1 紫金山地脉节点封印物(疑似‘和谐’文明关键遗物,与高层接触)。2 城内未知位置存在的‘斩绝’协议相关高危遗物(能量反应已沉寂,但潜在威胁度高)。3 原生文明政权核心(具备一定组织力与抵抗意志)。4 深海遗迹内可能存在的‘和谐’文明最后活性源头(需进一步侦查)。】
【建议行动序列:优先接触并‘处理’地脉节点封印物持有者及关联高层,获取完整信息链,清除当前最大‘异常’变量。随后处理城内高危遗物隐患。深海侦查与‘晶化’加速同步进行。】
ζ-7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苍白、毫无瑕疵的双手。
【开始执行‘适应性伪装协议’……】
他身上的灰白色长衫,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变化。颜色逐渐加深,变为这个时代常见的靛青色。样式也开始调整,增加了一些符合明人审美的交领、系带细节,料子也“模拟”出棉布的纹理。甚至连他的发型,都在无声无息中改变,长发自行挽起,被一根凭空出现的普通乌木簪子固定。
几个呼吸间,他便从一个气质诡异的“异客”,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是有些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的普通儒生或落魄文人。
他抬步,朝着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卵石与泥沙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行走姿态看似平常,速度却快得诡异,一步迈出,便是数丈距离,如同缩地成寸。偏偏周围的芦苇、寒风、江水,似乎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信息遮蔽与存在感弱化,是“织网者”高级单元的基本能力。
很快,他便来到了南京外郭的观音门外。巨大的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亮着灯火,守军来回巡逻。
ζ-7没有试图叫门或攀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墙阴影下,浅灰色的眼眸再次数据流闪烁。
【城墙结构扫描……防御力量分布分析……能量薄弱点计算……】
片刻后,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贴近城墙根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墙面。他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苍白光芒,在墙砖上轻轻划过。
坚硬厚重的城墙砖石,在那苍白光芒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洞。洞壁的砖石结构被某种力量临时“同化”,维持着脆弱的稳定。
ζ-7迈步进入。在他穿过之后,那圆洞便如同水面涟漪般“愈合”,恢复成原本的城墙,连砖缝间的灰浆都一模一样,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大明王朝的留都,这座正在为“启明之役”而紧张运作、也正在被“晶化”阴影悄然侵蚀的城市。
进城后,他行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面行人渐稀,商铺陆续打烊,偶尔有更夫或巡夜的兵丁走过。没有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阴冷的“青衣文人”投以过多的关注,即便有人瞥见,也会很快移开目光,仿佛潜意识里在规避着什么。
ζ-7的目标明确——紫金山。
他需要先“接触”并“评估”那地脉节点的封印物(古玉),以及与其相关的关键人物(李祖白,可能还有皇帝)。
但在前往紫金山之前,他决定先做一点“预备工作”。
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在一户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门前停下。门扉紧闭,院内无声。
ζ-7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没有用力,门闩便从内部自动滑开。他推门而入。
小院狭窄,只有两间低矮的瓦房。正房内,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以及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ζ-7走到正房门前,直接推门。
屋内,一个面黄肌瘦、裹着破烂棉袄的老者,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灰败死气,更奇异的是,他的手指关节处,已经出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如同盐粒般的灰白色结晶。
“晶化”早期症状。而且,是由于体弱、长期营养不良、又恰好在“帷幕”能量场和城内某个微弱污染点影响下,被加速诱发的典型案例。
老者听到开门声,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气质冰冷的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恐惧:“你……你是谁?”
ζ-7没有回答。他走到炕边,浅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老者,尤其是在他关节的结晶点上停留了一瞬。
【目标个体:原生碳基生命体,老年雄性,生命力衰竭,已感染‘晶化’协议诱导因子(早期)。可作为测试样本与信息扩散节点。】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泛起那苍白的微光,轻轻点向老者的眉心。
老者想要躲避,却根本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绝望。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老者身体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变得空洞、麻木。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有苍白色的微光流转了一瞬,随即隐没。
关节处的灰白色结晶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扩大了一丝,颜色也似乎更加“纯净”了。
ζ-7收回手,眼中的数据流停止。
【‘晶化’诱导加速协议测试完成。效果符合预期。信息污染种子已植入该个体潜意识,将在其社交范围内进行低强度扩散。预计七十二个标准时后,该个体将进入‘晶化’第二阶段,成为初级污染源。】
他不再看炕上那个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老者,转身,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了这间破败的民居,甚至顺手带上了房门,门闩自动滑回原位。
小巷依旧僻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ζ-7的身影,融入了南京城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朝着紫金山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但他所过之处,如同最致命的病毒悄然扩散。他不仅带来了直接的、高层次的威胁,更如同一个行走的“晶化”催化剂,将会在不知不觉中,加剧这座城市的内部腐烂。
南京城,这座刚刚因为“启明之役”的启动而稍显躁动的留都,此刻,还无人知晓,一个远比“海嗣信徒”更加可怕、更加难以理解、也更加致命的“客人”,已经叩开了城门,踏上了它的土地。
深海的变数仍在发酵,地面的危机已悄然降临。
“织网者”的清理单元,已然就位。